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齐五千步骑,随我回防粮草大营,快!”
马蹄声破开晨雾,一声叠着一声砸在地上。梁衍一马当先冲在最前,身后五千兵马紧随其后,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卷起一路尘土。
高地上的皇甫嵩目光收回,重新落回广宗城头。
他宁愿自己的猜测是错的,宁愿张梁只是带着人藏在城内某处,等着官军登城时再伏击。
“传令,再冲一轮。左军佯攻西门,中军主力集中攻南门,今日必须拿下广宗!”
他没有退路。要么梁衍及时回防保住粮草,他顺势拿下广宗。要么粮草失守,他带着大军完整撤出去,到时候他也就完蛋了。
城头之上,张宝挥剑格开一支射过来的弩箭,
从昨夜开战到现在,他始终按着张角的吩咐,只守不攻,把官军的注意力全吸引在自己身上。
而在皇甫嵩下令梁衍回防的时候,张梁就已经带着人摸到了粮草大营。
此时,张梁已经伏在了荒草里。
官军粮草大营就在眼前,栅栏连绵数里,一座座粮仓的轮廓清晰可见。
营寨里静悄悄的,只有哨塔上零星几个哨兵,抱着长矛缩着脖子,熬了一夜的人早已睁不开眼,连头都懒得抬一下。
营门处的守兵也歪歪扭扭靠在栅栏上,丝毫没察觉到危险逼近。
毕竟在他们眼里,五万主力就在几十里外的广宗城下,黄巾被围得水泄不通,根本不可能摸到这里来。
张梁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弟兄,所有人都握紧了手里的兵器和火折子,只等他一声令下。
他对着身后的弟兄打了个手势,压着声音把部署拆解得明明白白:“分三路。第一路拆成二十个小队,每队十人,摸到粮仓就泼火油点火,一处都别落下。第二路随我杀进去,专管拦着组织救火的军官,不跟小兵纠缠。第三路守住东西两个营门,谁敢冲出来救火,直接堵回去。见到火起,直接按计划撤到清河。”
众人齐齐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只借着荒草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调整阵型。
张梁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眼前的粮草大营,最终落回那一座座堆得满满的粮仓上,嘴里吐出两个字:“上马,动手!”
四字落下,三千精锐策马冲向粮草大营。哨塔上的哨兵刚察觉到动静,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射来的弩箭钉在了木架上。
三路兵马同时冲进营寨,第一路的小队直奔各处粮仓,备好的火油往粮垛上一泼,火折子落下,干燥的粮草立刻燃了起来。
营里的守兵被火光和喊杀声惊醒,刚冲出营帐,就被第二路的黄巾精锐砍倒在地。有几个校尉试图组织人手救火,刚喊了两句话,就被张梁策马一刀斩在当场。
张梁站在火海边缘,看着连营门都被烧塌的粮仓,知道这把火再也不可能被扑灭,当即一挥手下令:“撤!按原定路线,往清河郡走。”
三千精锐跟着张梁迅速撤离,转眼就消失在了晨雾里。
而此时,奉命回防的梁衍,带着五千兵马刚跑出两里地。
他正催着队伍加速前进,眼角余光瞥见东南方向的天际,亮起一片红光。
他指尖一紧,生生勒停了奔马,肩背一僵,跟着转头望去。
滚滚浓烟顺着风势卷过来,那片红光越来越盛,把半片天都染成了暗红色。
完了。
粮草,还是没保住。
他心里清楚,这么大的火势,就算他现在带着人赶过去,也救不下任何东西。可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再次扬起马鞭,对着身后的队伍嘶吼:“全速前进!能救多少是多少!”
五千兵马再次加速,朝着火海的方向狂奔而去,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他们去晚了。
广宗城下,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正在冲锋的官军,先是后排的兵卒看到了后方的火光,一传十十传百,不过片刻功夫,所有人都停下了冲锋的动作,纷纷回头望向东南方向那片染红了天的火光。
“那是粮草大营的方向!”
“粮草没了?我们的粮草被烧了?”
“没了粮草,就算打下广宗,也要被反扑的黄巾贼打回来。”
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乱成一团。兵卒们手里的兵器都握不住了,一个个面面相觑,眼里满是惶恐。
当兵的不怕打仗,怕的是没饭吃,粮草一烧,等于断了他们的活路,谁还有心思拼命攻城。
高地上的皇甫嵩,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望着那片冲天的火光,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却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戎马半生,什么样的败仗都打过,很清楚现在最忌讳的就是慌乱。
粮草已毁,军心已乱,就算邹静赶过去,也救不回什么了。再继续攻城,只会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将军!”派去打探的亲兵策马狂奔而来,滚落下马,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粮草大营被黄巾偷袭,全烧了!”
周围的众将闻言,一个个脸色发白,连站都站不稳了。
梁衍派回来报信的亲兵也在这时赶了过来,急声道:“将军!梁长史已经带兵赶去火场了,可火势太大,根本无法扑灭!”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皇甫嵩身上,等着他的决断。
皇甫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脸上没有半分慌乱,抬手挥下了腰间的令旗,声音冷得像冰,却没有半分颤抖:“举火传令。三支火箭,前队变后队,盾兵掩护两翼,全军依序撤退。敢有擅自溃散者,斩。”
“诺!”
亲兵立刻领命,弯弓搭箭,三支裹着油布的火箭被点燃,三声破空声响起,箭身带着火光冲天而起,在微明的天际亮起三道刺眼的光痕。
正在城下的官军看到撤退信号,按着平日里操练的章法,有序地脱离战场。盾兵举着大盾挡在最后,掩护着攻城的步兵往后撤。
城头之上,张宝看着官军井然有序的撤退,忍不住在心里暗叹。皇甫嵩果然是当世名将,就算遭了这么大的重创,依旧能做到败而不乱,连一点追击的破绽都没留下。
他身边的副将急声道:“将军!官军撤了!我们要不要追上去?他们军心大乱,我们肯定能咬下一块肉来!”
“不行。”张宝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大哥临终前嘱咐过,只许守城,不许追击。皇甫嵩老奸巨猾,万一他是诈败设伏,我们追出去,反而中了他的圈套。”
他顿了顿,厉声下令:“传令下去,严守城门,各营加强警戒,不许一兵一卒出城追击!”
“诺!”
官军的队伍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了地平线的尽头。守城的兵卒们看着城下堆积的官军尸体,又回头望了望东南方向还没散尽的浓烟,愣了片刻,突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我们赢了!我们打退官军了!”
“大贤良师保佑!我们守住广宗了!”
而此时,皇甫嵩正带着大军退往邺城。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从张角的死讯传出开始,他就一步步掉进了对方设好的圈套里,被人牵着鼻子走,最后连全军的粮草都被烧了个干净。
可他始终想不通,张宝张梁这两个有勇无谋的匹夫,怎么可能有这样周密的算计,怎么可能把他的心思摸得这么透?
除非……
难道张角根本就没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不管怎么样,他必须先把战况上报给洛阳,同时下令各郡县就地征粮,整顿兵马。
“事已至此,只希望陛下能够看在我先前所立的战功上,从轻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