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踏进正厅的时候，气氛比他预想的还要凝重。

　　周洪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他的左手边坐着三个身穿青州总司制式玄黑劲装的男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精瘦，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里精光内敛。他的腰间挂着一枚青州总司特制的银质令牌，上面刻着“青州斩妖司百户赵乾”九个小字。

　　另外两人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出头，身形魁梧，背上背着一柄阔刃厚背大刀；女的看起来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秀，但眉宇间带着一股凌厉之气。

　　“林北来了。”周洪朝林北点了点头，示意他在一旁坐下，“这位就是昨晚斩杀影狼的林北。”

　　三个总司来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林北身上。赵乾打量了他两眼，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刀，似乎要将林北整个人看穿。片刻后，他微微颔首：“炼气期二层，炼体三层，倒是个好苗子。”

　　林北不动声色地抱拳行礼，在一旁坐下。他前世见过的青州百户中，没有赵乾这号人物，应该是在后来的浩劫中战死了。青州百户最低要求是通神境修为，这位赵乾少说也有通神境三层以上的实力，放在安城周边已经是顶尖高手了。

　　“赵大人，您继续说。”周洪道。

　　赵乾点了点头，脸色沉了下来：“三天前，青州北部的大泽县被妖潮攻破了。八千多百姓，只逃出来不到三百人。”

　　正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北的瞳孔骤然收缩。大泽县，他记得这个名字。前世的大泽县确实被妖潮攻破过，但那是在兽潮爆发之后。可现在距离兽潮爆发还有将近三年，大泽县怎么会提前沦陷？

　　“妖潮的规模有多大？”周洪的声音有些发紧。

　　“灾级妖魔至少三头，王级一头。”赵乾的语气平静，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众人心头，“总司判断，这是一次有组织的试探性攻击。青州境内的妖魔正在集结，目标暂时不明确，但周边的几个县城都在妖潮的威胁范围内。”

　　王级妖魔。那是需要天人境强者才能正面抗衡的存在。安城最强的周洪也不过凝元境三层，如果王级妖魔真的杀过来，整座安城撑不过一个时辰。

　　“总司的意思是，让各个分部做好防备，同时收缩防线，将外围的村寨百姓撤回城内。各分部要组织巡查队，每天不间断巡逻，确保城墙上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赵乾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递给周洪，“这是总司的调令，安城分部要抽调十名正式成员前往青州支援。另外，总司还会派遣一名化罡境的千户来青州坐镇，预计五天后到达。”

　　周洪接过调令仔细看了一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安城分部总共也就三十来名正式成员，抽调十个，意味着城里的防御力量直接少了三分之一。但他也清楚，青州总司的命令不容违抗，大局为重。

　　“我这就安排人手。”周洪沉声道。

　　林北坐在一旁，脑海中飞速运转。他前世的大夏镇守使不是白当的，青州境内的妖魔分布和实力，他记得一清二楚。大泽县周边的确潜伏着一头王级妖魔——青面鬼王，实力在王级中不算顶尖，但麾下有三头灾级大妖和数百头低阶妖魔，是一股不弱的势力。

　　但前世青面鬼王是在兽潮爆发后才开始活动的，为什么现在提前动手了？

　　一个念头突然从林北脑海中闪过——镇妖塔。

　　前世他镇守镇妖塔多年，深知镇妖塔的封印松动不是一夜之间的事，而是长年累月的侵蚀。封印松动，妖气外泄，导致大陆上的妖魔变得更加活跃和暴躁。这次的妖潮提前，很可能就是镇妖塔封印松动加剧的征兆。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时间比他预想的要紧迫得多。他必须尽快变强。

　　正厅里的讨论还在继续。赵乾详细说明了青州境内的妖魔动向，周洪则汇报了安城的防御情况。但林北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些宏观的战略层面了，他只关心一件事——安城附近，有没有能让他快速获取经验的高阶妖魔？

　　安城周边的妖魔分布，林北记得一清二楚。城北三十里外的黑风岗，潜伏着一头影级妖魔——黑风老妖，修为相当于化罡境武者。前世这头老妖是三年后才被青州总司的一位千户出手斩杀的，在那之前它一直盘踞在黑风岗上，吃掉了不少路过的商队和行人。

