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神陨纪元:我是唯一的清醒者

第13章 静默时刻

  1

  4月3日,凌晨四点零七分。

  巴黎郊区废弃制药厂的巨大反应釜正在发出低沉的嗡鸣,那是十吨化学原料在催化剂作用下进行聚合反应的声音。张明远站在控制台前,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温度、压力、流量数据。数字每秒刷新,大部分是绿色,但有几个关键参数是危险的橙黄色——反应正在临界点附近运行。

  “压力再上升百分之三就会触发安全阀。”米歇尔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他在反应釜顶层的观察平台,“催化剂注入速度需要降低,否则副反应会失控。”

  “降低零点五个百分点。”张明远调整控制杆。屏幕上,压力曲线开始平缓,但温度还在缓慢攀升。“冷却系统开最大。”

  “已经最大了。地下水的温度比预期高,冷却效率不够。”米歇尔的声音有些紧张,“我们需要中断五分钟,让系统降温。”

  “不能中断。一旦中断,这批原料就废了,重新启动要十二小时。我们没那么多时间。”张明远看向墙上的倒计时电子钟:4月3日 04:11。距离4月4日下午两点零四分,还有三十三小时五十三分钟。

  这是第三批中和剂合成,如果成功,能生产出五千人份。加上前两批的八百人份,总共五千八百人。距离五万人的目标,依然遥远,但至少是百分之十一点六。十分之一的机会。

  “那就赌。”米歇尔说,“但教授,如果压力超过红线,反应釜可能会炸。这个老古董的设计极限是五十年前的。”

  “我知道。”张明远盯着屏幕。压力在红线下方百分之一点二处徘徊,像走钢丝的人。“老卫当年选这个地方,就是因为这里偏僻,即使爆炸也不会引起太大注意。但他没想到,有一天这里会被用来生产对抗他的东西。”

  “你确定这里安全?协会不会发现?”

  “这是协会的备用生产基地之一,但三年前就废弃了。老卫认为地表设施太容易被发现,把主要生产转移到了地下。这里只有少数人知道,而且……”张明远停顿,“而且负责这里的人,两年前‘意外死亡’了。我处理的后事,所以我知道密钥和系统权限。”

  对讲机沉默了几秒。“你怎么能忍受和他们一起工作这么久?”

  “因为我相信过。”张明远轻声说,“相信数据,相信逻辑,相信人类需要被拯救,哪怕拯救的方式看起来像谋杀。但相信是有代价的。代价是挪威的三百人,赫尔辛基的八万人,还有……”他深吸一口气,“还有我自己的良心。它死了很久,最近才重新开始疼。”

  压力曲线又上升了零点三。距离红线百分之零点九。

  “降温,现在!”张明远下令。

  冷却系统发出更大的轰鸣,管道里传来水流加速的哗啦声。屏幕上的温度曲线开始缓慢下降,但压力还在微升——这是热力学惯性,反应释放的热量还在继续转化为压力。

  百分之零点七。

  百分之零点五。

  “打开紧急泄压阀,微量释放。”张明远说。

  “那会损失原料!”

  “损失比炸掉好。开!”

  控制台传来阀门开启的嘶嘶声。屏幕上,压力曲线终于开始回落。百分之零点三,零,负零点二……稳定在安全区间。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感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控制室里弥漫着有机溶剂和臭氧的混合气味,通风系统老旧,空气混浊。他看着反应釜的监控画面,银色的液体在巨大的容器里缓慢旋转,像一个小型的银色银河。

  五千人份。能救五千人。

  但每救一个人,就意味着要面对四万五千个救不了的人。意味着要选择,要决定谁生谁死,谁保持人性谁变成情感上的行尸走肉。

  他想起林易在赫尔辛基之后对他说的话:“张博士,你还在为个体难过。但个体只是统计数字的分母。当你看到整个人类文明可能存续时,那些分母的数值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方程式成立。”

  当时他想反驳,但找不到词。因为从数学上,林易是对的。如果杀一万人能救十亿人,方程式的解是:杀。如果杀一亿人能救剩下七十亿人,解还是:杀。数学是冰冷的,是绝对的,是不同情眼泪的。

  但人不是数学。人会哭,会爱,会后悔,会在半夜惊醒问自己“我做了什么”。这些是方程的噪声,是计算的误差,是理性试图抹除的bug。但也许,正是这些bug,让人类值得被拯救。

  “教授,”米歇尔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轻松了些,“压力稳定了。反应正常进行。预计完成时间……八小时后。也就是中午十二点左右。”

  “很好。完成后立刻开始纯化和分装。我们需要在今晚十点前,把第一批两千人份送到巴黎。”张明远调出运输计划,“叶辰安排了三辆伪装成医疗废物运输车的货车。路线避开主要监控,但协会可能在城市入口有检查点。我们需要备用方案。”

  “什么备用方案?”

