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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喘息与试探

  冰冷的河水带走了最后一丝体温,也带走了短暂的清醒。冲上对岸的碎石滩,我们像被海浪抛上岸的朽木,瘫倒在地,除了本能地大口喘息和抑制不住的剧烈颤抖,几乎做不出任何其他动作。湿透的、沾满泥浆的衣物紧贴着皮肤,沉重、冰冷,像一层浸透冰水的裹尸布。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在痉挛,在尖叫着要罢工。

  对岸的枪声和叫喊声,隔着湍急的河水,变得模糊而遥远,但依旧像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再次落下。我们瘫在碎石上,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用尽最后一点意志,侧耳倾听着。枪声似乎稀疏了一些,变成了零星的点射,叫喊声也渐渐平息,最终只剩下河水奔流不息的咆哮。追兵被暂时阻隔了,至少,他们没有立刻渡河追来。

  “走!快走!不能停!”疤脸男人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河水更加冰冷刺骨。他已经重新给那把老旧的步枪装填了子弹(动作有些慌乱,但看得出熟练),脸上那道疤痕在湿漉漉的头发下扭曲着,眼神凶狠地扫过我们这群瘫倒的“累赘”。“他们可能会绕路!这里不能久留!”

  他说得对。暂时的平静不代表安全。但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着寒气,抬一下手指都艰难无比,更别说再次跋涉了。尤其是小刘,抬着他过河几乎耗尽了老王、老陈和我最后的气力,此刻他躺在冰冷的石滩上,脸色在浑浊的水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灰色,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阿明蜷缩在一边,抱着双臂,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经离体。

  年轻男人和监工也狼狈不堪,浑身湿透,脸上、手臂上都有被荆棘或碎石划出的血痕。监工喘着粗气,眼神不善地盯着我们,尤其是昏迷的小刘,毫不掩饰其中的嫌弃和杀意。那个生病的老人蜷缩在一块稍大的石头后面,咳得撕心裂肺,每一次咳嗽都带动整个佝偻的身体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把肺咳出来。

  老王第一个挣扎着爬起来,他的动作缓慢而沉重,像一具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他没说话,只是走到小刘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然后,他看向老陈,又看了看我,目光最后落在阿明身上,嘶哑地开口,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起来。想活,就得走。”

  这不是鼓励,是陈述事实。老陈咬了咬牙,双手撑地,猛地用力,也站了起来,尽管身体晃了晃。我也试图撑起身体,手臂却像面条一样酸软无力,试了两次才勉强跪坐起来。阿明依旧蜷缩着,对老王的呼唤毫无反应,只是喃喃自语着什么,眼神涣散。

  “妈的,废物!”监工骂骂咧咧地走过来,用枪托粗暴地戳了戳阿明,“起来!不然老子一枪崩了你,省得拖累!”

  死亡的威胁像一盆冰水,暂时浇醒了阿明。他浑身一激灵,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看监工黑洞洞的枪口,又看了看我们,眼中的恐惧再次凝聚,挣扎着,手脚并用地想要爬起来,却因为脱力和寒冷,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扶他一把。”老王对老陈说,自己则弯下腰,再次抓住小刘的手臂。老陈走过去,用力将瘫软的阿明拖了起来,架住他一边胳膊。我也强撑着,走到老王身边,抓住了小刘的另一条手臂。

  冰冷的河水浸透了小刘的衣服,让他比看起来更沉。我们三个人,几乎是用肩膀扛,用后背顶,才勉强将他从冰冷的石滩上“拔”了起来。他的身体软绵绵地垂着,没有任何反应。

  “走!”疤脸男人不再废话,端起枪,警惕地扫视着对岸和周围的山林,率先向林子深处钻去。监工押后,催促着我们。年轻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勉强搀扶起那个咳得几乎要断气的老人,跟了上去。

