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寒风凛冽,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冷。
流民队伍已经连续赶路大半夜,每个人都疲惫到了极致,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队伍里,几乎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脚步声,还有孩子压抑的哭泣声,在寂静的荒野上回荡。
刘砚被阿芜搀扶着,走在队伍中间,脸色依旧苍白,高烧虽然退了一些,却依旧虚弱,左臂的伤口在草药的作用下,没有继续恶化,却依旧隐隐作痛。
他靠在阿芜身上,勉强支撑着身体,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不敢有丝毫放松。
乱世之中,危险无处不在,哪怕是片刻的松懈,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还有多远到彭城?”一个年轻的流民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急切。
他叫赵虎,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壮,以前是个猎户,力气大,性子直,一路上没少帮队伍里的老弱妇孺。
陈头走在队伍最前面,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远方,沉声道:“快了,翻过前面那座小土坡,应该就能看到彭城城门了。”
听到这话,队伍里瞬间响起一阵微弱的骚动,原本疲惫不堪的流民们,脸上纷纷露出一丝期待的神色,眼神里也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彭城。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光,照亮了他们在黑暗中前行的路。
一路颠沛流离,尸山血海里走过来,忍受了饥饿、寒冷、病痛、恐惧,支撑他们走下去的,就是彭城这个名字。
他们不知道彭城到底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里有没有吃的,有没有住的,只知道,那是东晋的城池,是汉人聚集的地方,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队伍的脚步,不知不觉间,加快了几分。
半个时辰后,队伍终于翻过了那座小土坡,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远方,一座高大坚固的城池,矗立在天地之间,青砖砌成的墙体,高大巍峨,气势恢宏,城墙上旌旗飘扬,士兵手持兵器,严阵以待,尽显威严。
城池四周,护城河环绕,河水清澈,倒映着城墙的影子,更显城池的坚固与气派。
那就是彭城,东晋北部门户,乱世之中的一方壁垒。
“到了!终于到彭城了!”
“太好了!我们终于到了!”
流民们瞬间激动起来,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有人忍不住欢呼,有人流下了激动的眼泪,还有人对着彭城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仿佛在感谢上天的眷顾。
阿芜也紧紧攥着刘砚的衣角,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眼神里满是兴奋与期待:“刘砚哥,我们到了!我们终于到彭城了!”
刘砚看着远方的彭城,眼神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凝重。
他比谁都清楚,彭城,并非想象中的乐土。
东晋门阀当道,官府昏庸,根本不会接纳他们这些流民,城门紧闭,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抬眼望去,果然看到,彭城城门紧闭,吊桥高高拉起,城墙上的士兵,手持弓箭、长矛,眼神冷漠地盯着城外聚集的流民,没有丝毫要开门的意思。
而彭城城外,早已聚集了成千上万的流民,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像一片灰色的海洋。
他们和刘砚这群人一样,都是从北方逃难而来,拖家带口,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守在城外,哭嚎、哀求、绝望,却始终得不到任何回应。
官府不放流民入城,生怕流民引发动乱,消耗城中粮食;士族门阀们,更是紧闭坞堡大门,各自为政,任由城外流民自生自灭。
“开门啊!求求你们开开门!我们是大晋的百姓!”
“给口饭吃吧!给口水喝!孩子快饿死了!”
哭喊声、哀求声震天动地,此起彼伏,在彭城城外回荡,可城墙上的士兵,依旧无动于衷,甚至有士兵举起弓箭,对着城下的流民,厉声警告:“都离远点!再往前,放箭了!”
士兵的话音刚落,城墙上的弓箭手们,纷纷拉弓搭箭,箭头直指城下的流民,杀气腾腾。
流民们吓得纷纷后退,不敢再靠近城门,哭喊声也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绝望与茫然。
刚才还满心欢喜的流民们,瞬间如坠冰窟,脸上的喜悦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绝望。
到了彭城,依旧是死路一条。
“怎么办啊……城门不开,我们进不去,这是要把我们活活饿死在城外啊!”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死在路上,至少不用受这份罪!”