  “如果检查点有问题,货车就转向,去这个地址。”张明远在地图上标记了一个点,“十五区的红十字会仓库。陈雨薇在那里,可以临时接收。但那是最后手段,因为仓库可能被监控。”

  “明白。”米歇尔停顿,“教授,你多久没睡了?”

  “不重要。”

  “很重要。如果你倒了,这一切就完了。去休息两小时,这里我看着。”

  张明远想拒绝,但眼皮在打架。他已经四十八小时没合眼,靠咖啡和兴奋剂支撑。他知道自己的极限。

  “两小时。有任何异常,立刻叫醒我。”

  “放心。”

  张明远离开控制室,走到隔壁的小休息室。房间里只有一张行军床,一个简易洗手池。他脱下实验服,用冷水冲了把脸,看向镜子。镜中的人憔悴不堪,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这是那个曾经在MIT教复杂系统理论的张明远教授吗?这是那个发表过十几篇高引论文、被同行称为“天才”的人吗?

  不。这是叛徒,是逃亡者,是试图纠正错误的罪人。

  他躺到床上,床垫硬得像石板。但他几乎立刻陷入半昏迷状态。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听到了声音——不是现实中的,是记忆里的。

  “明远,你的模型很漂亮,但缺少了一个变量。”老卫的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人性的随机性。在宏观尺度,随机性可以视为噪声。但在临界点附近,噪声可能引发相变。我们需要控制噪声。”

  “怎么控制?”年轻的张明远问。

  “用秩序覆盖混乱。用确定性覆盖随机性。用……设计,覆盖进化。”老卫在屏幕上调出一个结构图,“这是第一代情绪调节纳米颗粒的设计。我们需要你完善靶向机制。”

  “这是人体实验。伦理上——”

  “伦理是弱者发明的规则,用来限制强者的能力。”老卫打断他,“人类文明正站在悬崖边,明远。要么我们主动跳下去,但选择落点和姿势。要么等自然把我们推下去,粉身碎骨。你选哪个?”

  当时他选了“主动跳”。以为那是理性,是勇气,是承担责任。

  现在他知道,那是傲慢。是以为自己有权利决定他人命运的傲慢。

  在昏睡中,他梦见了挪威小镇的雪。洁白,寂静,覆盖着三百具微笑的尸体。他在梦中跪下,想擦掉他们脸上的雪,但雪越擦越多,最后把他自己也埋葬了。

  惊醒时,浑身冷汗。对讲机在响。

  “教授!醒醒!出事了!”

  2

  凌晨五点二十分,十四区旧石膏矿入口伪装成废弃地铁通风井的升降平台。

  叶辰、安德森、莉娜站在升降机里,缓缓下降。深度计显示:-50米,-60米,-70米。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潮湿,弥漫着石灰岩和霉菌的气味。头顶的入口已经缩成一个小光点,然后消失。升降机只有一盏昏暗的红灯照明,三人的脸在红光中显得凝重。

  “深度一百米。”安德森低声说,“这已经超过普通地下设施的深度了。”

  “旧石膏矿开采到一百五十米深。协会改造了最底层的区域。”叶辰看着手中的热成像扫描仪,屏幕上显示下方有强烈的热源,呈几何形状分布——建筑结构。“温度比周围高八度,有持续散热。应该是数据中心和反应设备。”

  升降机停住。深度:-127米。门打开,面前是一条粗糙的隧道,墙壁是原始的石膏岩,但地面铺着金属网格,头顶有LED灯带,发出冷白色的光。隧道向前延伸约五十米,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门,门上有摄像头和生物识别面板。

  “门禁系统是军用级的。”莉娜用便携扫描仪检查,“视网膜、指纹、声纹三重验证。没有物理锁孔。强行破门会触发警报,而且门是三十厘米厚的合金,C4都不一定能炸开。”

