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狼烟
烽火是三处同时点的。
戍墙上每隔三里就有一座烽火台,今夜点起来的是最靠西的三座,都按预定的警报序列燃起了三道狼烟。三道狼烟滚如墨柱,在惨淡的月光下升起。
小股兽潮。
万妖窟方向有不低于百只以上的诡怪正在南下。从狼烟的高度和扩散速度推测,这支兽潮移动极快,预计将在子时前后抵达戍墙正面。
戍所的警钟几乎是掐着时间敲响的。当——当——当——三声短促沉闷的撞钟在夜里传出十里。
整个戍所像被捅了一棍的马蜂窝。
各营营帐同时点亮灯火。士兵们从铺位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扯甲胄、拉绑带、抄兵刃。马参将的声音在整片营区响起,他还没走到点将台,吼声已经压过了撞钟声:“按预定编组上墙!各营营官清查人数,十五通鼓响还没到位的,军法处置!”
十五通鼓,约一炷香的时间。这是北境戍所的硬标准。
凌辰带了自己的十个人和另外临时调配来的二十个辅兵上了北墙最西面的垛口。他们负责防守这一段大约二十丈长的正面,垛口下是一道经过削坡处理的土石护墙,高约三丈,护墙前方设了三条交错的拒马沟。沟里填的不是水,是掺了松油和硫磺的淤泥,遇火即燃。
赵虎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这一次,他的手没抖。
远处的黑松林边缘,第一群黑影正涌出来。
那不是什么整齐的军阵,而是像泥石流一样从林中倾泻而出的一大片混乱的生物——浑身赤裸的腐尸诡、低伏爬行的石魔诡、肢体细长像竹竿一样的影奴,还有几种凌辰没在卷宗上见过的品种。它们互相推搡踩踏,却又保持着某种混乱中的方向感,整体朝着戍墙涌来,像一盆泼出去的污水。
“箭!”有人在城墙上喊。
第一轮箭雨从戍墙高处抛射而出,在空中划出无数道弧线,扎进涌来的诡怪群里。诡怪没有惨叫,只有被射中后倒地的闷响。但倒下十几只对这个规模的兽潮来说丝毫看不出减损,后面的诡怪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往前涌。
“拒马沟点火!”马参将的声音再次响起。
点火兵将火把掷入沟中。一条火线从西向东延伸炸开,拒马沟里的硫磺松油瞬间燃烧成一道两丈高的火墙。冲在最前面的腐尸诡一头撞进火墙,浑身着火,在烈焰中狂乱地弹跳扭动,像被烧着的纸人一样在几步之内化作焦炭。
但诡怪不怕死。
第二批冲上来的石魔诡直接撞穿了第一道拒马沟的残火。它们的石质甲壳比腐尸诡的皮肤更耐火,虽然甲壳缝隙里被火舌舔进去烧得嗤嗤冒油,但它们撑过了火墙,开始攀爬护墙。它们的爪子抠进土石护墙的缝隙里,在石头上磨得火星四溅,像壁虎一样一拱一拱地往上爬。
“擂石!”