　　影级妖魔，以他现在的实力去挑战就是找死。但如果能抓住某种机会——比如它受伤了，或者陷入了某种虚弱状态——也许能搏一把。

　　风险和收益成正比。斩杀影级妖魔的金钟罩功经验，至少是煞级的两三倍。

　　“林北。”周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北抬起头，发现正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周洪已经站起身来，脸色严肃：“赵大人点名要见你，你跟着赵大人去青州支援。到了青州好好表现，别给咱们安城丢脸。”

　　去青州？

　　林北微微一怔。他刚刚才在盘算去黑风岗猎妖，这一下把他安排到青州去了，计划全乱了。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抱拳道：“是，大人。”

　　赵乾站起身，走到林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听周洪说，你一夜之间金钟罩功突破了三层，还斩杀了一头影狼。虽然是一头受了重伤的影狼，但也不是炼气期一层能做到的事。你对妖魔的了解，比绝大部分正式成员都要深。”

　　林北没有辩解，也没有谦虚，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赵乾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很好，我就喜欢话少能办事的人。这次去青州支援，不光是要守城，总司还计划组织几支精锐小队入山清剿妖魔。我需要一个对妖魔习性了解、战斗经验丰富的人，你在安城的表现正好符合我的要求。”

　　站在赵乾身后的那个魁梧汉子咧嘴笑了笑：“小子，能被赵大人亲自点名，是你的福气。到了青州好好干，说不定回来的时候就是凝元境了。”

　　那个面容清秀的女子也微微点头，目光中带着欣赏。

　　林北心中暗自盘算。去青州也好，青州城是青州境内最大的城池，周边的高阶妖魔比安城多得多，获取经验的机会也更多。而且青州总司资源充足，说不定能搞到一些加快修炼速度的丹药和天材地宝。

　　“属下遵命。”林北抱拳道。

　　当天下午，林北收拾好了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两套换洗的衣服，一把制式长刀，还有那块沉甸甸的五十两银锭和十两月俸。他将《不灭金身》和《惊鸿》的秘笈贴身藏好，这些都是不能外泄的东西。

　　安城斩妖司抽调了十名正式成员，加上赵乾带来的两个随从，一行十三人骑上快马沿着官道朝青州城进发。

　　青州城距离安城大约三百里，沿途经过三个镇子和一片绵延起伏的山脉。妖魔乱世之后，官道上早已没有了昔日车水马龙的景象，路旁的村庄大多已经荒废，田野里长满了野草。

　　一行人策马疾驰，扬起的尘土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尾巴。

　　林北骑在马上，目光一直谨慎地扫视着道路两旁的山林和废墟。他的五感比前世巅峰时期弱了太多，但多年的战斗经验培养出的那种直觉还在。此刻那种直觉就在提醒他——他们被人盯上了。

　　不是妖魔，是人类。

　　“赵大人。”林北策马上前，压低声音道，“前方三里外的那片树林，有人在蹲守。”

　　赵乾微微眯起眼，目光扫向远处的树林，片刻后微微点头：“好眼力。六个，都是武者，修为最高的凝元境五层，应该是一伙劫匪。”

　　末世的劫匪比妖魔更可恨。妖魔吃人是因为本性如此，劫匪杀人越货却是人为财死。乱世之中，各路匪帮横行，专门截杀逃难的百姓和落单的武者，有时候甚至比妖魔还残忍。

　　“怎么办？”魁梧汉子问道，他的手已经握住了背后那柄阔刃厚背大刀的刀柄。

　　赵乾冷笑一声：“既然送上门来了，就顺手清了。斩妖司的职责不只是斩妖除魔，保境安民也是我们的事。方岳，你走正面吸引火力。苏婉，你从左翼包抄。林北，你跟着我走右翼。”