  叶辰观察周围。隧道两侧有几个小的岔道,可能是通风或维修通道。他示意安德森检查左侧岔道,莉娜检查右侧。自己留在主隧道,靠近防爆门,用热成像扫描门后的情况。

  热量分布显示,门后是一个大约五百平米的空间,分隔成多个区域。最热的区域在右后方,应该是服务器机房。左前方有几个较小的热源,可能是生活区或实验室。没有移动的热源——要么没人,要么人体温度被空调系统均匀化难以分辨。

  “长官,左侧岔道通向通风管道,管道直径约八十厘米,有气流,但很微弱。”安德森的声音从耳机传来,“管道内壁有新的刮痕,最近有人通过。”

  “能进去吗?”

  “可以,但要脱掉战术背心。管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尽头是……通风口,金属格栅,可以看到下方。是那个空间。”

  “看到什么?”

  “很多设备。圆柱形的罐子,应该是纳米颗粒反应釜。还有控制台,屏幕亮着,但没人。等等……”安德森停顿几秒,“有一个人。坐在控制台前,背对着,戴着耳机。可能是值班员。”

  “莉娜,你那边?”

  “右侧岔道是死路,但墙壁是空的——后面是另一个空间。我用震动传感器检测,墙后面有设备运转的规律震动。可能是个备用出口或设备间。”

  叶辰思考。他们此行的目的是侦察,不是突袭。但张明远的情报说,今天凌晨四点至六点是实验室的“静默时段”,大部分人员休息,只有一名值班员。如果现在行动,也许能获取更多信息,甚至植入监控设备。

  但风险极高。一旦被发现,协会就知道位置暴露,可能提前触发巴黎实验,或者启动自毁程序。

  “安德森,能悄无声息地制伏那个值班员吗?”叶辰问。

  “距离大约十五米,但通风口有格栅,需要先切开。有噪音风险。而且……”安德森压低声音,“他站起来了。在走动。往……往门这边来了。”

  叶辰立刻后退,躲到隧道拐角的阴影里。防爆门上的摄像头转动,扫过隧道。几秒后,门内传来机械锁转动的声音,然后是气压释放的嘶嘶声。

  门开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穿着白色的实验室工作服,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他打着哈欠,揉了揉眼睛,走向右侧岔道——莉娜所在的方向。

  叶辰屏住呼吸。男人经过他藏身的拐角,距离不到两米。只要男人稍微转头,就会看到他。

  但男人没转头。他走到右侧岔道口,对着墙说了句什么——可能是声控指令。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的设备间。男人走进去,墙壁合拢。

  叶辰等待十秒,然后快速移动到防爆门前。门还没完全关闭,有大约五厘米的缝隙。他从战术腰包里取出一个微型摄像头,大小和纽扣相当,带有磁性底座。他快速将摄像头贴在门框内侧上方,角度对准门内空间。摄像头启动,绿灯闪烁一下,表示已连接。

  “摄像头就位。莉娜,报告设备间情况。”

  “男人在里面检查设备。看起来是冷却系统的控制面板。他正在记录数据……现在转身,要出来了。”

  墙壁再次滑开。男人走出来,走向主隧道。这次他径直走向升降机,按下呼叫按钮。升降机从上方下降。

  他要上去。

  叶辰快速退回阴影。升降机到达,门开。男人走进去,门关,升降机上升。

  隧道恢复寂静。

  “他上去了。可能换班,或者取东西。”叶辰走到防爆门前,门已经锁死。他查看微型摄像头传回的实时画面。门内是一个宽敞的大厅,灯光柔和,地面是防静电地板。大厅中央有几个圆柱形的透明罐子,里面充满淡蓝色的凝胶状物质——第二代纳米颗粒的培养基。周围是控制台、服务器机柜,还有几个封闭的操作间。

  画面右侧,一扇门打开,又一个穿工作服的人走出来,年轻些,女性。她走到控制台前坐下,开始操作。

  “至少有两人在活动。可能还有更多在休息区。”叶辰低声说,“安德森,从通风管道能进入吗?”

  “可以,但格栅需要切割。有声音。”

  “莉娜,设备间的墙壁能打开吗?”

