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绝地求生
短暂的喘息,在疤脸男人阴鸷的注视和远处可能存在的未知追兵威胁下,显得如此奢侈而不安。我们瘫倒在潮湿腐叶堆积的林间空地,像一群被暴雨打湿、奄奄一息的野狗。小刘的体温透过破烂的衣衫传来,依旧滚烫,昏迷中的他眉头紧蹙,呼吸急促而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残烛。阿明趴在地上,身体因极度的疲惫和恐惧而不停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老王和老陈靠着树干,胸膛剧烈起伏,但眼神却并未涣散,而是警惕地观察着疤脸男人一伙,同时快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疤脸男人、监工和年轻男人围在一起,用方言低声、急促地交谈。监工不时挥舞着手臂,指向我们来时的方向,又指向不同的山林深处,表情激动。年轻男人脸上依旧带着未褪的惊惶,紧紧抱着怀里的那杆老旧步枪,像抱着救命稻草。只有那个生病的老人,蜷缩在稍远一点的树根下,抱着包袱,一声接一声地咳嗽,对眼前的紧张局面似乎漠不关心。
“……必须过河……”疤脸男人的声音稍微大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虽然我们听不懂,但能听出其中的急迫。“……他们肯定顺着路追……河那边,有我们的人……”
河?我们互相看了一眼,心中一动。这条信息很重要。这附近有河,而且河对岸可能有他们的同伙,或者说,是一个他们觉得相对安全的区域。这或许是我们逃跑,或者至少是判断方向的一个关键。
“那个老家伙……”监工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瞥了一眼咳嗽不止的老人,“带着是累赘!要不……”
“闭嘴!”疤脸男人厉声打断他,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的凶狠让监工立刻噤声。疤脸男人冷冷地看了一眼老人,眼神复杂,有厌恶,似乎也有一丝别的、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顾忌,又像是某种不得不背负的负担。“他必须活着,有用。”
短暂的争论结束,疤脸男人似乎做出了决定。他不再理会我们,走到我们面前,用生硬的通用语命令道:“起来!走!不想死就跟上!”
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冰冷的命令和枪口的威胁。我们别无选择,挣扎着起身。抬着小刘的任务再次落在体力稍好一点的老王、老陈和我身上,阿明则被年轻男人粗暴地扯了起来,推搡着走在中间。
这次的行进方向,明显偏离了我们之前任何一次。疤脸男人在前面带路,走得很快,专挑林木最茂密、地形最崎岖的地方。监工端着枪,押在我们后面,警惕地注视着后方和两侧。年轻男人则和生病的老人走在中间,他时不时要搀扶一下踉跄的老人,脸上满是不耐烦,但又不敢违背疤脸男人的意思。
逃亡变成了被裹挟的急行军。我们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穿过几乎无法下脚的荆棘丛,爬过湿滑陡峭的岩石坡,趟过冰冷刺骨、水底布满滑腻苔藓的溪涧。体力早已严重透支,全凭一股求生的意志在支撑。每一次迈步,都感觉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和肺部针扎般的疼痛。小刘的体重,此刻如同山岳,压得我和老陈、老王几乎直不起腰,手臂和肩膀早已麻木,只是凭着本能死死抓着他。阿明脸色灰败,眼神涣散,几乎是被年轻男人拖着往前走,好几次都差点晕厥过去。
饥饿和干渴,像两条毒蛇,疯狂噬咬着我们的内脏。喉咙里像着了火,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腹中空空,胃部因为极度的饥饿而痉挛,眼前阵阵发黑。汗水早已流干,衣服被荆棘刮成布条,皮肤上布满了新的擦伤和划痕,混合着泥土和汗水,火辣辣地疼。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艰难的脚步声,以及那个生病老人压抑不住的、越来越剧烈的咳嗽声。这咳嗽声在寂静的密林中显得格外刺耳,也让我们心惊胆战,生怕它会暴露我们的行踪。
“妈的,老不死的,咳什么咳!想把追兵引来吗!”监工终于忍不住,回头恶狠狠地低声咒骂,甚至用枪托作势要打。
疤脸男人回头,冰冷地瞪了监工一眼,又看了看咳得直不起腰的老人,眉头紧锁,但最终没说什么,只是催促道:“快!快点!过了前面那个山坳,应该就能看到河了!”