“我不想死啊……我还想活下去……”
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一般,瞬间蔓延开来,不少流民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彻底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
陈头脸色铁青,看着紧闭的城门与密密麻麻的流民,也彻底没了主意,他紧紧攥着手里的木棍,长叹一声,满脸无奈:“完了……城门不开,咱们没活路了……”
他一路带领大家逃到这里,本以为能看到一线生机,可现实却给了他沉重一击。
身边的流民们,一个个垂头丧气,眼神死寂,乱世奔波,历经千难万险,最终还是逃不过饿死城外的命运。
阿芜也紧紧攥着刘砚的衣角,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刘砚哥,怎么办啊……他们不让我们进城……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她从小就跟着爹娘逃难,早已习惯了颠沛流离,可此刻,看着紧闭的城门,看着绝望的人群,她还是忍不住感到恐惧。
刘砚站在人群中,望着紧闭的彭城城门与城外密密麻麻的流民,眼神平静,没有丝毫慌乱。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东晋门阀当道,官府昏庸,根本不会在乎流民的死活,城门紧闭,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从未指望过能直接进入彭城县城,他的目标,从来不是县城,而是城郊的彭城刘氏坞堡。
刘砚抬眼望去,在城郊不远处,一座高大的坞堡矗立着,高墙林立,四角建有角楼,私兵巡逻,戒备森严,外围还有大片的田庄与佃户村落,那就是彭城刘氏的族地,也是他唯一的生机所在。
想要进城,难如登天;可想要靠近刘氏坞堡,寻找冒籍的机会,并非毫无可能。
“大家别灰心,”刘砚向前走了一步,声音清朗,压过了现场的哭喊声,“彭城城门不开,可城郊有士族坞堡,有庄园田产,士族需要佃客、需要人手,咱们只要去坞堡外求活,总有一口饭吃,总有活下去的办法!”
众人看向他,眼神里满是茫然:“士族坞堡?那些士族老爷,怎么会看得上我们这些流民,怎么会收留我们?”
在他们的认知里,士族老爷高高在上,根本不会理会他们这些低贱的流民,甚至还会像驱赶牲口一样,把他们赶走。
“不去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刘砚目光坚定,“留在城门下,只会活活饿死,去坞堡外,至少还有一线生机。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放手一搏!”
他的话,给了绝望的流民们一丝微弱的希望,众人面面相觑,渐渐停止了哭泣,眼神里露出一丝犹豫。
是啊,留在城下是死,去坞堡试一试,或许还有活路。
陈头看着刘砚,又看了看紧闭的城门,咬了咬牙,沉声道:“刘砚说得对!咱们不能在这里等死!走,去城郊的士族坞堡,就算是做佃客、卖力气,也要活下去!”
他现在对刘砚已经彻底信服,刘砚的话,总能在绝望中给他们带来希望。
众人纷纷起身,跟着刘砚、陈头,朝着城郊刘氏坞堡的方向走去。
一路走过,遍地都是流民的尸体,饿殍遍野,惨不忍睹,乱世的残酷,展现得淋漓尽致。
越靠近刘氏坞堡,流民越少,坞堡外围的田庄里,有不少佃户在劳作,他们穿着相对整齐,眼神冷漠地看着这群逃难的流民,没有丝毫同情。
坞堡大门紧闭,门口有刘氏私兵把守,他们穿着统一的服饰,手持长矛,眼神凶狠,严禁流民靠近。
刘砚带着众人,停在坞堡外百米开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仔细观察着刘氏坞堡的动静。
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接触到刘氏管事、能展露自己才学的机会。
他知道,刘氏家族藏书颇丰,永嘉之乱后,不少古籍文献损毁严重,刘氏一直想找人修复整理,却苦于没有精通此道的人才。
而这,就是他的突破口。
就在这时,坞堡大门打开,一个穿着绸缎衣衫、头戴小帽的管事,带着几个私兵走了出来,眼神嫌弃地扫过流民,厉声呵斥:“都离远点!不许靠近刘氏坞堡!再往前,格杀勿论!”
