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该清楚,军法不是儿戏,不是你一句知罪,就能一笔勾销的!”皇甫嵩闻言语气缓了几分,转身走回主位坐下。
“周昂,违令出兵,失陷粮草,动摇军心,按律当斩。念你跟随我征战多年,屡立战功,又逢大敌当前,暂免你一死。”
“革去你校尉之职,贬为军侯,戴罪守营。补齐营寨壕沟,加固壁垒,从各营匀过去的粮草,营防再出半点差池,两罪并罚,定斩不赦!”
“末将遵命!”周昂重重叩首,额头一下下磕在地上,“谢将军不杀之恩,属下此生定以死相报,绝不再犯半分军令!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起来吧。”皇甫嵩挥了挥手,没再看他,转头扫过帐内所有将领,“今日之事,你们都看在眼里。我再重申一遍军令,四门各一万兵马,死守营寨,深挖壕沟,高筑壁垒。无论贼寇如何鼓噪挑衅,敢有擅自出营者,无论官职高低,军法处置!”
“遵命!”
议事散了,众将纷纷告退,周昂跟在人群最后,低着头往外走。路过梁衍身边时,梁衍停下脚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守营,别再辜负将军,也别枉费我替你争取来的戴罪立功的机会。”
周昂重重地点了点头,却不知如何开口,只对着梁衍深深鞠了一躬后走出了帅帐。
与此同时,帅帐之内。
皇甫嵩独坐主位,梁衍去而复返,躬身立于帐下:“将军。”
“他走了?”
“嗯。”梁衍应声,“各营已匀给东门粮草。”
“我不杀周昂,你可知缘由。”
“将军念及旧情,也知军中不可临阵斩将,动摇军心。”梁衍道。
“这是其一。其二,张角昨夜扰营焚粮,目的便是乱我军心,逼我自乱阵脚。我若斩了周昂,正好遂了他的意。留他一命,戴罪立功,既能让他拼死效力,也能让其余将领知道,军令如山,却也可以留有余地。”
梁衍恍然,躬身道:“将军思虑周全。”
“无用啊。”皇甫嵩轻叹。
他顿了顿,看向梁衍:“十常侍依旧在陛前进谗,说我拥兵自重,久攻广宗不下,耗费粮草。陛下依旧留中不发,态度不明。”
梁衍眉头紧锁:“陛下这般做法,实在让将士寒心。”
“寒心……我等身为汉将,既食君禄,需忠君事啊。”
……
百里之外,广宗城内,帅帐之中灯火通明。
张角立于案前,看着斥候送来的情报,不禁露出喜色。帐下校尉分列两侧,见张角如此,也不禁神色振奋。
张角看后将情报放下,“皇甫嵩没杀周昂,只贬为军侯,戴罪立功。”
李虎笑道:“呵,这皇甫嵩临阵不敢斩将,倒让周昂那小子捡回一条命。”
张角闻言淡淡开口,“周昂领兵多年,熟悉防务,临阵换将,只会让东门更乱。”
张宝问道:“大哥,那我们接下来,是不是要集中兵力,猛攻东门?周昂刚遭贬斥,军心不稳,正是破营的好时机。”
帐内众将纷纷附和,昨夜焚粮大胜,让众人底气十足,都想趁势拿下东门,打破皇甫嵩的合围。
张角摇了摇头,“猛攻东门?官军兵甲精良,硬拼只算是下策。”
张宝见大哥没有硬拼的意思,便上前问道:“将军的意思是,继续骚扰他们?”
“没错!”张角点头,“一天他们受得了,那十天呢?我们只需日日鼓噪,让他们昼夜不得眠,敌军便是不攻自破!”
帐内众人迟疑了片刻,随后李虎站了出来,“将军,那咱的兵不也就休息不好了?若他们也来城下吵闹叫骂,不成了泼妇骂街?”
张角听了李虎这番话,不由得笑出声来,“咱躲在城里休息,他又能如何?但咱去了,就凭他们那个木头营寨,敢不守着吗?”
“城内守兵分做三班,两个时辰一换。一班在城外鼓噪放箭,一班在城头待命,一班回营休整吃饭。我们的人轮着歇,官军却要全程戒备,连合眼的功夫都没有。”
李虎挠了挠头,瞬间回过神来,“咱们轮着来折腾,他们只能硬扛?”
“正是。”张角点头,不再多言,直接分派差事。
众将各自领命后,快步出帐整兵。
……
约莫着酉时左右,广宗四门已然排布妥当。
守城士卒划为三班,轮番更替:一班轻装潜至城下壕沟边缘,擂鼓呐喊。一班立于城头戒备,随时接应轮换。余下一班则直接退回营寨休整用食,养精蓄锐。
天色渐晚,鼓角声、喊杀声自广宗四面而起。
官军本就因粮草被焚人心惶惶,又听得城外鼓声大噪,顿时全线紧绷。
皇甫嵩此前严令不得出营应战,各寨将士只得披甲持械死守壁垒,片刻不敢松懈。从黄昏到夜半,官军士卒始终绷紧心神,营中疲惫之气迅速蔓延。
东门营寨更是难熬。
周昂刚被贬为军侯,满心戴罪立功的念头。
且他麾下兵卒本就因丢了粮草怨气难平,此刻被黄巾扰得昼夜难安,更是焦躁难耐,频频有人按捺不住请战,皆被周昂厉声喝止,“闭嘴!忘了先前是怎么被烧了粮草了?!想着出去厮杀的,看看弟兄们给咱送来的粮草!”
他望着城外不断鼓噪的黄巾士卒,只恨不能冲出去厮杀一场,却又牢牢记着皇甫嵩的军令,半步不敢踏出营寨。
帅帐之内,皇甫嵩彻夜未眠。
帐外喧嚣阵阵,搅得他心绪难平。亲兵巡营归来,也觉营内气氛有些许不对,“将军,贼寇轮番骚扰,我军将士昼夜不得歇息,已是疲惫不堪,再如此下去,军心恐生大变。”
皇甫嵩点了点头,沉声道:“我知道,张角这是要以疲敌之计拖垮我军。我军若出,必中埋伏。若守,便只能任由其折腾。”
“难道就这般坐以待毙?”梁衍急道。
“传令下去,加强戒备,再有敢擅出者,以军法论处!”皇甫嵩虽是如此下令,心中却清楚,这般僵持,耗得越久,对官军越是不利。
而广宗城内,却是截然相反的景象。
轮换下来的士卒回营休整,吃饭歇息,城头守军随时准备接防。张角立于城楼之上,望着远处官军大营死气沉沉的模样,神色淡然。
张宝立于一旁,笑道:“大哥此计果然精妙,官军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几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