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生翼
厢房内,只余陆长夜平稳的呼吸声。
仍在榻上安静打坐的他,根本不知方才案几上这场艰苦的战斗。
周礼眼中倒映着蜈蚣渐渐僵冷的尸体。
他胜了,但也付出了代价。
从蜈蚣头顶跃下时,他六足一个踉跄。
低头看去,腿上沾染了毒液,已被腐蚀得坑坑洼洼,最深一处已经见肉,而腹部则被蜈尾的颚足撕出一块深深的伤口。
周礼太轻敌了。
炼气以来,他斗黄蜂、战蜘蛛,皆无一合之敌,也许正是这些无往而不利的境遇,让他有些忘乎所以。
寻常蜈蚣,纵有五寸之躯,也不过是毒性猛烈、行动迅捷罢了。
但这只不同,它的鳞甲堪比顽石,它的毒液能轻易腐蚀自己的外壳。
此战能胜,全赖周礼有些急智,不然莫说机缘,恐怕小命都得留下。
这是他遇到的第一个身怀灵力的敌人。
周礼蹒跚爬向蜈蚣,心道:
“我记得蜈蚣可入药,这只灵力充沛,若能吃了它,功效应该不比灵果差。”
如是想着,周礼用上颚掀开蜈蚣的头甲,小心地避开毒腺,翻找能食用的部分。
突然,在蜈蚣脑袋的最深处,周礼找到了一块仅有米粒大小的结晶。
灵念扫过,那结晶表面乌黑,触之温热,质地却异常坚硬,自己的上颚在这结晶上留不下丝毫痕迹。
周礼有些后怕,若是方才自己死死咬住的是这块结晶,此战必败。
“瞧这上面有微弱的灵气波动,难道便是传说中的...妖核?”
周礼有些振奋:“有灵力的猎物果然不同,若能吸收此枚妖核,此战倒也不算太亏。”
说罢,周礼没有犹豫,张口就将那晶石咽下,运转灵力融化吸收。
在他想来,这晶石就如那灵鱼、灵果一般,可周礼从未见过妖核,也没修过妖族功法,自是不知,唯有结丹的妖族才会生出妖核。
妖族修行分为五境,开智、化形、结丹、元胎、通神,而这蜈蚣连开智都未曾达到,自然无法结丹。
不管这晶石为何,定然不会是妖核。
晶石入腹,异变陡生。
周礼灵力运转之下,那晶石在他腹中一阵翻腾,逐渐化为一团磅礴的灵流,直冲周礼的脑门。
未待周礼有所动作,那灵流就在周礼头部重新汇聚成石,与周礼的脑袋紧紧缠绕在一起。
此番异状惊出周礼一身冷汗,只觉得自己脑海中多了些什么,可细细感应之下,又找不出来。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等大师兄出关了,请他帮我看看便是。”
周礼继续将蜈蚣尸体的精华吞食殆尽,拖着重伤的身躯返回了静室。
不知过了多久。
五日?还是十日?
周礼腹部的伤口渐渐愈合,而吞食的蜈蚣血肉,也化作精纯的气血之力,流转到周礼的背甲上。
寻常虫豸,一生要蜕皮多次,每蜕一次皮,便长大一分。
但自周礼炼气以来,这副蝼蚁之躯的成长已不再遵循自然规律,而是以灵气滋养,徐徐壮大。
自吞服气血丹后,他已许久未曾有过从旧壳挣脱的悸动,而此刻,这感觉来了。
“咔嚓!”
一声脆响,周礼额头的甲壳裂开了一道细缝,随即裂缝如蛛网般蔓延至胸腹。
周礼本能地弓起身躯,六足发力,只听“嘶啦”一声。
新生的身躯从背甲的裂口中缓缓挤出。
新的躯壳长达四寸,比旧壳更坚韧,暗金纹路已经覆盖了周礼整个身躯。
当新躯壳完全挣出旧壳时,周礼感到背部传来一阵奇异的麻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破体而出!
他艰难扭头,看向后背。
只见背甲两侧,各裂开一道细缝,缝中正缓缓伸出两对薄如蝉翼的翅膀!
初生时还软塌塌地粘在背上,但随着灵气灌注,那双翅膀逐渐舒展硬化。
那翅脉如金丝勾勒,在静室中流转着淡金色的光泽。
周礼愣住了。
自己这副躯壳是工蚁,工蚁本是无翅之躯,这是修炼带来的异变。
周礼下意识地振动了一下翅膀。
“嗡!”
初生的翅膜还很脆弱,振动时发出细微的颤音,在静室回荡。
但就是这轻轻一振,周礼就感到身躯一轻,六足竟有离地之势!
飞行……
这念头在周礼心中如火焰般燃起。
前一世,自己心心念念的御剑飞行,在这一世终于要实现了...虽然不是御剑。
周礼按捺住心中激荡,沿着甬道出了巢穴。
随即他六足发力,身躯微抬,翅膜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嗡鸣。
一股升力从背后传来,周礼的身躯越来越轻,随着他六足一蹬,骤然离地。
他竟真的飞了起来!
初时还不稳,如婴孩学步,在空中摇摇晃晃,周礼不断调整身姿,反复练习,最后已能在空中平稳盘旋。
虫豸世界,有翅与无翅,是天壤之别。
能振翅凌空,便多了无限生机,可躲避天敌,可跨越天险,从此,这小院再也困不住周礼。
周礼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豪情。
若早会飞,何惧那蜈蚣?自己进可攻退可守,已然立于不败之地。
飞了几圈之后,他开始尝试攀升。
一尺、两尺……
周礼飞至一丈空中,将整座小院尽收眼底。
厢房碧瓦参差,窗棂半开,那是陆长夜的闭关之所;再往东,是许久未见的小师妹房间,自己的蚁穴就在这东墙跟的茂草之下。
而更远处,周礼振翅再升,直至五丈高空。
他看见了紫云峰的全貌。
原来这小院并非孤悬山腰,而是坐落在一片浩瀚的紫竹海中。
放眼望去,整座山峰自山腰至山巅,皆被紫竹林覆盖,随着山势起伏,如一片紫色云海环绕山腰,瑰丽如画。
难怪叫紫云峰。
从前在地面爬行,视野不过方寸,只道紫竹林是院中一景,今日振翅凌空,方知这“紫云”二字何等贴切。
再往上飞,周礼便觉翅根酸痛,知道这是新生之翅,尚需锤炼。
于是缓缓下降,刚落在院墙青瓦上,余光就瞥见院外不远的一根紫竹枝桠上,伏着一道碧影。
那是一只螳螂。
体长四寸有余,通体碧如翡翠,一对镰足收在胸前,正在好奇地打量周礼。
两虫相视,倒是没有丝毫敌意。
随即螳螂张开双翅,朝周礼缓缓飞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