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广宗城头,城西官道旁的粥棚里飘起了米粥的香气。
吕强裹着半旧的粗布袍子,混在三三两两的流民里,手里攥着的陶碗还在发烫。他低着头,用木勺慢慢搅着碗里稠厚的米粥。
他从洛阳出来已经七日了。
从朝歌到魏郡,再到冀州腹地,一路走来,入目皆是饿殍遍野的荒村,要么拖家带口往南逃,要么就成了路边的枯骨。
就连邺城周边,也是十室九空,田里长满了荒草,偶尔能见到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也是缩在破屋里,连抬头看人的力气都没有。
可一脚踏进广宗地界,光景竟全然变了。
官道两旁的荒地全被翻耕过,男女老幼在地里忙碌着,手里的农具虽旧,脸上没有别处百姓的惶恐麻木,反倒带着实打实的盼头,偶尔还能听见田埂上传来几声说笑。
城门口的黄巾兵卒没有盘剥过往的商队流民,反倒帮着一个挑着担子的老妇把担子拎进了城,见着拖家带口的流民,还会主动上前问一句要不要去登记分地,语气平和,没有半分兵卒的凶戾。
就连这粥棚,也不是他想象中用来装样子的摆设。管棚的黄巾小吏见着他孤身一人,主动多添了半勺米,还随口问了一句从哪来,家里还有没有人,要是没地方去,就去城南的流民登记处,能分一间空房,过几日还能按人头分地。
吕强捧着粥碗微微发颤。
他在宫里待了半辈子,见惯了陛下的奢靡,十常侍的贪婪,士族官员的虚伪,也看遍了各州郡送上来的奏折里,那些张角妖言惑众,裹挟流民,屠戮乡里的字句。
他奉陛下密旨而来,本是要查探这个妖道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天命护佑,是不是真的民心归附,心里早已先入为主,把张角定成了祸乱天下的反贼。
可亲眼所见的一切,却把他半辈子的认知震得稀碎。
这哪里是被裹挟的流民?这分明是找到了活路的百姓。
洛阳城里,陛下和十常侍天天喊着安民定邦,可百姓的死活,他们半分也没放在心上。反倒是这个被朝廷骂作逆贼的张角,真的给了这些走投无路的百姓一口饭吃,一块地种。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米粥滑进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老哥,问一句,”吕强放下粥碗,对着身边一个正在擦嘴的老汉,压着声音问道,“这广宗城里,真的人人都能分到地?不用交租?”
老汉抬眼看了看他,咧嘴一笑,“那还有假?我上个月刚从邺城逃过来,当天就分了两亩地,还有半袋麦种,大贤良师说了,第一年不收租,第二年也只交十五分之一的粮,比那些地主老财的六成租子,可是天差地别!”
他说着,往广宗城的方向拱了拱手,脸上满是虔诚:“要不是大贤良师,我这把老骨头,早就烂在路边了。那些官老爷天天骂大贤良师是反贼,可在老百姓眼里,他是不是反贼我们不知道吗?”
吕强沉默了。
“陛下还等着我查探张角虚实,观其民心向背,据实回奏。可现在,该怎么写?写这个反贼把冀州治理得比洛阳周边还好?写天下的百姓,都念着这个反贼的好?”
他心里清楚,这话要是传回洛阳,十常侍第一个不会放过他,陛下也未必会信。可他吕强这辈子,清忠奉公,从来没说过一句假话。
他正怔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抬头一看,只见一队黄巾骑兵从城里出来,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一身玄甲,腰间挎着环首刀,正是前些日子烧了皇甫嵩粮草大营的张梁。
张梁勒住马缰,对着身边的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亲兵齐齐应诺,策马朝着东北方向去了。张梁则调转马头,又回了城里,脚步匆匆,像是有什么急事。
吕强心里一动。
他截获的消息里说,张梁前些日子带着八千人从清河回了广宗,怎么这就要往清河去?清河那边,到底藏着什么后手?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广宗城内的帅帐里,张角正看着案上的舆图,对着面前的张梁,一字一句地交代着部署。
“你带两千精锐,今日就动身回清河界桥大营。”张角的指尖落在舆图上清河郡的位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之前让你收拢的那两万流民,青壮单独编营,日夜操练,老弱妇孺安排到周边屯田,务必在入冬前,把界桥到广宗的这条粮道彻底稳住。”
张梁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大哥,我刚回来,怎么又让我回清河?皇甫嵩那老小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打过来了,我留在广宗,还能帮你守城啊。”
“清河比广宗更需要你。”张角抬眼看他,“界桥是冀州的咽喉,守住了界桥,往北能联络幽州的流民帅,往东能接应青州的太平道信众,往南还能掐断皇甫嵩的粮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你到了清河,立刻派人去联络张牛角、褚飞燕他们。这些人在黑山占山为王,手里都有不少弟兄。你告诉他们,只要愿意和咱们太平教联手,将来打下的地盘,大家一起守,抢到的豪强粮草,大家一起分。朝廷容不下他们,我张角容得下。”
张梁眼睛瞬间亮了。
他之前只想着守好清河,给广宗留个屏障,却没想到大哥还有这么远的算计。张牛角和褚飞燕他早有耳闻,手里加起来有好几万人,要是能把这些人拉过来,皇甫嵩那五万大军,根本不足为惧。
“大哥放心!我保证把这事办得妥妥当当!”张梁拍着胸脯,脸上满是兴奋,之前的那点不情愿早就烟消云散了。
一旁的张宝看着舆图,眉头微微皱起,上前一步道:“大哥,你真的确定,皇甫嵩一定会出兵?他要是敢抗旨,就不怕落得和卢植一样的下场?”
张角闻言,轻笑了一声,指尖在舆图上邺城的位置轻轻一点:“他一定会来。”
这位汉末顶级名将,一辈子都在为大汉征战,把军功和名声看得比性命还重。
广宗一战的惨败,是他戎马半生最大的耻辱,他恨不得立刻就带兵踏平广宗,一雪前耻。
更何况,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和十常侍早就结了死仇,只有灭了张角,立下不世之功,才能在灵帝面前站稳脚跟,不被十常侍扳倒。
“十常侍的敕令,看着是约束他,实则是把他往绝路上逼。”张角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十常侍让他借着平叛的名头向豪强敛财,败坏他的名声,断他的外援,就是想把他困死在邺城。他要是再等下去,不等他出兵,十常侍就能在洛阳给他安个通敌的罪名,把他扔进槛车。”
“所以,他别无选择,只能赌一把。赌在十常侍反应过来之前,一举攻破广宗,斩了我的脑袋,用不世之功,堵住所有人的嘴。”
张宝和张梁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过来。
“那城防的事?”张宝定了定神,沉声问道。
“南门和西门应是皇甫嵩的主攻方向,各放一万五千战兵,滚石、擂木、火油都备足,城头的箭楼再加派弓弩手。”
“北门留五千人,守住通往清河的粮道,东门留三千人,多设斥候,防止皇甫嵩分兵偷袭。其余人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驰援各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皇甫嵩上次吃了粮草被烧的亏,这次必然会把粮草大营守得密不透风,你不用再想着派人去烧粮。他想跟我们耗,我们就跟他耗。他远道而来,粮草全靠周边豪强供给,只要我们守住广宗三个月,入冬之后,天寒地冻,他的粮草补给不上,军心必乱,到时候不用我们打,他自己就会退。”
张宝郑重拱手:“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两人转身出了帅帐,帐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张角靠在椅背上,端起案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帐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早就知道,吕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