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敬子振谏言定军等 李全忠快刀革积弊
“诸位!”
诸将闻声,收起脸上兴奋,端正坐好,看向李全忠。
“自古以来,迁界徙民本就是极棘手之事,新近迁来之人与本地原有百姓杂居一处,往往因田地相争、习俗相异,而矛盾丛生、事端不断。”
“今寡人至此,仍未能免俗。幸得此番北征建功,随行部属与河东旧部之间并肩作战,倒也渐渐生出了几分袍泽情谊。”
“然却仍旧未可大意,须当谨防将士私相争斗。故此,此番整军,应先从左右虞候军着手,待马军编练成型,再点检马步军;中军、前军次之,左右军及后军再次之,最后以左右厢收尾。凡落选者,则悉数编入河东军左右两厢。”
“至于遴选标准,当先择身高五尺八寸(180cm)以上者优先入选,最低不得矮于五尺五寸(170cm)。若矮一两寸,令其挽八斗力弓;矮三寸,则挽九斗力弓,以此为限。”
诸将听罢,纷纷点头。
倘若照此标准选拔,所选部众俱为骁锐。
以此为军,便再也不惧与李克用野战争锋。
然而,李唐宾却是剑眉微蹙,迟疑片刻,还是开口。
“大王,我军旧部之中,不少人昔日曾从贼伍,虽经大王重新遴选整编,可终究难与河东精锐相提并论。倘若依照此例推行,只怕旧部将士十之三四都会落选,届时军心不稳,恐生祸端啊!”
众人闻言,笑容顿时一滞。
李全忠亦是目光沉凝。
但凡改革,必有利益受损之人;而既得利益受损,便必会有人阻挠反对。
对麾下将校,李全忠尚可许以高官厚禄、加以恩赏提拔,以此安抚人心,消解不满情绪。
可终究会有一批士卒,会因这次整军而失了位置、减了粮饷、降了军阶,这便是整编军队最大的症结所在。
但若就此罢手,不整军、不汰弱,依旧任由精锐与老弱混杂一处。时日一久,军心锐气尽丧,只怕就连原本精锐的河东军,战力也会被生生拖垮。
要知道,帅府七军前身乃是神策行营,粮饷一向按禁军标准支给,待遇极为优厚。
而河东军本属边军,粮饷、待遇不过禁军三分之一
若长久这般悬殊下去,河东将士必然离心;而以帅府七军的战斗力,很难在野战中与李克用争锋。
长此以往,军心必然离散,这也是李全忠为什么如此急于整编军队的根本原因。
沉默良久,大堂之中已是一片死寂。
毕竟这事可能会引起军士哗变,任谁也不肯率先开口。
而此时,李全忠也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嘴巴。
当年,李全忠为了快速扩充势力,急于摆脱朝廷掌控,仗着手握京师百年财富,延揽将士时,封赏一度颇为泛滥。如今虽说收敛了一些,但却还是有些骑虎难下。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敬翔站起身来,朝着李全忠躬身一礼,沉声说道:“臣建议大王提高遴选标准,先行扩编两牙军。”
嗯?这是何意?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敬翔身上。
李全忠知道敬翔绝非是无的放矢之人,当即抬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敬翔应声,徐徐陈说:“臣深知大王素擅选锋,治军一向秉持宁缺毋滥之则,麾下两牙侍卫,皆为天下骁锐。”
“然今时势已异,然今时不同往日,大王长久以来,厚待将士,以禁军标准供给粮饷。如今既至河东,应当知晓,凭借河东一地物产,断难长久支撑此等规制。”
“臣亦知大王私库尚有余蓄金帛,可长此入不敷出,终究非长久之策。”
说到此处,敬翔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又说道:“故此,臣冒死叩请大王,将全军将士分列节级,厘定粮饷等差,依阶支给!”
此话一出,众人不禁瞪大了双眼,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敬翔胆子也太大了!