河!这个字眼再次刺激了我们麻木的神经。有河,就意味着可能有水,意味着可能冲刷掉部分气味,阻碍追兵,也意味着……或许是一个变数。
我们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跟随着爬上又一道陡坡,终于,疤脸男人停下了脚步,示意我们隐蔽。我们瘫倒在坡顶的灌木丛后,顺着他的目光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道不算很深、但水流湍急的山谷。一条浑浊的、泛着土黄色的河流,在谷底奔腾而过,发出隆隆的水声。河面不宽,但水流很急,水花拍打着两岸嶙峋的岩石。对岸,同样是茂密的山林,地势似乎更加陡峭。
“就是这里。”疤脸男人低声道,指着下游方向,“往下游走大概一两里,水浅一点,有块滩地,能过去。过了河,再翻两座山,有个地方,能歇脚。”
他的通用语断断续续,但意思明确。他们要渡河。
“水……”阿明看着下方的河水,干裂的嘴唇嚅动着,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渴望。不止是他,我们所有人都渴得快要疯了,那浑浊的河水,此刻在我们眼中无异于琼浆玉液。
“不行!现在不能喝!”疤脸男人厉声制止,“急水喝了会死!过了河再说!”
他说的有道理,剧烈运动后直接喝这种生水,尤其是浑浊的河水,很容易出事。但我们此刻的干渴,已经超越了理性的恐惧。
“走!下山!到河边,准备过河!”疤脸男人不再多言,率先向山坡下摸去。山坡很陡,布满碎石和湿滑的苔藓,下去比上来更难。
我们互相搀扶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山谷下挪。小刘的身体成了最大的负担,好几次我们都差点失手将他摔下去。老王和老陈的手掌、手臂,已经被粗糙的树皮和岩石磨得血肉模糊。阿明摔倒了好几次,膝盖磕破了,鲜血直流,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麻木地爬起来,继续往下挪。
下到谷底,靠近河岸,水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泥腥味。浑浊的河水翻滚着,冲击着岸边的岩石,溅起冰冷的水花。水流比在坡顶看起来还要湍急。
“往下游走!”疤脸男人挥手,示意我们沿着狭窄的、布满卵石的河滩向下游移动。河滩崎岖难行,湿滑的石头让我们步履维艰。
走了大概一里多地,河面果然宽阔了一些,水流也相对平缓,露出了一片布满鹅卵石的浅滩,河水在这里分成几股,最浅的地方,目测只到成年人膝盖。
“从这里过!”疤脸男人停下脚步,观察了一下对岸,然后转身,目光扫过我们,最后定格在昏迷的小刘身上,脸上闪过一丝不耐,“他怎么办?”
“我们抬过去!”老王立刻说道,语气斩钉截铁。
“抬?”监工嗤笑一声,指了指湍急的河水,“就你们这鬼样子,自己过去都难,还抬个死人?想一起喂鱼?”
“他不是死人!”我忍不住嘶声反驳,声音因为干渴而沙哑刺耳。
疤脸男人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没有理会我的反驳,只是对监工和年轻男人说道:“你们两个,先过去,探探路,看看对岸有没有情况。快去快回!”
监工和年轻男人应了一声,将身上沉重的包袱紧了紧(里面显然有重要的东西,可能是枪械和弹药),然后试探着踏入冰冷的河水中。河水很快淹没了他们的小腿,水流冲击着他们的身体,让他们走得有些摇晃,但还算稳当。他们很快就到了河中央,水最深的地方大概到大腿根。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撕裂了隆隆的水声,从我们身后的山坡上传来!子弹呼啸着,打在监工和年轻男人身边的河水中,激起一朵混浊的水花!
“有埋伏!”监工惊叫一声,和年轻男人同时扑倒在冰冷的河水里,连滚爬爬地往对岸冲。
枪声!追兵真的来了!而且这么快就追到了河边!
“妈的!被咬上了!”疤脸男人脸色剧变,猛地转身,端起枪,朝着枪声传来的山坡方向,看也不看就扣动了扳机!
“砰!砰!”
老旧的步枪发出沉闷的响声,枪声在山谷间回荡。山坡上树影摇动,传来几声模糊的叫喊和更多的枪声!子弹“啾啾”地飞过我们头顶,打在河滩的石头上,溅起火星和碎石!
流弹横飞!我们完全暴露在交叉火力之下!
“过河!快过河!”疤脸男人一边朝着山坡方向胡乱射击,一边对我们嘶吼,自己则率先冲向河滩,几步就踏入了冰冷的河水中,奋力向对岸涉去。
那个生病的老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呆了,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惊人的速度,连滚爬爬地冲向河边,甚至顾不上剧烈的咳嗽,一头扎进了水里,拼命向对岸扑腾。
我们几个完全懵了,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心脏!是留在这里被流弹打死,还是冲进冰冷的、同样可能致命的急流?