  “需要密码或声控。但我可以尝试用电磁脉冲干扰门锁,不过可能触发警报。”

  叶辰权衡。他们获得了主实验室的内部画面,确认了位置和部分布局,这已经超出侦察目标。如果再深入,风险指数上升。

  但张明远说过,实验室里可能有“伊甸园协议”的完整数据,有老卫的身份线索,有协会的全球计划。那些信息,可能比阻止巴黎实验更重要。

  “莉娜,尝试用最低强度的电磁脉冲,干扰设备间门锁零点五秒。如果门开,快速进入,放置监听设备,然后撤离。如果失败或触发警报,立刻原路返回。安德森,你在通风管道待命,如果警报响,制造噪音吸引注意,掩护莉娜撤退。”

  “明白。”

  “莉娜明白。”

  叶辰退回升降机旁,作为接应。他看着手中平板上摄像头传回的实时画面。女操作员在控制台前工作,偶尔看向监控屏幕——画面显示着隧道、通风井、地面入口。一切平静。

  突然,女操作员停下动作,侧耳倾听。她拿起对讲机,说了句什么。叶辰听不懂,但语调紧张。

  “莉娜,什么情况?”

  “电磁脉冲已发射。门没开,但……有警报声,很轻。是从设备间内部传来的。该死,门锁有独立警报。”

  “撤退!现在!”

  莉娜从右侧岔道冲出,快速跑向升降机。几乎同时,主隧道深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人。防爆门上的摄像头红灯闪烁,门内传来机械传动声——门要开了。

  “安德森,制造噪音!”

  通风管道里传来金属撞击声,然后是安德森的喊声(德语):“救命!我卡住了!有人吗?”

  防爆门开启一半停下。里面的女操作员和另一个刚赶到的男人看向隧道深处,犹豫了一下,然后朝通风管道方向跑去。

  “走!”叶辰按下升降机按钮。升降机从上方快速下降。

  隧道另一端,两个协会成员已经跑到通风管道口,正在试图打开格栅。安德森还在里面制造噪音。

  升降机到达。门开。叶辰和莉娜冲进去,叶辰按下上升按钮。升降机关门,开始上升。

  “安德森,他们到管道口了。你能脱身吗?”

  “能。管道另一端通向上层的旧矿道。我从那边走。你们先上去,地面见。”安德森的声音冷静。

  升降机上升。深度计跳动:-100米,-80米,-50米。叶辰盯着监控画面,看到那两个协会成员终于切开格栅,但安德森已经不在管道里。女操作员对着对讲机急促报告。

  “他们发现了。但应该不知道我们是谁,有多少人。”莉娜说,“可实验室一定会加强戒备,甚至可能提前转移。”

  “那我们就提前行动。”叶辰说,“原本计划4日凌晨的突袭,可能要提前到今天深夜。通知雷诺,让水下通讯站的侦察小组准备,随时可能行动。还有7314车厢的控制计划,也要提前。”

  “时间太紧了。增援部队最早要明天凌晨才到。”

  “那就用现有的人手。九个人,对抗一个武装地下实验室。”叶辰看着莉娜,“你觉得成功概率多少?”

  莉娜沉默两秒。“百分之三十。如果我们有突然性的话。如果他们早有准备,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也好过零。”升降机到达地面,门开。凌晨的冷空气涌进来,天还没亮。远处传来警笛声,但不是朝这个方向。

  他们快速离开通风井建筑,走向停在两个街区外的车。上车,发动,驶离。

  在车上,叶辰给张明远打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我们被发现了。实验室现在有戒备。你的大规模生产完成了吗?”

  “完成了。第一批两千人份正在装车。但教授,出了个问题。”张明远的声音很急,“协会在巴黎的物流监控系统被激活了。他们可能在检查所有出城的货车。如果我们的车被拦下……”

  “路线改变。不要出城,直接进巴黎。到十五区这个地址。”叶辰发去坐标,“那里有一个我们控制的安全仓库。把中和剂卸下,然后让货车空车出城,引开注意。”

  “明白。但仓库安全吗?”

  “暂时安全。但一旦中和剂大规模分发开始,协会一定会发现。我们需要在那个时刻,同步发起对实验室的突袭。让他们无暇顾及地面上的事。”

  “时间呢?”

  叶辰看了眼车载时钟:05:47。

  “今天午夜。4月4日零点整,我们同时行动:突袭实验室、控制水下发射点、开始大规模分发中和剂。之后……就看运气了。”

  “零点……”张明远重复,“那是老卫休息的时间。他年纪大,作息规律,零点到凌晨四点是他深度睡眠时段。如果在那时突袭,他可能无法及时反应。”

  “那就零点。最后确认:你能在午夜前,把所有中和剂分送到指定的药房和医疗点吗?”