流民们吓得纷纷后退,不敢上前。
刘砚深吸一口气,推开阿芜的手,独自向前走去。
“刘砚哥!别去!危险!”阿芜连忙拉住他,满脸担忧,生怕他被私兵伤害。
“放心,我没事,”刘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眼神坚定,“等我回来。”
说完,他不顾众人的阻拦,一步步朝着刘氏管事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没有丝毫畏惧。
他的身影,在众多流民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无比坚定。
很快,他便被刘氏私兵拦住,长枪直指他的胸口,只要他再往前一步,便会痛下杀手。
“站住!找死!”私兵厉声喝道,眼神凶狠。
刘砚停下脚步,对着前方的刘氏管事,躬身行礼,举止得体,言辞沉稳,全然不像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晚辈刘砚,求见贵府管事,晚辈精通古籍修复、文献辨伪、族谱梳理,愿为贵府效力,只求一席立足之地,一口饱饭。”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管事耳中。
那管事原本满脸嫌弃,不耐烦地想让人把他赶走,可听到“古籍修复、文献辨伪”八个字时,动作猛地一顿,眼神诧异的看向眼前这个衣衫褴褛、却举止沉稳的少年。
古籍修复、文献辨伪,这可是实打实的学问,不是一般人能会的,更何况是一个流民?
管事上下打量着刘砚,见他虽然衣衫破旧,面黄肌瘦,可眼神清澈,举止有礼,言辞笃定,不像是说谎,心中顿时生出几分疑虑。
刘氏家族最近正为家中破损的古籍、族谱头疼,家主多次吩咐,要找精通此道的文人整理,可彭城城内的文人,要么不屑于做这种琐事,要么才学不够,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人。
眼前这个少年,若是真有这份本事,倒也是一件好事。
管事眼神闪烁,沉吟片刻,看着刘砚,沉声道:“你当真精通古籍修复?莫不是故意哄骗?”
“晚辈不敢欺瞒,”刘砚语气坚定,“管事可随意取贵府一件破损古籍、残篇文献,晚辈当场辨伪修复,若是做不到,任凭管事处置。”
他眼神笃定,底气十足,这份从容,彻底让管事打消了几分疑虑。
“好,我就信你一次,”管事挥了挥手,让私兵收起长枪,“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取一件残籍出来,若是你有真本事,一切好说;若是你敢哄骗我,定将你乱棍打死,扔去荒野喂狗!”
说完,管事转身,快步走进坞堡。
刘砚站在原地,身形笔直,眼神平静,心中却微微松了一口气。
机会,终于来了。
身后的流民们,看着这一幕,满脸震惊,谁也没想到,这个一路带领他们求生的少年,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
陈头也松了一口气,看着刘砚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敬佩。
阿芜站在人群中,紧紧攥着拳头,满心忐忑地为刘砚祈祷。
阳光洒下,照在刘氏坞堡的高墙上,也照在刘砚单薄却坚定的身影上。
彭城在望,生路初现。
他的冒籍之路,从此刻,正式拉开序幕。
只要他能凭借才学,获得刘氏的认可,就能留在坞堡,就能拿到那珍贵的户籍身份,就能在这乱世,真正站稳脚跟。
刘砚望着眼前的刘氏坞堡,眼神锐利如刀。
这一关,他必须过。
这一局,他必须赢。
没过多久,管事就带着一个书童,从坞堡里走了出来,书童手里捧着一个破旧的木盒,小心翼翼地跟在管事身后。
管事走到刘砚面前,接过木盒,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卷泛黄的竹简,竹简边缘破损严重,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看起来年代久远。
“这是我们府里的一卷残篇,是春秋时期的文献,破损严重,字迹模糊,府里的先生都看不懂,也修复不了,你要是能把它修复好,并且解读出上面的内容,我就答应你的请求。”管事看着刘砚,语气严肃地说道。
他倒要看看,这个流民少年,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刘砚接过竹简,小心翼翼地展开,仔细观察起来。
这卷竹简,确实是春秋时期的文献,材质是竹片,经过岁月侵蚀,边缘破损,字迹模糊,很多地方都难以辨认。
但这对于刘砚来说,并不算太难。
他是古典文献学博士,专攻魏晋史,对先秦、春秋时期的文献也有深入研究,古籍修复、文献辨伪是他的专业技能。
刘砚仔细观察着竹简的材质、字迹、内容,脑海里飞速回忆着相关的史料知识。
