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秋风越刮越紧，卷着寒意掠过广宗城头，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城头的灯火稀稀拉拉，只有零星几个哨兵缩在垛口后，看起来昏昏欲睡。
可没人知道，城门内侧的阴影里，上千伏兵只待一声号令，便会如猛虎出山，直扑官军粮草粮草。
城西，张梁一身玄甲，立在最前面。身后三千精兵，个个甲胄齐全。
数里外的官军大营，早已没了白日的喧嚣。
各营的将士都已披挂整齐。漆黑的夜色里，只有兵器偶尔碰撞的细微声响。
皇甫嵩立于阵前，望着广宗城头那零星的灯火，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出发！”
……
广宗城外的旷野上，五万官军衔枚疾走，只有云梯被抬着前进时，木架摩擦的轻微响动。
皇甫嵩立在中军高地，目光死死锁着前方黑黢黢的广宗城墙。
白日攻城半日折损近千人，帐下众将多有退意，只有他清楚，自己没有退路。洛阳送来的密信里，十常侍的弹劾奏折已经堆在了灵帝的案头，已有卢植被囚车押回洛阳的先例，若是再不主动进攻，下一个身败名裂的，就是他皇甫嵩。
“将军，前锋已抵城下，准备架梯。”亲兵策马过来，压低声音禀报。
皇甫嵩微微颔首，“传令下去，先登城头者，赏百金，升军侯。敢有后退者，斩。”
“诺。”
亲兵领命而去，不过片刻，数十架云梯借着夜色的掩护靠上了广宗城墙。前锋营的数百精兵，一手持盾，一手持刀，往上攀爬。
城头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哨兵抱着长矛，靠在垛口上打瞌睡，连头都没抬一下。
爬在最前面一名什长心里一喜，“果然如皇甫将军所料，黄巾守了一天，早已人困马乏。没想这到先登之功，竟然能轮到我的头上！”
他手脚加快，翻身就跃上了垛口，刚要拔刀解决掉打瞌睡的哨兵，喊开城门。
异变陡生。
原本空无一人的城墙内侧，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火光瞬间映亮了半边城头。埋伏在垛口后的黄巾兵卒突然暴起，手中的环首刀带着风声劈下，那个刚登上城头的什长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砍倒在地。
“放！”
张宝的吼声在城头响起，早已准备好的滚石擂木顺着云梯狠狠砸下，攀爬在云梯上的官军惨叫着摔落，护城河里瞬间溅起一片血花。
“放箭！”
密密麻麻的箭雨从城头倾泻而下，城下的官军前锋瞬间乱了阵脚，往前冲被滚石砸，往后退被箭雨射，挤成一团，死伤惨重。
几乎是同时，紧闭的城门轰然打开，埋伏在城门内侧的两千黄巾精锐，手持长矛，列着整齐的阵型冲了出来，直接把官军前锋截成了数段，喊杀声瞬间撕破了深夜的寂静。
高地上的皇甫嵩瞳孔猛地收缩，中伏了！
随即一股滔天的怒火涌了上来。他没想到，张宝张梁这两个匹夫，居然还能设下这样的圈套，把他的前锋营当成了瓮中之鳖。
“将军！黄巾早有防备，前锋快撑不住了！”副将从阵中跑来，脸上满是焦急。
皇甫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虎目扫过混乱的战场，咬牙下令：“传令，左军、右军两翼包抄，中军主力全部压上！我五万大军，难道还拿不下一座孤城？！给我冲！今日必须破城！”
“将军不可！”
梁衍冲了过来，一把拉住皇甫嵩，脸色惨白，急声道：“将军！黄巾既然敢设伏，必然早有准备！我们今夜本就是奇袭，如今奇袭不成，再强行攻城，只会徒增伤亡！不如暂退，再做打算！”
“退？”皇甫嵩猛地甩开他的手，“现在退了，之前折损的弟兄就白死了！张角已死，群龙无首，他们不过是困兽之斗！城门已开，只要我们冲垮他们的阵型，广宗城唾手可得！”
他根本听不进梁衍的劝阻。在他看来，自己手握五万朝廷精锐，对面的黄巾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就算有埋伏，也挡不住他的大军全力冲锋。
梁衍看着皇甫嵩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能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张角素来诡谲，就算真的死了，也不会只留下这么简单的埋伏。
中军的号角声响起，数万官军如同潮水般朝着广宗城墙涌去，喊杀声震彻四野。
城头之上，张宝握着剑，甲胄上已经溅满了血污，看着城下密密麻麻冲过来的官军，手心微微出汗，“大哥算得分毫不差，皇甫嵩果然把全部主力都压上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挥剑嘶吼：“弟兄们！守住城门！大贤良师在天看着我们！守住广宗，我们就赢了！”
“守住广宗！”
城头的黄巾兵卒齐声嘶吼，滚石擂木不要钱似的往下砸，箭雨一轮接一轮地倾泻。他们大多是广宗的，如今官军已经冲到了家门口，退一步就是家破人亡，只能拼了命地死守。
攻城战从四更天一直打到了天色蒙蒙亮。
官军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的冲锋，尸体在城墙下堆了一层又一层，护城河里的水已经彻底变成了暗红色，可始终没能踏上城头一步，更别说攻破城门了。
黄巾兵卒也早已杀红了眼，不少人身上带了伤，依旧咬着牙守在垛口后，没人后退半步。
皇甫嵩看着久攻不下的广宗城，心里升起了一阵火气。一夜激战，他折损了近三千弟兄，却连城门都没摸到，这是他戎马半生，极少有的惨败。
他死死盯着城头那面“张”字大旗，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
不对。
太不对了。
若是张角真的死了，怎么可能把防线调度得滴水不漏？这些黄巾兵卒，哪里像是群龙无首的乌合之众？
就在这时，身边的副将策马过来，脸色凝重地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将军，末将观察了快一个时辰了，城头始终只有张宝在调度，从头到尾，都没见过张梁的身影。”
皇甫嵩浑身一震。
火光之下，果然只有张宝的旗帜在城头移动，白日攻城时一直在城头来回驰援的张梁，居然消失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窜进了他的脑子里。
张梁去哪了？
他带着人去哪了？
皇甫嵩猛地转过头，看向身后东南方向。
那里，是他的粮草大营所在的位置。
他只留了三千人守粮草大营。
他之前笃定，黄巾被围在广宗城里，根本不可能分兵出来，可现在，张梁不见了。
难道……
“梁衍，你速速领兵五千，回防粮草大营！快！”
梁衍愣了一下，连忙抱拳，“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