　　众人齐声应是，按照赵乾的指令快速散开。

　　林北策马跟在赵乾身侧，两人从右翼绕向树林的侧面。赵乾的速度很快，但控制得恰到好处，林北勉强能跟上。

　　“怕不怕？”赵乾突然问道。

　　林北摇了摇头。

　　赵乾看了他一眼，笑了：“很好。到了青州我让后勤部给你配一身好甲，再弄点好的伤药。炼体武者的消耗是普通武者的好几倍，得好好养着。像你这种好苗子，折在安城太可惜了，总司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说完他身形一晃，速度陡然提升，化作一道黑影直扑树林深处。

　　林北紧随其后，双手握紧了长刀。

　　树林里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林北冲进去的时候，战斗已经快要结束了。赵乾的掌风凌厉凶猛，一掌拍出，空气都被压缩出肉眼可见的波纹。两个凝元境的劫匪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掌风拍飞，撞在树干上滑落下来时已经口喷鲜血气息萎靡。

　　方岳和苏婉也各自放倒了目标。方岳的大刀抡起来虎虎生风，一刀下去碗口粗的树干直接被拦腰斩断，一个劫匪被刀背砸中胸口，肋骨断了七八根；苏婉的身法轻巧灵动，手中的短匕如同毒蛇出洞，每一次刺出都精准地命中要害。

　　六个劫匪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全部倒地。

　　林北补刀收了一个凝元境一层劫匪的人头，脑海中响起了提示——“斩杀凝元境一层劫匪，获得经验+50”。活人果然也行，但经验比同级别的妖魔少得多。看来这个机制鼓励他斩杀妖魔，对杀人并不鼓励。

　　不过也算聊胜于无。

　　赵乾从怀中取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上的血，脸色平静得像是刚才拍死的不是六个活人，而是六只苍蝇。能在斩妖司做到百户的人，手上沾的血不会比任何妖魔少。

　　“继续赶路。天黑之前必须赶到青州城。”

　　一行十三人翻身上马，继续策马前行。林北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树林，那六具尸体已经被随意地堆在路边，身上值钱的东西都被搜刮干净了。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

　　夕阳沉入地平线，天色暗了下来。官道两旁的山林越来越密，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狼嚎和不知名野兽的低吼。火把被点燃，橘红色的光芒映照着十三张紧绷的脸。

　　林北骑在马上，默默运转基础吐纳术，将赶路时消耗的真气缓缓补充回来。他的身体随着马鞍轻轻起伏，整个人进入了一种奇妙的律动状态，吐纳的效率在不知不觉中提高了不少。

　　经过劫匪的事，赵乾对他的态度明显亲近了许多。途中休息的时候，赵乾主动递给他一壶水，开口问道：“你之前杀过不少人？”

　　林北接过水壶喝了一口，点了点头。他前世杀了多少人，自己都记不清了。妖魔，人奸，叛徒，山匪，不计其数。他手上沾的血，比普通人一辈子见过的都多。

　　“难怪。”赵乾没有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斩妖司需要你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正经起来：“这次去青州，除了清剿妖魔外，还有一件事。青州总司最近发现了一处地下遗迹，里面有高阶功法和丹药。但遗迹里面有不少机关陷阱，还有一些守阵的妖魔。总司打算组织一批精锐武者去探一探，危险不小，但收益也大。你如果愿意参加，我可以帮你报个名。”

　　地下遗迹？林北心中一动。前世青州地下遗迹的传闻他听过，据说里面有上古宗门的传承，还有大量的功法丹药，但具体位置和开启时间他一直不清楚。前世他没有机会参与，这一世正好赶上了。

　　“属下愿意。”林北毫不犹豫地答道。

　　赵乾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就知道你会答应。到了青州你先休整两天，我让人给你准备些东西。遗迹探险不是儿戏，装备和丹药都得到位。回头我给你备一件内甲、一把好刀、三瓶金疮药，算在我个人账上。”

　　林北心中微微一动。一件好的内甲价值至少五十两，好刀更贵，赵乾才认识他一天就肯花这个钱，不会是单纯看他顺眼。但不管赵乾是看中了他的潜力，还是有其他的打算，现阶段的好处先拿着再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青州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高耸的城墙沿着地平线延伸，城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座箭塔，塔顶燃烧的火焰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远远望去像是一条盘踞在黑暗中的火龙。