戍墙上的士兵用撬棍推下墙顶堆叠的擂石。百斤重的石块顺着护墙滚落,把正在爬墙的石魔诡连带着后续的诡怪砸成肉泥。滚石碾压过后的护墙斜坡上留下一条条墨绿色的湿痕,模糊的碎肢还在轻微抽搐。
但诡怪没有退缩。
它们源源不断,杀完一批,林中又涌出下一批,没有尽头似的。黑松林边缘的影子还在往外涌——就像那片林子的树根底下藏了无穷无尽的诡怪,仅仅是在等待某个命令让它们倾巢而出。
凌辰一刀砍翻了一头爬上垛口的影奴。影奴的身体轻得像空壳,刀锋割开它脖颈的防御薄弱处时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但它那条长长的竹竿手臂在临死前抽了他一记,砸在他胸口的甲片上,留下一道凹痕。
然后他看见了——在兽潮的后方,在那片黑松林的边缘,有一个庞大的轮廓正在缓缓走出。
那是一头身高接近两丈的人形诡怪,全身覆盖着墨绿色的鳞甲。每走一步,地面就发出一声沉雷般的闷响。它没有眼睛,额头正中长着一只竖瞳,竖瞳亮着幽幽的暗金色光芒。它的手臂极长,垂下来超过膝盖,每只手只有三根手指,每根手指的末端都长着一根半尺长的黑色骨爪,在月光下泛着潮湿的光。
黄级诡怪。
赤、橙、黄、绿、青、蓝、紫。赤是杂兵,橙有基础战术意识,黄级已经有“战意”了——它们开始懂得指挥低级同类,懂得利用地形,懂得什么时候该冲击防线最薄弱的环节。一头黄级诡怪,实力与人类的易筋境甚至洗髓境武者相当。放眼整个戍所,能正面击杀黄级的校尉屈指可数。
那只黄级诡怪的竖瞳转动了一圈,最终锁定在城墙最西面——锁定在凌辰所在的那段垛口。
它抬起一只巨爪,指向那个方向。
下一瞬间,兽潮变了。原本乱哄哄往前涌的诡怪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了一下,开始朝凌辰的垛口集中。四五只还没烧尽的腐尸诡、三只攀爬残余的石魔诡以及新加入的五六只影奴同时涌上护墙,齐齐扑向那二十丈长的城墙。它们的任务不是攻破整个戍所,只是在这段城墙上踩出一个立足点。
“增援!西段需要增援!”
“擂石跟不上了!再来几组人!”
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叫喊。
凌辰没有叫喊。他把断刀插进面前一只石魔诡的眼眶,搅碎了它颅内那团凝结物,将它从垛口踹下去。断刀卡在眼骨缝里拔不出来,他索性弃刀,赤手空拳迎向下一只爬上来的影奴。
开碑掌,大成。
他的右拳击穿影奴的胸膛,拳锋穿胸而过,从左肩胛骨的位置透了出来。他把残骸从手臂上甩掉,转身又是一掌劈在另一只腐尸诡的太阳穴。掌力贯透颅骨,把那颗腐烂了一半的头拍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多边形。
他不记得到底杀了多少只。
十只、二十只。斩妖印在他体内已经震动得几乎停不下来。每杀一只都有新的能量涌入,丹田里的真气已经浓稠到接近结晶的地步,金钟罩、铁布衫、混元功、开碑掌——四门功法都在朝着极限推进,它们的瓶颈被一波接一波的能量轰得摇摇欲坠。
但还不够。他杀得再多,那头黄级还在后面站着。这只黄级诡怪不死,兽潮就不会停。它会一直调动诡怪冲击西段,直到这段城墙垮掉或者援军赶到。
凌辰转头看向右侧。大约四十步外,沈霜正在东段的垛口上清理爬上墙的石魔诡。她的陌刀已经砍出好几个翻卷的刃口,刀身上的符文光芒一明一灭,离彻底耗尽不远了。
“沈霜!”他喊道。
沈霜一刀劈飞面前的石魔诡,转头看他。
“帮我守一下西段!给我一刻钟!”
沈霜蹙眉:“你做什么?”
“杀那头黄的。”
沈霜盯着他看了极短的一瞬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提着刀从东段城墙纵身掠了过来,速度比猿猴还快。她的嘴角有一丝极难察觉的上扬。“别死。”
凌辰没有回答。他从垛口翻身跃下,踏着护墙斜坡断面上堆积的尸体和碎石往下奔行。
下方是大片正在燃烧的残余火墙和蜂拥而上的赤级诡怪。他全身裹着薄铜片一样的韧膜护体,体内真气奔腾不休,脚尖点地即走的轻身功夫干脆利落,几个起落就冲到了护墙下。一左一右两只腐尸诡扑上来,他连身子都没停,左手一拳击碎一只的喉骨,右脚侧踹将另一只踢下还在燃烧的拒马沟。
三步。七步。十步。
他撞穿了赤级诡怪的层层堵截,硬生生在涌动的兽潮中杀出了一道空隙。他的左肩被影奴抽了一爪,留下三道血印,破了铁布衫的表层——影奴的攻击太密集了,总有防不住的一下。但他不在乎,杀到后面他已经没心情数自己身上多了几道伤。