  “能。但需要至少五十个可靠的人手。你有吗?”

  叶辰思考。他手头有九个人,加上红十字会里陈雨薇能调动的十几名志愿者,最多二十多人。不够。

  “我有办法。你只管运输,分发我来安排。”

  挂断电话。叶辰对莉娜说:“回安全屋。我们需要联系所有能联系的人。前‘守护者’队员,退役的同事,欠我人情的人。午夜之前,我要凑齐五十个能打、能保密、愿意冒生命危险的人。”

  “用什么理由?”

  “就说巴黎即将发生生化恐怖袭击,我们要在袭击发生前分发解药。不说细节,不说协会,不说林易。只说任务:保护平民,对抗恐怖分子。他们会来的。”

  莉娜点头,加速驶向巴黎市区。东方天际线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4月3日。D-1日。

  距离4月4日下午两点零四分,还有三十三小时十七分钟。

  3

  上午八点,圣多米尼克街14号,红十字会临时医疗点。

  陈雨薇看着桌上堆放的注射器。五百支,整整齐齐排列在冷藏箱里,像一支等待命令的小型军队。这是昨晚从郊区制药厂运来的第一批。第二批一千五百支在路上。总共两千支,能救两千人。

  但她手里还有一份新的名单,是叶辰一小时前发来的。不是两百二十人,是两千人。年龄、地址、预估纳米颗粒剂量、优先级评分。算法生成的,冰冷但高效。

  名单上第一个名字:艾米丽·杜邦,四岁,住在第七区中心,父母都是医生。预估剂量:高。优先级:1。

  最后一个名字:亨利·勒菲弗,八十七岁,独居,退伍军人。预估剂量:中。优先级:2000。

  两千个名字。两千个活生生的人。她要在未来二十八小时内,确保他们每个人都得到注射。这需要至少四十个注射点,一百名医护人员,严密的物流和记录系统。

  而她只有十二名志愿者,五个注射点。

  “叶先生说他能找来更多人。”李玄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人看起来更憔悴了,但眼睛里有种奇异的、燃烧般的光,“前军警人员,退役医疗兵,甚至一些……有特殊背景的人。他们会在今天下午三点前报到,接受快速培训。之后分组,每组负责一个区域,挨家挨户上门注射。”

  “挨家挨户?那会引起恐慌,会引起注意。”

  “所以我们伪装成‘政府免费流感疫苗加强接种’,针对第七区居民的特别福利。有文件,有徽章,有全套伪装。”李玄风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伪造的卫生部文件和身份证明,“协会可能会怀疑,但只要我们的行动看起来官方、公开、正常,他们就不敢轻易干预。在巴黎市中心大规模袭击‘政府医疗队’会暴露他们,引来全面调查。这是我们的护身符。”

  陈雨薇看着那些伪造文件。印章、签名、公文格式,都很逼真。“叶辰从哪弄来的?”

  “他说他有朋友在政府印刷厂工作。”李玄风苦笑,“我想那‘朋友’可能不只是朋友。但我们现在没时间追究。重要的是,这个掩护能不能让我们在协会反应过来之前,完成大部分注射。”

  “那之后呢?当协会发现这些‘疫苗’其实是中和剂,当老卫和林易意识到我们在破坏实验,他们会怎么做?”

  “叶辰会在那时突袭实验室。如果成功,协会就无暇顾及我们。如果失败……”李玄风停顿,“那我们可能都活不过明天。”

  陈雨薇沉默。她走到窗边,看着街道。早晨的巴黎,上班族匆匆走过,咖啡馆飘出面包和咖啡的香气。普通的一天,普通的生活。没人知道,这座城市的一部分人,正在被选中,被注射一种能救他们的药,也没人知道,选中他们的算法,决定了另一些人可能永远失去情感。

  “李教授,”她轻声说,“如果林易是对的。如果人类文明真的在走向坏死,如果情绪熵真的是加速器……那我们这样做,是不是在加速末日?”

  李玄风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我曾经以为,科学的责任是寻找真理,无论真理多么令人不安。但现在我想,也许科学的真正责任,是在看到令人不安的真理后,仍然寻找不令人绝望的出路。即使那条路很难,很窄,几乎看不见。”

  “你找到了吗?那条路?”