他发现,这卷竹简,其实是《左传》的残篇,只是因为年代久远,加上保管不善,才导致破损严重,字迹模糊。
刘砚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修复。
他没有专业的工具,只能用随身携带的小石子,小心翼翼地清理竹简上的污垢,用自己的唾液,轻轻湿润竹简边缘破损的地方,然后用手指,一点点抚平破损的竹片。
他的动作很轻柔,很细致,眼神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管事和私兵们,都好奇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疑惑。
流民们也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刘砚,生怕他出什么差错。
阿芜更是紧紧攥着衣角,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半个时辰后,刘砚终于将竹简修复完毕,虽然依旧有些破损,但比之前好了太多,字迹也清晰了不少。
他抬起头,看着管事,沉声道:“管事,竹简已经修复完毕,这卷竹简,是《左传》的残篇,内容是关于鲁庄公十年,齐鲁长勺之战的记载。”
说着,他便开始一字一句地解读起竹简上的内容,条理清晰,言辞准确,将长勺之战的背景、过程、结果,都解读得清清楚楚。
管事听得目瞪口呆,他虽然不懂文献,却也知道长勺之战的典故,刘砚解读的内容,与他所知的完全一致,甚至比他知道的还要详细。
“好!好!好!”管事连说三个好字,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然有如此才学,真是难得!”
他彻底打消了疑虑,对刘砚的才学,心服口服。
“不知先生高姓大名?师从何人?”管事态度恭敬了不少,对刘砚的称呼也从“你”变成了“先生”。
“晚辈刘砚,无门无派,只是自学成才。”刘砚谦虚地说道。
他自然不能说自己是穿越而来的博士,只能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管事也没有多问,他现在只关心刘砚的才学,至于刘砚的来历,并不重要。
“刘先生,你果然有真本事,”管事笑着说道,“我家老爷一直想找一位精通古籍修复的先生,整理府里的文献,你愿意留在刘氏坞堡,为我家老爷效力吗?”
“晚辈愿意。”刘砚毫不犹豫地答应道。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好!”管事满意地点点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刘氏坞堡的文书,负责整理府里的古籍文献,待遇从优,不仅有饭吃,还有月钱,你看如何?”
“多谢管事。”刘砚躬身道谢。
他终于成功留在了刘氏坞堡,拿到了立足之地。
“对了,”管事想起什么,看着刘砚身后的流民,问道,“这些人,都是和你一起的吗?”
“是的,他们都是和我一起逃难过来的同伴。”刘砚点头道。
“既然如此,”管事沉吟片刻,说道,“我家老爷仁慈,念在你们一路逃难不易,就收留他们吧,让他们去田庄里做佃客,种地干活,保证他们有饭吃,有地方住,你看如何?”
“多谢管事!多谢老爷!”刘砚连忙道谢,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不仅自己找到了活路,还能让阿芜和其他流民有个安身之处,这是最好的结果。
流民们听到这话,顿时激动起来,纷纷对着管事和刘砚道谢,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们终于不用再挨饿受冻,不用再四处逃亡了。
阿芜也激动地流下了眼泪,跑到刘砚身边,紧紧抱住他,哽咽道:“刘砚哥,太好了!我们终于有活路了!”
“嗯,我们有活路了。”刘砚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眼神里满是欣慰。
他成功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他要在刘氏坞堡里,凭借自己的才学,一步步往上爬,拿到户籍身份,真正在彭城立足。
管事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点头,对身边的私兵说道:“带刘先生和他的同伴们,去田庄安置,好好招待。”
“是!”
私兵应声,带着刘砚和流民们,朝着坞堡旁的田庄走去。
刘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彭城城门,眼神坚定。
彭城,我来了。
刘氏坞堡,只是一个开始。
他的乱世求生之路,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