那头黄级诡怪注意到了他。
它竖瞳里闪过一丝极人性的诧异——这个人类居然敢一个人冲出城墙。
它抬起手臂,两侧的赤级诡怪同时让开了一条通道。这是邀请,也是挑衅。黄级诡怪有战意,有骄傲,被一只自己眼中的猎物挑战,它会接受。它大踏步朝凌辰走来,每一步都震得雪地下的冻土发出擂鼓般的闷响。
凌辰看清了它的全貌。
这头黄级诡怪名叫“三眼战诡”。镇诡司卷宗有记载,在万妖窟外围活动的黄级诡怪中属于比较常见但危险的一种,力大无穷,皮糙肉厚,唯一的弱点是眉心那只竖瞳——那是它的感知核心,也是它全身甲壳最薄的位置。攻击其余地方跟打城墙差不多,只有打爆竖瞳才能伤及它真正的要害。
但问题在于,它的竖瞳视角极广,几乎覆盖了它的正前方所有进攻角度。任何正面冲锋都会被它提前预判。
战诡走到凌辰面前不到三丈的距离,竖瞳里闪过一丝戏谑。
它挥爪。
凌辰没有躲,也不想躲。他扎稳了桩,双臂交叉挡在身前——铁布衫圆满的韧膜、金钟罩小成的弹力、混元功圆满的护体真气,三层叠加,全部顶在这一格挡上。
战诡的骨爪撞上他的手臂。
嘭——
他脚下的冻土再次碎裂。这一次碎裂的范围比上次地行诡那一爪更大,整片冻土往下塌了将近一尺。胸口翻涌的气血差点冲上喉咙,但被他强行咽了回去。有一股腥甜带着沙子一样的粗粝感在舌根上滚了一滚又落回去。他的手臂上多了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流如注,但骨头没断。
这就是三层护体功法的极限了。再多一层金钟罩大成,他就能完全无伤。但现在,小成的金钟罩对付黄级,只能卸掉力道保住骨头,还挡不住皮肉的完全撕裂。
战诡竖瞳一缩。这个人类挡住了。
它挥了第二爪。凌辰向左闪避,但战诡的攻击范围太大,骨爪擦过他的腰侧,铁布衫的韧膜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他没有时间考虑疼痛,借着闪避的惯性绕到了战诡的右侧。战诡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庞大的身躯几乎在他绕后的同时转了过来,始终保持正面朝向,竖瞳将他死死锁在视野范围之内。
这就是黄级。它的正面攻防几乎没有死角。
除非——正面。
凌辰没有再绕。
他正面冲向了战诡。
战诡张开双爪,准备把这个人撕成两半。它的竖瞳里映出了凌辰的身影——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类士兵,赤手空拳地朝它冲过来,脚步没有任何迟疑。这个形象和它之前杀过的所有猎物都不一样。
在即将撞入战诡攻击范围的瞬间,凌辰没做什么花哨的假动作,只是整个人骤然压低身形,几乎是贴着地面从它的两爪之间滑了进去——战诡的双臂太长,手臂下方的死角反而是它最大的盲区。这也是卷宗上记载的战诡唯一的结构性弱点,但这个动作对速度要求极高,稍有迟疑就会被拦腰撕碎。
他的膝盖在泥地上碾碎了冰碴和碎石,整个人滑入它的身下,抬头——那只竖瞳,就在他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正在疯狂收缩。
他一拳轰上去。
第一拳,竖瞳外围的透明防护膜出现裂纹。是肉体力量加上开碑掌大成的爆发力以及旋腰劲力的叠加。
第二拳,防护膜粉碎。这一拳有混元功圆满的全部真气灌注。
第三拳——
这一拳打出去的时候,他体内四门功法同时震了一下。金钟罩仿佛被那无法压制的力量强行撕开了瓶颈,从他手臂的经脉中涌入拳面,在骨节上凝成一层淡金色的气膜。那不是他主动推进的突破,而是无穷无尽的斩妖印能量自动涌向了最薄弱的缺口。金钟罩,大成。
拳面击穿防护膜,穿透竖瞳,狠狠灌入了战诡的头颅。
战诡的身体骤然僵住了。它的两爪停在半空,嘴张开像是要发出什么声音,但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它额头那只竖瞳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一块焦黑的窟窿。
庞大身躯像一座被抽掉地基的塔楼,缓缓向后倾倒,轰然砸在雪地上,溅起漫天碎雪。
凌辰跪倒在战诡的尸体旁。
斩妖印猛烈震动。一股前所未有庞大的能量灌入他的身体,像一条烧红的瀑布倒灌进经脉。那股能量太大了,大到他来不及压制,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沿着经脉一路冲刷,撞向他体内那个一直模糊存在的壁垒。