主动提出削减士卒粮饷,这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这事要是泄露出去,愤怒的士兵非得把他活活砍死不可。
“大……”
李振闻言,当即便要反驳,却被李全忠抬手按下。
“你继续!”李全忠沉声道。
敬翔挽起衣袖,擦了擦额头细汗,又整了整衣衫,这才开口:“臣建议,大王可将全军划为三等。”
“其一为上军,即大王帐下最为精锐之内外牙军。此上军,依旧循神策行营旧例支给粮饷。岁支粮赐三十六石,春冬衣赐二十一匹。”
“其二为中军,即元帅府所辖之七军两厢。此中军,例减一等。岁支粮赐二十四石,春冬衣赐一十四匹。”
“其三为下军,即整编后收纳老弱之河东边军。此下军,当依边军旧例。岁支粮赐一十二石,春冬衣赐七匹。”
“倘若如此施行,方可长久维系。”
话音未落,李振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手指向敬翔,谓李全忠道:“大王,敬支使之言荒谬至极!如今正要整军,从帅府各军裁汰下来的士卒尚且无处安置,若再将七军两厢粮饷一概降等,后果不堪设想。”
“大王若依支使所言而行,必招致三军怨望、众心瓦解。届时,再想挽回,只怕难矣!”
敬翔听罢,面色平静,瞥了一眼李振,眼底是藏不住的鄙视。
李振见此,瞬间怒目。
然而,敬翔却是无视了他,转头看向李全忠,躬身行礼道:“大王,且容臣为您算上一笔账。”
“今有牙军三千有余,俱为大王之死士。倘若大王扩募牙兵,则三军精锐尽在掌握。想来万余之数,应是凑得的。”
“而军中上至大将、下至营正,一应武职,绝大多数,或出自衙前亲将,或出身宿卫班直,其必然心向于大王。”
“且粮饷虽然降等,但却仍比河东军士现有待遇要好得多。如此一来,即便减饷,三万余河东将士,也必甘心听命于大王。”
“至于现有七军将士,骤闻粮饷降等,难免心生不满。然大王新近大捷班师,威名正盛;又将颁下婚配恩令,三军自当感念恩德。加之大王往日恩威并著,其众岂敢轻举妄动。”
“况且此辈自关中追随至此,于河东毫无根基,又与太原军民屡生嫌隙。全靠大王恩威庇佑,才能在此安身立命。除依附大王之外,彼等更无他途。”
“是以臣敢断言,即便他们心怀怨怼,也断不敢轻易作乱滋事。”
李全忠闻言,良久之后,轻叹一声:“子振,你这可以是让寡人兵行险招啊!”
敬翔躬身叉手,神色郑重:“大王,请恕臣直言。今日推行此策,固然要冒几分风险。可若一味拖延,待到大王击破鸦贼、收编其部众之后,又该如何处置?”
“若待遇厚薄不均,沙陀士卒必不肯真心归附;若一概同等供给,待到大王私库告罄、军饷难以为继,届时又该如何收场?”
“况且大王平定李克用之后,麾下兵马必将不下二十万。到那时再想整顿改制,又如何能动?”
“若强行改制,将士们自恃新立大功,怎肯轻易听命?”
“一旦旧部生变,沙陀人必定随之反叛,大王苦心经营的王业根基,也必将毁于一旦。”
“倘若依臣之计,先收精兵于内,再抚边军于外。如此一来,其实三军大半,便已心向大王一边。”
敬翔顿了顿,愈发正色:“大王啊!古语有云,快刀斩乱麻。”
“眼下,便是大王革除往日积弊的最佳时机。”
沉默半晌,李全忠缓缓睁开眼睛,终于是下定了决心。
“李唐宾、李从逊,着你二人执寡人手令,于诸军之中遴选精锐步骑,编为牙兵。”
说罢,又看向在场一众将吏,沉声道:“在牙军扩充完毕之前,还请诸位暂且留在府衙,以防军机泄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