　　青州城到了。

　　城门口的守卫比安城多了三四倍，每个人的盔甲上都刻着青州总司的徽记。城门口的拒马和铁蒺藜摆放得整整齐齐，两侧的箭塔上站着值守的弓箭手，警惕地扫视着城外的黑暗。

　　这种防御规格，显然青州已经做好了应对妖潮的准备。

　　“开城门！”赵乾高举令牌，城门上的守将认出了令牌上的印记，立刻下令开门。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林北策马跟着队伍穿过门洞，马蹄在石板路面上叩出一串清脆的声响。进城之后一股喧嚣的人气扑面而来，即便是在夜里，街道上还有不少行人和摊贩，商铺的灯笼把街道照得通明。和死气沉沉的安城相比，青州城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赵乾带着众人穿过几条街道，来到青州斩妖司总司的大门前。那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建筑群，大门两侧立着两只石狮子，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青州斩妖司”五个大字，字迹铁画银钩，杀气凛然。

　　“你们今晚先在总司的客舍住下，明天一早去后勤部报道。”赵乾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林北，明天上午来我值房，我有东西给你，到时候顺便跟你说说那处遗迹的详细情况。”

　　林北应下，目光扫过总司各处。好几位百户的气息都极其雄厚，至少是通神境三层以上的高手。青州总司的实力不是安城分部能比的，在这里修炼，资源多，高手多，机缘也多。

　　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总司内部的竞争和算计，不会比妖魔的爪牙更温柔。他前世入主镇守使多年，对这种官场倾轧太熟悉不过了。

　　他被安排在客舍的二楼，房间比安城大了三倍不止，床上铺着干净的棉被，桌上还摆着一壶热茶。林北将行李放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青州城的万家灯火尽收眼底。灯火闪烁之间，像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他关上窗，盘膝坐在床上，从怀中取出《不灭金身》，翻开第一页。

　　文字古朴，意蕴深沉。不灭金身第一层要求修炼者引天地灵气淬炼骨髓，这个过程需要将真气注入骨髓腔中，沿着骨壁不断震荡冲刷，以极其细微的频率刺激骨髓产生蜕变。疼痛程度比金钟罩功的前三层加起来还要剧烈数倍，稍有不慎就会震伤经脉，轻则数月不能修炼，重则终生残废。

　　但林北前世就淬炼过骨髓，对这一关再熟悉不过。他运转金钟罩功第三层铜骨的防护之力，将全身骨骼包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小心翼翼地引动天地灵气，沿着不灭金身指定的经脉路线缓缓注入骨髓腔中。

　　剧痛在一瞬间传来。那种感觉像是有人用一把烧红的铁锤在敲击他的骨头，每一次震荡都让骨髓为之震颤。冷汗瞬间从额头上冒了出来，顺着脸颊滴落在床单上。

　　林北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他前世受过的痛苦比这强烈千百倍，这点痛根本不算什么。

　　一刻钟后，剧痛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酥麻感，像是有无数只小蚂蚁在骨头里爬来爬去。林北能感觉到，骨髓在灵气的淬炼下开始发生变化，变得更加粘稠，更加有活性，正在一点一点地朝传说中的“玉髓”转化。

　　就在这时，脑海中的提示声再次响起。

　　“检测到宿主修炼不灭金身入门，金钟罩功经验+500。”

　　“金钟罩功第四层‘玉髓’，开启。”

　　林北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他本来只想着先尝试一下不灭金身的入门修炼，没想到不灭金身和金钟罩功之间真的产生了联动，额外的经验居然直接让金钟罩功突破到了第四层！

　　骨髓淬炼完成，金钟罩功第四层“玉髓”已成。

　　现在他的肉身防御力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惊人的程度——普通刀剑砍在身上只能留下一道白痕，凡铁打造的低级兵刃连他的皮肤都切不开。更关键的是，突破第四层后，全身的五脏六腑也被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护住，内脏受损的风险大大降低了。

　　而这，仅仅是他重生后的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