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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腊月

烬汉 恨天高矣 4458 2026-05-07 15:22

  张角一行从漳河工地返回广宗时,已是腊月二十二的正午。

  官道上的积雪被车轮碾出两道深辙,寒风卷着路边的枯草打着旋儿,远处的村落里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再过一天就是小年,往年这个时候,家家户户早就蒸好了黍米糕,剪好了窗花,可今年的冀州,连一丝年味都嗅不到。

  州牧府的正堂里,炭火燃得正旺,张宝早已带着各郡的吏员等候在那里。看到张角推门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脸上的愁云散去了不少。

  “都坐吧。”张角脱下沾着雪沫的棉袍,随手递给亲兵,走到主位坐下,将洛阳的急信和张牛角的回信往案上一放,“情况你们都知道了。五十万石赎罪粮,四月之前必须凑齐,丁原和刘虞的两万铁骑,已经在冀州边境磨刀霍霍了。”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又露出了焦虑的神色。

  “主公,”负责民政的祭酒陈安率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王朗的暗仓抄出六万石粮食,各郡官仓加起来只剩八万石,就算把所有士族的存粮都抄出来,最多也只能凑到三十五万石,还差十五万石的缺口。更何况,春耕的麦种和民夫的口粮,一点都不能动。”

  “缺口我来补。”张角淡淡道,“我已经让人给清河的张梁传信,让他把清河郡所有的官仓存粮全部运来广宗,再让巨鹿、常山两郡的士族,每户捐粮一千石,不肯捐的,按通敌论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陡然严厉:“我再说一遍,三万石麦种,一粒都不许动。谁要是敢打麦种的主意,不管是谁,军法处置。”

  “诺!”众人齐声应道。

  “李虎。”

  “属下在!”李虎猛地站起身,腰间的佩刀撞在案角,发出一声脆响。

  “你带一千精锐,立刻去抄城西赵家、城北李家和孙家。这三家不仅勾结王朗倒卖赈灾粮,当初皇甫嵩围城的时候,还偷偷给官军送过情报。”张角将三本账册扔给他,“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抄出来的粮食、军械全部充公,主犯就地正法,家眷发配漳河工地修堤坝。”

  “得令!”李虎一把抓过账册,转身就往外走,脚步生风,脸上满是兴奋。早就看这些士族不顺眼了,这下终于能好好收拾他们了。

  “陈安。”

  “属下在。”

  “你立刻派人去各郡,统计所有耕牛和农具的数量。凡是损坏的农具,全部集中到广宗的铁匠铺修补,不够的,用王朗暗仓里的金银,去幽州买。耕牛不够的,让各郡官府出面,向士族租借,秋收之后加倍偿还。”

  “遵命。”

  “张宝。”

  “大哥,我在。”

  “你负责筹备粮草的运输。五十万石粮食,四月之前必须分批运到黎阳渡口。沿途的驿站全部启用,派重兵护送,不许出任何差错。”

  “明白!”

  一条条命令有条不紊地发下去,堂内的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原本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张角看着众人忙碌的背影,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难题,是丁原和刘虞。

  就在这时,亲兵匆匆跑了进来:“主公,派去并州和幽州的使者回来了,正在门外等候。”

  “让他们进来。”

  片刻之后,两个风尘仆仆的使者走了进来,单膝跪地,脸上满是疲惫。

  “启禀主公,属下奉命去见幽州刺史刘虞。刘使君看完主公的书信后,说他深知冀州百姓疾苦,不愿妄动刀兵。只要我们不主动进攻幽州,他就按兵不动。”第一个使者汇报道。

  张角点了点头,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刘虞素有仁名,向来主张安抚百姓,不愿轻易开战。

  “丁原那边呢?”

  第二个使者脸色有些难看:“丁原态度十分强硬,说主公是朝廷反贼,他奉天子之命讨伐,天经地义。还把主公送去的金银珠宝全部扔了出来,说三日之内,若不交出冀州牧印,他就率大军踏平广宗。”

  “什么?!”张宝猛地一拍桌子,“丁原这老小子也太不识抬举了!大哥,让我带一万兵马去会会他,我倒要看看,他的并州铁骑有多厉害!”

  “坐下。”张角瞪了他一眼,“我说过,不能硬打。”

  他沉吟片刻,看向使者:“丁原身边,是不是有一个叫吕布的人?”

  使者一愣,连忙点头:“是!丁原的义子吕布,字奉先,手持方天画戟,武艺高强,据说有万夫不当之勇。丁原对他十分倚重,所有军务都和他商议。这次反对和我们议和最激烈的,就是这个吕布。”

  张角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丁原优柔寡断,真正能左右他决定的,是吕布。而吕布这个人,有勇无谋,贪财好利,最好对付不过。

  “备一份厚礼。”张角缓缓道,“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再加一把西域进贡的宝刀。派人连夜送去给吕布,告诉他,只要他能劝丁原按兵不动,事成之后,我再送他赤兔马一匹,封他为骑都尉,食邑一千户。”

  “大哥!”张宝急道,“吕布那小子反复无常,给他这么多好处,万一他收了礼不办事怎么办?”

  “他会办的。”张角笃定地说,“吕布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钱财和名马。赤兔马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只要他想要赤兔马,就一定会帮我们说话。”

  使者领命而去,堂内只剩下张角和张宝两人。

  “大哥,真的要把赤兔马给吕布吗?那可是你好不容易从匈奴人手里抢来的宝马啊。”张宝心疼地说。

  “一匹马而已。”张角淡淡道,“能用一匹马换来冀州四年的太平,值了。”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兵器碰撞的声音和喊杀声。

  “怎么回事?”张角皱起眉头。

  亲兵匆匆跑了进来,脸色惨白:“主公!不好了!李虎将军抄赵家的时候,赵家私藏的三百私兵突然冲了出来,双方打起来了!李虎将军被箭射伤了!”