后天五境——炼皮→锻骨。
炼皮是将皮肉淬炼如铁。锻骨是将真气导入骨骼内部,从骨髓开始重铸骨质,让骨头坚硬如金石。从炼皮突破到锻骨的过程等于把全身骨骼拆碎了再用真气温养重组,这个过程极其凶险且痛苦,寻常武者需要师长护法、丹药辅助,在静室中闭关数日。
但他正在战场上。
壁垒被冲破的那一瞬间,凌辰闷哼一声,整个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发胀,骨髓深处涌出一种又酥又麻又疼的感觉,像是无数只蚂蚁同时在骨头缝里啃食。两只手的所有指骨最先开始变化——骨密度急剧增加,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泽。然后是指骨开始带动掌骨变化,手腕,然后是前臂。
锻骨初境。
那头战诡给他的能量太多了,多到直接推平了炼皮和锻骨之间的壁垒。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双臂还在流血,腰侧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在笑。一种只有他自己能懂的笑——斩妖印又一次验证了它的可怕之处,越是正面战场,他成长得越快。别人在战场上受伤是损耗,他在战场上受伤的同时也在变强,而且变强的速度远超恢复的速度。
“那家伙……他真的杀了?黄级?!”城墙上有人喊出声来,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一个人杀了黄级!”
然后城墙上的士气炸了。
先是西段垛口的几十个人跟着吼了出来,震得墙垛上的残雪簌簌往下掉。紧接着欢呼声沿城墙往东传,整条戍墙上爆发出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那是被压制了一整夜之后喷薄而出的狂喜与惊叹。
失去了黄级战诡的统领,剩下的赤级诡怪开始失去集中突破的方向感,残存的兽潮变成了一盘散沙。马参将抓住机会下令开门追击,候命多时的骑兵从侧门杀出,铁蹄碾过残余的小股诡怪。戍所的反击号角终于响起。
凌辰回到戍墙上时,浑身浴血,走一步就在石阶上留一个血鞋印。他自己的热血和诡怪冰凉体液混在一起,味道腥得呛人。所有看到他的士兵自动让开一条路。那些目光和三天前不一样了——不再是好奇和试探,而是敬畏和崇拜。
沈霜靠在墙垛上擦刀。看到他走上来,她将那块擦刀的粗布扔了过去:“擦擦。你身上全是诡血,臭得要命。”
她把陌刀插回刀鞘,从他身边走过时脚步顿了一下。
“拳法不错。”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比别人的千言万语都重。
马参将亲自走上了西段城墙。这个独眼汉子今晚一直在最前线指挥,盔甲上全是砍痕和凝固的诡血。他看了凌辰好一会儿,独眼里闪过的光很复杂,有惊喜,有盘算,更多的是感慨:“斩黄级一员,首功。我会如实上报。你有什么想要的?”
“功劳可以分给守墙的弟兄们吗?”凌辰说,“没有他们固守城墙配合,我冲不到黄级面前。”
马参将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比上次萧横拍他时重得多:“你他娘的,真是个怪胎。杀得了黄级,还给手下邀功。行,西段垛口每人记一份守城功,你的斩将首功照记不误。”
等马参将走了,吴铁忽然凑过来,脸上的表情比平时严肃得多,压低声音说:“凌辰,你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去冲黄级了。”
“运气好。”
“放屁的运气。你能杀黄级,是因为你够强。”吴铁狠狠灌了一口烧刀子,“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回不来了呢?你要死了,你手下那些人可能会跟着士气崩溃。我们都欠你一顿酒,但你得活着让我们请。”
凌辰沉默了一下,接过吴铁的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
“好。”他说。
这一夜,他正式跨入锻骨境。金钟罩大成、铁布衫圆满、混元功圆满、开碑掌大成——四门功法叠加,加上锻骨初境的根基加持,他的肉身已经到达了一个校尉不该有的地步。
然而这仅仅是在北境的第八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