  “我在找。用中和剂,用选择,用这两千支注射器。”李玄风看着她的手,那双手曾救过很多人,在战地,在灾区,在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而你,陈女士,你也在找。用你的行动,用你违背誓言的选择,用你在救人和背叛弟弟之间的挣扎。这就是那条路。不是现成的答案,是寻找的过程。而寻找本身,就是对林易那种‘唯一答案’的否定。”

  陈雨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有长期戴手套留下的勒痕,有消毒液腐蚀的痕迹。这双手救过人,也即将参与一场可能决定成千上万人命运的行动。

  “如果我弟弟站在我面前,”她说,“如果他要我停下,说我在毁掉人类最后的希望……我不知道能不能坚持下去。”

  “你会坚持下去的。”李玄风说,“因为你救的每个人,都会证明他错了。证明人类不需要被控制,也能找到活路。即使那条路很艰难,即使我们可能会失败。”

  外面传来货车驶近的声音。两人看向窗外,一辆标有“巴黎市公共卫生局”字样的厢式货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下来六个人,穿着医疗工作服,提着冷藏箱。为首的是个中年女人,短发,动作利落。

  是叶辰找来的人。

  陈雨薇深吸一口气,走向门口。门开,中年女人向她点头。

  “陈女士?我是玛德琳,前军队护士长。叶长官让我们来报到。我们有二十三人,分四组,都有医疗背景。请指示。”

  “进来吧。我们先培训。时间很紧。”

  众人进入医疗点。陈雨薇开始讲解注射流程、注意事项、可能的风险和应对措施。她讲解时,那些专业术语自然地流出,像过去无数次培训志愿者一样。但这次不同。这次注射的不是疫苗,是解药,对抗的是她弟弟制造的东西。

  培训进行到一半时,她的手机响了。未知号码。她走到角落接听。

  “姐。”是林易的声音。平静,清晰,像在讨论天气。

  她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小易。”

  “你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你在破坏一个可能拯救人类的实验。”

  “我在救人。”

  “救少数人,而让多数人失去未来。那是短视的仁慈。”林易停顿,“我知道李教授在你那边。我知道叶辰在计划什么。我还知道,你们拿到了张明远偷给你们的资料。你以为你们在暗处,其实你们在明处。老卫一直在看着。”

  陈雨薇握紧手机。“那就让他看。看我们怎么救这两千人,看我们怎么证明,不需要变成怪物也能生存。”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叹息声。“姐,你还记得爸妈死的那天吗?你抱着我,说‘我们只剩彼此了’。现在,你要选择站在我的对面,站在人类的对面吗?”

  “我站在人类这边。站在那些你准备剥夺情感、剥夺人性的人这边。”陈雨薇感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努力不让声音颤抖,“小易,如果你现在停手,跟我走,我们还能……”

  “还能怎样?像以前一样?假装世界没在腐烂?假装人类不是在慢性自杀?”林易的声音冷下去,“太晚了,姐。实验已经进入最终阶段。4月4日下午两点零四分,信号会触发。你可以救两千人,但还有四万八千人会改变。而之后,迪拜,全球。你阻止不了的。”

  “那我就救我能救的每一个。直到你明白,你错了。”

  长时间的沉默。然后:“今晚午夜,老卫要见李教授。在实验室。如果李教授来,我们谈判。如果他不来,或者你们尝试突袭,我会提前触发实验。不是下午两点,是今晚十二点整。选择吧,姐。两千人,还是四万八千人?”

  电话挂断。

  陈雨薇站在原地,手机贴在耳边,里面只有忙音。房间里,培训还在继续,玛德琳在讲解过敏反应的急救措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世界还在正常运转。但就在刚才,倒计时被缩短了十二小时。

  今晚午夜。十二点整。

  她看向李玄风。老人正在教一个年轻护士如何读取脑电图,侧脸在阳光中显得柔和而专注。

  她必须告诉他。然后,他们必须选择。

  去,还是不去。

  谈判,还是战争。

  两千人,还是四万八千人。

  窗外的巴黎,早晨完全苏醒了。车流声、人声、远处学校的钟声,交织成城市的背景音。普通的一天。

  但今天,是D-1日。

  距离新的倒计时终点,还有十五小时十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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