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城的晨雪比往日更密,大雪压弯了驿馆的檐角,也给青石板路铺了一层厚厚的白毡。
戏志才将最后一卷文书收入袖中,抬头看向窗外正在整备的骑兵。
赵云早已披挂整齐,银枪斜挎在马鞍旁,五百雁门骑兵列成方阵,战马喷着白气,蹄声整齐得如同鼓点。
“公孙瓒的人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赵云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凛冽的寒气,“他派了两百白马义从‘护送’我们出代郡,说是防备鲜卑游骑。”
戏志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怕是防备我们半路折返,盯着他的动静吧。无妨,让他们跟着。正好让他们看看,雁门骑兵不是摆设。”
两人走出驿馆,公孙瓒果然带着严纲等人立在雪中。他脸上堆着热情的笑,亲自将戏志才扶上马车:“戏先生一路保重,回去替我谢过张州牧。明年二月,我必亲率大军,直取南皮!”
“将军言而有信,我家主公必不负将军。”戏志才微微颔首,放下车帘。
车队缓缓驶出蓟城,两百白马义从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过雁门骑兵的队列。赵云策马走在车队最前方,银枪在雪光中泛着冷光,对身后的目光视而不见。
行至代郡边境的飞狐口,两侧山势陡然险峻,积雪没过了马蹄。赵云勒住马缰,抬手示意车队停下。
“怎么了?”戏志才掀开车帘问道。
“不对劲。”赵云眯起眼睛,望向两侧的山林,“这里是鲜卑人常出没的地方,却连一点鸟兽的踪迹都没有。而且,身后的白马义从,刚才已经悄悄加快了速度。”
话音刚落,山林中突然响起一阵梆子声,无数箭矢如同雨点般射了下来!
“结阵!”赵云大喝一声,银枪舞成一团银光,将射向马车的箭矢尽数挡开。五百雁门骑兵迅速围成圆阵,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将粮车护在中央。
身后的白马义从瞬间变了脸色,为首的校尉厉声喝道:“是鲜卑人!快,保护戏先生!”
“不必了。”赵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们的任务,是看好自己的人。”
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腹,单枪匹马冲向左侧的山林。银枪所过之处,雪沫飞溅,埋伏在林中的“鲜卑人”纷纷惨叫着倒在地上。这些人穿着鲜卑人的皮袍,手里却拿着汉军制式的环首刀,腰间还挂着公孙瓒军的腰牌。
“果然是公孙瓒的人。”戏志才坐在马车上,神色平静,“他是想杀了我们,嫁祸给鲜卑人,然后吞了剩下的物资,还能让主公和袁绍鹬蚌相争。”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赵云已经提着那名校尉的人头回来了。他将人头扔在雪地上,对剩下的白马义从道:“回去告诉公孙瓒,想要动手,就光明正大地来。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只会让人耻笑。”
剩下的白马义从吓得面如土色,哪里还敢多留,纷纷调转马头,狼狈地逃回了蓟城。
“我们加快速度。”赵云沉声道,“公孙瓒既然敢动手,恐怕已经在谋划别的事情了。必须尽快把消息传给主公。”
车队不再停留,日夜兼程向广宗赶去。马蹄踏碎积雪,在雪原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如同一条割裂大地的伤疤。
同一时刻,三辅大地,榆中城外。
徐荣的五万西凉铁骑已经在落雁谷外扎营三日。谷口旌旗林立,杀气腾腾,却始终没有进攻的迹象。
榆中城内,边章正坐在府衙中饮酒,看着面前的地图哈哈大笑:“徐荣不过是个匹夫,果然不敢来攻。等我们养精蓄锐,开春之后,就能直取长安了!”
北宫伯玉坐在一旁,大口喝着酒,粗声道:“说得对!董卓那老贼杀了我们多少兄弟,这次一定要让他血债血偿!”
只有韩遂坐在角落里,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文约,你怎么不说话?”边章看向他,“难道你还怕了徐荣不成?”
韩遂摇了摇头:“李儒诡计多端,徐荣用兵谨慎,他们绝不会无缘无故按兵不动。我总觉得,这里面有诈。”
“能有什么诈?”北宫伯玉不屑地撇了撇嘴,“他们刚打完三辅主力,人困马乏,哪里还有力气进攻?我看你是被李儒吓破了胆!”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匆匆跑了进来,脸色惨白:“不好了!将军!烧当羌的滇零,带着三千骑兵反了!他们已经攻占了西门,放徐荣的大军进来了!”
“什么?!”边章猛地站起身,酒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滇零这个叛徒!我待他不薄,他竟然敢反我!”
“还有更糟的!”另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城内到处都在传,说将军您私通朝廷,要把韩将军和北宫将军的人头献给董卓!先零羌的人已经哗变了,正在攻打北门!”
北宫伯玉勃然大怒,拔出刀指着韩遂:“是你!一定是你和朝廷勾结!我杀了你!”
“你胡说!”韩遂也拔出刀,“明明是边章卖了我们!”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府衙内顿时乱作一团。城外的徐荣听到城内的喊杀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抬手一挥:“全军出击!”