“走!”老王当机立断,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架起小刘的一条胳膊,就往河里冲。老陈也反应过来,架起另一边。我和几乎吓傻了的阿明,被这声怒吼惊醒,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也连滚爬爬地跟在后面,冲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河水瞬间淹没了小腿,刺骨的寒意让几乎麻木的身体打了个激灵。水流的力量比看起来大得多,冲得我们站立不稳。更要命的是,对岸和身后山坡上,枪声开始密集起来!
“砰砰砰!”“哒哒哒……”不同型号的枪声响成一片,子弹呼啸着从头顶、身边飞过,打入水中,发出“噗噗”的闷响。是追兵!他们发现了我们,正在开火!对岸似乎也有人影晃动,是疤脸男人的同伙在还击?还是另一股敌人?
场面瞬间乱成一团。冰冷的河水,呼啸的子弹,惊恐的喊叫,呛水的咳嗽……我们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在齐腰深的冰冷河水中挣扎前行。小刘的身体此刻成了最大的累赘,水流不断冲击,试图将他从我们手中卷走。我和老陈、老王三个人,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他,在冰冷的激流和横飞的子弹中艰难挪步,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阿明跟在我们后面,被一个浪头打得趔趄,差点摔倒,冰冷的河水瞬间灌了他一鼻子,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煞白。
“救……救我……”他发出微弱的呼救,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老王回头看了一眼,吼道:“抓住我的衣服!别松手!”
阿明胡乱抓住老王后背破烂的衣衫,被老王半拖半拽着前进。老陈则咬紧牙关,闷头向前,肩膀死死顶着小刘,对抗着水流的冲击。
“快!快点!”对岸传来疤脸男人急促的呼喊,他已经快上岸了,正依托着一块岩石,朝着我们身后的山坡方向开枪还击,掩护我们。
我们不知道对岸是什么情况,但此刻,过河是唯一的生路。身后山坡上的枪声越来越近,追兵显然在逼近河岸!
冰冷,恐惧,窒息,还有腿上、身上被水流中尖锐石头划伤的刺痛……我感觉身体的热量在飞速流失,意识开始模糊,手脚因为寒冷和用力过度而僵硬麻木。好几次,我们都差点被水流冲倒,卷入更深、更急的河心。
“坚持住!就快到了!”老王的声音在耳边吼着,像是在给我们打气,也像是在给他自己鼓劲。
终于,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之前,我们跌跌撞撞地冲上了对岸的碎石滩。冰冷的河水从身上哗啦啦流下,我们瘫倒在湿漉漉的石头上,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息,咳嗽,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小刘被我们放在相对干燥一点的地方,依旧昏迷,但胸口还在起伏。
阿明直接趴在地上,呕吐出混浊的河水,咳得撕心裂肺。老王和老陈也瘫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毫无血色。
对岸,枪声更加激烈了。追兵已经冲到了河边,开始朝对岸射击。子弹打在岸边的岩石上,发出“铛铛”的响声,碎屑飞溅。
“走!不能停!进林子!”疤脸男人已经和先过河的监工、年轻男人汇合,那个生病的老人也瘫在一旁,剧烈咳嗽着。疤脸男人对我们吼道,自己则端起枪,朝着对岸又开了两枪,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冲向茂密的丛林。
我们来不及喘息,甚至来不及拧干湿透的、冰冷贴在身上的衣服,只能挣扎着爬起来。老王和老陈再次抬起小刘,我和阿明互相搀扶着,跟在疤脸男人他们后面,一头扎进了对岸更加茂密、更加未知的山林。
身后,枪声、叫喊声、河水奔腾声,渐渐被茂密的树木阻隔,变得模糊不清。但我们知道,危险并未远离。我们刚刚从一场突如其来的伏击中侥幸逃生,渡过了一条冰冷的、差点要了我们命的河。而前方,是更加崎岖的山路,是体力彻底耗尽的我们,是依旧昏迷、生死未卜的小刘,是几个身份不明、手持武器、刚刚被追杀的凶徒,以及,对岸那些不知道是政府军、地方武装,还是其他什么势力的追兵。
冰冷的河水带走了我们最后一点体温,也带走了一些东西——或许是恐惧,或许是犹豫。当死亡如此近距离地擦肩而过,当冰冷的子弹呼啸着从耳边飞过,当身体被刺骨的激流反复冲刷之后,某种更加原始、更加坚韧的东西,似乎在残破的躯壳里悄悄滋生。那是对生的渴望,是哪怕爬,也要爬下去的执念。
我们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每一步都沉重无比,牙齿因为寒冷而不由自主地打颤。但没有人停下,也没有人回头。我们像一群受伤的野兽,在陌生的、危机四伏的丛林里,向着未知的前方,艰难地、踉跄地,挪动着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