  我们又开始了逃亡。这一次,身体的状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糟糕。寒冷和体力透支让我们步履蹒跚,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湿透的衣物摩擦着皮肤,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很快就在关节和皮肤脆弱处磨出了新的水泡和血痕。鞋子早已破烂不堪,灌满了冰冷的泥水,脚底被碎石硌得生疼,脚趾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更可怕的是寒冷。虽然是热带丛林,但浑身湿透,加上体力透支,体温流失极快。我控制不住地发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寒气,嘴唇冻得发紫,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阿明的情况更糟,他几乎完全靠老陈拖着走,眼神涣散,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呓语,显然已经出现了失温的早期症状。小刘依旧昏迷,像个沉重的负担,压垮着我们仅存的体力。

  我们跌跌撞撞地跟在疤脸男人后面,在密林中艰难穿行。疤脸男人显然对这一带的地形非常熟悉,他专挑树木最密集、最难以追踪的路线走,有时甚至没有路,硬生生在藤蔓和灌木中开辟出通道。这无疑增加了我们行进的难度,但也确实有效地掩盖了踪迹,至少暂时听不到身后的追兵声音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艰难的脚步声、阿明无意识的呻吟、生病老人压抑的咳嗽,以及衣物刮擦植物的窸窣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只有偶尔鸟鸣的密林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慌。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时间感已经模糊,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就在我们感觉再也迈不动一步,身体即将彻底崩溃的时候,前面的疤脸男人忽然停了下来,举起一只手,示意我们噤声。

  我们立刻停下,心脏狂跳,以为追兵又来了。但疤脸男人只是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然后朝左侧一片藤蔓格外茂密的山壁走去。他拨开厚厚的藤蔓,后面竟然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个天然的、被藤蔓掩盖的岩洞!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一人弯腰进入,里面幽深,看不出深浅。

  “进去!”疤脸男人低声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监工立刻用枪口示意我们。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拖着疲惫不堪、几乎冻僵的身体,一个接一个,弯腰钻进了那个狭窄、潮湿、充满土腥味的洞口。

  岩洞内部比洞口看起来要宽敞一些,像是一个不规则的葫芦形,最宽处能容纳四五个人并排站立,高度也足以让人直起腰。洞壁是粗糙的岩石,布满水渍和青苔,空气阴冷潮湿,带着一股陈腐的气息。地面还算干燥,散落着一些枯枝和碎石。最里面似乎更深,但光线太暗,看不清楚。

  “暂时安全了。”疤脸男人最后一个进来,将藤蔓重新拉拢,遮住洞口,洞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藤蔓缝隙中透进来。他靠在洞壁上,长长舒了口气,但手中的枪依旧没有放下。

  “点个火,把湿衣服烤烤,别冻死了。”疤脸男人对年轻男人吩咐道,语气是难得的、带着一丝疲惫的缓和。

  年轻男人应了一声,放下搀扶的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包裹着的防水火柴盒,又从角落的枯枝堆里捡了些相对干燥的细枝,熟练地升起了一小堆篝火。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洞内的一部分黑暗和阴冷,也带来了久违的、微弱的热量。

  我们像一群趋光的飞蛾,不自觉地围拢到火堆旁,伸出几乎冻僵的手,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温暖。火光映照出我们狼狈不堪的模样:湿透的、沾满泥浆草叶的破烂衣衫,苍白发青的脸色,冻得发紫的嘴唇,以及布满血丝、写满疲惫和恐惧的眼睛。

  年轻男人又从自己的包袱里,摸索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铁皮罐子,打开,里面是一些黑乎乎的、粉末状的东西,像是炒焦的某种植物粉末,还夹杂着一些碎叶。他用一个破旧的、同样锈迹斑斑的小铁杯,从岩洞角落一处缓慢滴水的石缝下接了点水,架在火上烧。水很快烧开,他抓了一小撮那黑粉末放进去,又掰了一小块硬邦邦、像石头一样的、深褐色的块茎(和我们之前吃的那种很像,但更小),用石头砸碎,也扔进水里,胡乱搅了搅。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焦糊、土腥和某种草药(或许是?)味道的热气弥漫开来。水烧开后,年轻男人将铁杯从火上移开,等稍微凉了一些,自己先喝了一小口,咂了咂嘴,然后,在疤脸男人的示意下,将铁杯递给了那个一直在剧烈咳嗽的老人。