五万西凉铁骑如同潮水般涌入榆中城,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染红了漫天飞雪。
边章在乱军中被自己的亲兵杀死,北宫伯玉带着残兵想要突围,却被徐荣一箭射穿了咽喉。韩遂侥幸带着几千人逃出了榆中,一路向西逃往金城。
仅仅一日,盘踞三辅数月的边章、韩遂叛军,便土崩瓦解。
捷报传到长安时,李儒正在相国府中处理公文。他看完徐荣的书信,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只是将书信放在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先生,徐将军大获全胜,您怎么不高兴?”亲卫不解地问道。
李儒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飞雪,声音冷得像冰:“这只是开始。韩遂逃了,马腾还在金城,凉州一日不平,我们就一日不能安心。而且,张角那边,恐怕已经得到消息了。”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眼神锐利如刀:“传令下去,让徐荣不要追击韩遂,立刻率军回师陈仓。同时,再派三千细作潜入广宗,我要知道张角的一举一动,哪怕是他每天吃了几碗饭,都要报给我!”
“末将遵命!”
广宗城,刺史府。
张角正站在地图前,手指在陈仓和榆中之间来回移动。田丰和沮授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徐荣只用了一日就攻破了榆中,李儒果然名不虚传。”沮授叹了口气,“边章、韩遂真是不堪大用,这么快就败了。”
“他们本就是乌合之众,败亡是迟早的事。”张角沉声道,“现在最担心的,是徐荣回师陈仓。一旦李儒平定了凉州,必然会集中所有兵力攻打我们。”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急报:“启禀主公,戏先生和赵将军回来了!他们在飞狐口遭到公孙瓒的伏击,侥幸脱险!”
“什么?!”张角猛地转过身,“他们怎么样了?”
“两位将军都安然无恙,只是损失了十几名骑兵。”
张角松了口气,快步走出府门。只见戏志才和赵云正站在院中,身上沾满了雪水和尘土,赵云的铠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主公。”两人躬身行礼。
“辛苦你们了。”张角扶起他们,“公孙瓒果然反了?”
戏志才点了点头,将飞狐口遇袭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公孙瓒野心勃勃,不仅想吞了我们的物资,还想嫁祸给鲜卑人。依属下看,明年二月,他绝不会按时出兵攻打袁绍,反而会趁机攻打我们的代郡。”
赵云也道:“白马义从虽然精锐,但军纪涣散,不足为惧。只是代郡兵力薄弱,若是公孙瓒倾巢而出,恐怕难以抵挡。”
张角沉默片刻,看向田丰:“传令下去,让张郃率领一万精兵,立刻移驻代郡。同时,告诉赵云,雁门骑兵主力暂缓出发,留在广宗待命。”
“那公孙瓒那边,我们要不要断绝盟约?”田丰问道。
“暂时不用。”张角摇了摇头,“我们现在的首要敌人是李儒和董卓,不能再树敌。只要公孙瓒不主动进攻,我们就暂且忍耐。等平定了董卓,再回头收拾他。”
他顿了顿,又道:“高顺的陷阵营训练得怎么样了?”
“回主公,已经初见成效。”田丰道,“高将军训练极为严苛,淘汰了近一半的人,剩下的三千人,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
“好。”张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明日我要亲自去新兵营,看看这支天下无敌的陷阵营!”
夜色渐深,广宗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唯有新兵营的火把,依旧亮如白昼。
高顺手持长戟,站在雪地里,看着台下正在操练的陷阵营士兵。他们穿着厚重的玄甲,手持长戟和环首刀,在寒风中反复练习着刺杀和冲锋的动作,汗水顺着脸颊流下,在下巴上结成了冰碴,却没有一个人偷懒。
“将军,主公明日要来视察。”亲兵低声道。
高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将长戟往地上一顿,厉声喝道:“再来一遍!冲锋!”
三千士兵齐声呐喊,如同猛虎下山,向着前方的木桩冲去。长戟刺入木桩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出很远很远。
而在遥远的渤海郡南皮城,袁绍的府邸里,也是灯火通明。
袁绍看着手中的急报,哈哈大笑:“好!太好了!徐荣攻破榆中,边章韩遂败亡!董卓这下可以专心对付张角了!”
许攸也笑道:“主公说得对。张角和董卓鹬蚌相争,我们正好坐收渔翁之利。等明年正月酸枣会盟,我们率领关东诸侯直取洛阳,天下就是主公的了!”
逢纪却皱起了眉头:“主公,不可大意。张角实力雄厚,又有公孙瓒相助,未必会输给董卓。而且,曹操在陈留招兵买马,声势越来越大,此人野心不小,不得不防。”
袁绍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曹操不过是个宦官之后,能成什么气候?至于张角,等我灭了董卓,再率百万大军北上,他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走到窗前,望着漫天飞雪,眼中充满了野心。
“传令下去,全军加紧操练。明年正月,准时赶赴酸枣会盟!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袁绍,才是匡扶汉室的忠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