  “什么?!”张角猛地站起身,抓起腰间的佩剑,“备马!去城西赵家!”

  城西赵家的大宅外,早已乱作一团。

  赵家的私兵占据着门楼,不断往下放箭,李虎带着兵卒围在大门外,左臂上中了一箭,鲜血浸透了棉袍,他却浑然不觉,挥舞着马刀怒吼:“给我冲!撞开大门!今天非要把这群狗贼碎尸万段不可!”

  “李虎!”

  张角策马赶到,看到这一幕,厉声喝道。

  李虎回头看到张角,连忙收刀,单膝跪地:“主公!属下无能,没能拿下赵家,还折损了十几个弟兄!”

  “起来。”张角翻身下马,看了一眼他的伤口,“伤得不重,先去包扎一下。”

  “不用!”李虎摇了摇头,“不杀了赵老贼,我绝不包扎!”

  张角没有理他,抬头看向门楼。赵家的家主赵嵩正站在门楼上,手里拿着一把弓箭,脸上满是嚣张:“张角!你敢动我赵家?我外甥是十常侍身边的红人!你要是敢杀我,十常侍大人绝不会放过你!”

  “十常侍?”张角冷笑一声,“王朗都是我手里的败将,你以为十常侍能救得了你?”

  他抬手一挥,身后的兵卒立刻抬出了十几架云梯。

  “给我攻!半个时辰之内,拿下赵家!凡是抵抗者,格杀勿论!”

  “诺!”

  兵卒们齐声怒吼,扛着云梯冲向大门。赵家的私兵虽然凶悍,但哪里是身经百战的冀州军的对手。不到一刻钟,大门就被撞开了,兵卒们蜂拥而入,喊杀声震天。

  赵嵩见大势已去,转身就要往后院跑,却被李虎一把抓住,一刀砍倒在地。

  “狗贼!也有今天!”李虎啐了一口,提着赵嵩的人头,走到张角面前,“主公,赵嵩已死!”

  张角点了点头,看着满地的尸体,沉声道:“把赵家所有的粮食、军械全部清点入库,家眷全部押往漳河工地。另外,把赵嵩的人头挂在城门上示众三日,凡是敢勾结朝廷、对抗官府者,这就是下场!”

  消息传开,广宗城内的其他士族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有任何反抗。不等兵卒上门,纷纷主动把家里的存粮和军械交了出来,生怕落得和赵家一样的下场。

  三天之后,各郡的粮食陆续运到了广宗,五十万石赎罪粮终于凑齐了。

  与此同时,并州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吕布收到礼物后,果然大喜过望,立刻劝丁原按兵不动。丁原本就不想开战,见吕布这么说,便顺水推舟,以“并州边境有匈奴入侵”为由,带着大军撤回了晋阳。

  刘虞那边也传来消息,说他已经上书朝廷,为张角辩解,请求暂缓缴纳赎罪粮。

  洛阳城里,十常侍得知丁原撤兵、刘虞上书的消息,气得暴跳如雷。

  “废物!一群废物!”张让将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丁原这个老匹夫,收了张角的好处,竟然敢违抗圣旨!还有刘虞,竟然帮着反贼说话!”

  “大人息怒。”赵忠连忙劝道,“现在丁原和刘虞都不肯出兵,我们手里又没有兵马,根本奈何不了张角。不如先答应他的条件,用粮食换铁器和战马,等我们凑够了兵马,再一举剿灭他不迟。”

  张让沉吟片刻,咬牙切齿道:“也只能这样了。传我命令,答应张角的要求,五十万石粮食,换十万斤铁器、五千匹战马、两千头耕牛。另外,派人去冀州,散布谣言,说张角为了凑齐赎罪粮,要把百姓的粮食全部抢走,还要抓壮丁去当兵。我要让冀州的百姓,都恨死张角!”

  腊月二十三,小年。

  广宗城里终于有了一丝年味。

  百姓们领到了官府发的黍米和红糖,家家户户都蒸起了年糕,孩子们穿着新做的棉衣,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张角站在州牧府的城楼上,看着下方热闹的街道,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

  信是曹操派人送来的,上面只有短短几句话:“十常侍已答应你的交易,然其心不死,已派人散布谣言,欲离间你与百姓。洛阳局势将变,望早做准备。”

  张角将信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炭火里。

  寒风卷着雪花落在他的肩头,远处的漳河大堤上,民夫们的号子声隐隐传来。

  他知道,这个小年的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十常侍的阴谋,丁原的野心,曹操的算计,还有四年后即将到来的董卓之乱,像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慢慢向他收紧。

  但他不怕。

  他的身后,是几十万信任他的百姓,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是这片正在慢慢恢复生机的土地。

  只要他还在,只要冀州还在,他就有信心,在这个乱世里,为百姓撑起一片天。

  张角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城楼。

  楼下,张宝正带着人搬着一箱箱的鞭炮,看到他下来,笑着喊道:“大哥!快来看!这是从王朗的暗仓里抄出来的鞭炮,晚上咱们也放一放,热闹热闹!”

  张角看着他灿烂的笑容,嘴角也露出了一丝浅笑。

  “好。”他说,“今晚,咱们好好过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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