  老人颤抖着接过,也顾不上什么,小口小口地、贪婪地喝着那滚烫、浑浊、味道可疑的液体,喝了几口,似乎被呛到,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但咳完之后,脸色似乎稍微好了一点点,呼吸也顺畅了一些。

  然后,年轻男人再次如法炮制,又煮了第二杯。这一次,他端着杯子,目光在我们几个身上扫过,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最后还是走到阿明面前,将杯子递了过去。

  阿明愣了一下,茫然地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浑浊液体,又抬头看了看年轻男人,似乎没反应过来。

  “喝。”年轻男人用生硬的通用语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也没了之前的凶狠。

  阿明颤抖着接过,也顾不得烫,咕咚咕咚就喝了一大口,然后被烫得龇牙咧嘴,但更多温暖的液体下肚,他身体剧烈的颤抖明显缓和了一些,灰败的脸上也有了一点点血色。他喝完,将杯子递还给年轻男人,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像是感谢又像是呜咽的声音。

  年轻男人没说什么,接过杯子,走到火堆旁,继续煮第三杯。这次,他煮好之后,直接递给了老王。

  这个顺序,这个微小的、看似不经意的举动,却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我们心中激起涟漪。先给生病的老人,可以理解,他看起来是疤脸男人一伙中需要照顾的。但第二杯给了看起来最虚弱、几乎崩溃的阿明,而不是他们自己人(监工),这本身就不同寻常。现在,第三杯又给了老王,而不是他们自己,或者看起来同样狼狈的我们其他人。

  老王接过杯子,没有立刻喝,而是先递给了靠着岩壁、依旧昏迷的小刘嘴边,试图喂他一点。但小刘牙关紧咬,水根本无法喂进去,只是顺着嘴角流下。老王叹了口气,不再尝试,自己喝了一小口,然后递给了身边的老陈。老陈也喝了一口,递给了我,我喝了一口,又递给了老王。一杯水,在我们几个人手里传递,每个人只喝了一小口,那带着怪味的温热液体滑过干渴灼痛的喉咙,带来的不仅仅是水分,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暖意。

  疤脸男人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监工则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从自己怀里掏出半块同样的黑硬块茎,自顾自地啃了起来,嘎嘣作响。

  年轻男人煮了第四杯,给了监工。监工接过去,一饮而尽,然后将杯子粗鲁地扔还给年轻男人。年轻男人默默地接过,又给自己和疤脸男人各煮了一杯。疤脸男人接过,慢慢喝着,目光在跳跃的火光中明暗不定,扫过我们,扫过昏迷的小刘,扫过咳得稍微轻了一些、蜷缩在角落打盹的老人,最后,落回那跳跃的火苗上,陷入了沉思。

  洞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老人偶尔压抑的咳嗽声。温暖的火光渐渐驱散了身上的寒意,湿衣服开始冒出丝丝白气。虽然依旧饥饿难耐,虽然前途未卜,虽然身处险境,但这片刻的、在干燥岩洞里围着篝火的喘息,对比之前冰冷的河水和亡命的奔逃,已经如同天堂。

  老王和老陈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年轻男人的举动,或许只是偶然,或许是他个人尚未完全泯灭的良知,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信号,一个极其微弱的、非敌意的信号。在这个孤立无援、与狼共舞的绝境中,任何一点非敌意的表示,都可能成为撬动局面的支点。

  我们静静地围着火堆,没有人说话,但一种无声的、紧绷的默契,似乎在我们几个落难者之间,以及我们与那个沉默的年轻男人之间,悄然流转。疤脸男人和监工是冷酷的掌控者和威胁,生病的老人身份不明但显然重要,而我们,是身不由己的囚徒和“货物”。但年轻男人,或许,只是或许,是一个可以观察,甚至……在极端情况下,可以尝试沟通的变数。

  岩洞外,是茫茫的、危机四伏的丛林,是可能存在的追兵,是无法预知的未来。岩洞内,火光摇曳,映照着几张疲惫、狼狈、各怀心思的面孔。短暂的喘息即将结束,接下来等待我们的,又会是什么?是继续被裹挟着亡命天涯,还是在这看似死局的绝境中,找到一丝渺茫的生机?答案,或许就隐藏在这沉默的、微妙的火光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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