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小型挖掘机,一辆打夯机和一辆混凝土搅拌机在工地作业,七八个工人歪戴着安全帽在忙碌,其中还有个人嘴里叼着烟。虽然没点燃,但怎么看怎么不像正经施工队。
李信荣定睛再瞧,认出里面至少有两个人是他从童年打到少年的隔壁村“死对头”。于是恍恍惚惚记起自己打遍四周村子无敌手的野蛮过去,出于心虚,默默地退了。这种场面应酬,还是交给顺宇兄吧。他赶紧研究买什么设备去。
回到家,钻进自己的房间,在乱得快看不到桌面的桌子上,拿起侄子用过的作业本,在背面写写画画起来。
他研究得忘记了时间,直到午饭香味飘进他房间,才发现早已饿得饥肠辘辘。
伸个懒腰,走出房门。房门低矮,不小心撞了一下脑袋。
他站在房门口摸撞到的头。这么多年在院子里进进出出,今天好像第一次睁开眼看自家院子。
邻居们都陆续盖了高楼,显得他家房子格外矮小。三间主屋东西厢房分别住着爷爷和父母,东面灶屋,灶屋旁新搭建了间矮小的卫生间兼淋浴房,那是弟媳妇用眼泪央求来的。西面有两间瓦房,较大一间住着弟弟、弟媳和侄子一家三口。本就不宽裕,如今弟媳又怀了二胎,快要临盆,将来只会更拥挤。原本放农具的小间,他住了快十年。
阿爷年迈,父母老实。他们一辈子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多少钱。弟弟胸无大志,弟媳性格柔弱。别的人家闷声积累财富,盖新房买新车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此处有括弧,徐永胜盖新房之道令人不齿。只有他们家,始终温饱有余小康不足。这种情况下,阿爷父母和弟弟一家人从没有指责过他沉迷浪荡半句。是他们对他的爱,致使他们对他包容至纵容。
内疚自心底汩汩冒出。
一声叹息。
李信荣挺起后背,是时候要担起他身为长子对家应负的责任了。
“阿荣你在家呀。”李信荣姆妈陈花从灶间走出来,冷不丁望见李信荣,高兴地咧开嘴。常年种地风吹日晒,不注重遮阳,她比同龄人显老很多岁。
李信荣大步走过去,接过姆妈手中的饭碗,虚虚揽了一下她,笑着嗯了一声。
不一会儿,客堂间八仙桌上开饭。除了上小学的侄子李誉,一家人都在。阿爷虽然年迈,所幸身体还算康健。李信荣心想,真好,梦醒得还不算晚。
阿华因为入室盗窃老村支书家被捉进去过一天,很快又被金顺宇请的律师保了出来。因为村长始终无法自证丢了什么,这件事便稀里糊涂不了了之。
阿华日子照旧,依然被动地跟着父母务农,干完农活回到家理直气壮瘫在沙发上看电视。弟媳秋秋无半句怨言。这些年,她在面馆挣的工资都补贴给了她娘家父母和娘家兄弟。
有好事者挑拨离间,对阿华说你老婆就是传说中的“扶弟魔”。阿华眉毛皱起。好事者继续进言:结了婚就得以小家为重,你有必要跟她好好闹一场,教她不许再接济娘家。阿华眉毛越皱越紧。“是呀是呀,救急不救穷”“人心不足蛇吞象,救穷就是个无底洞”。四下里都是附和声。
阿华腾地就站了起来。
年轻力壮的他有一股子虎虎生威的野劲。
据说当时大家在村长家对面小卖部下棋,阿华一拳头就砸裂了两指厚的木棋盘。象棋子哗啦掉落,蹦得到处都是。
“笑话。我老婆跟我结婚了难道就不再是她爷娘的女儿,她阿弟的姐姐?她爷娘生病,阿弟读书,这种情况下她能眼睁睁看着家里不管?要真这样忘恩负义,我还跟她结什么婚!那不成身边睡了个白眼狼?!”
所有人都或惊或怒或赞地看向阿华。
没有人注意到秋秋适时路过。
秋秋一路低头快走,进院子跟谁也没打招呼,径直去西偏房,头蒙在被子下痛痛快快哭了一场。打那以后,任阿华怎么懒,她都好脾气地听之任之。
李家人除了阿荣,都不善言辞。缺少深度情感沟通的一家子,全凭一颗真心,和和睦睦生活在一起。
饭才吃两口,忽然见秋秋“哎唷”一声。
“怎么啦?”阿华扭头看她。
秋秋两手一撒,饭碗和筷子掉落到桌上,她捧着肚子:“羊水破了。阿华!羊水破了!”
李信荣第二个起身:“你们准备一下,我去顺宇家开车!”
李信荣长腿迈开,边跑边嚼嘴里没吞下的那口饭,没来由想起一件事。秋秋生第一胎时,他姆妈打好浓稠豆浆,托他送去镇上待产医院。阿华在医院走廊里喜滋滋昂头看挂在墙上的医院广告,看到他来了,一把抓住他胳膊问:“阿哥,我问你呀,说到’荣’字,你最先想到什么词?”
他想也没想:“荣誉咯。”
“好呃。大毛就叫李誉。”
他当时是什么感受?吃惊?感动?确切地形容,像是突然被柔软的毛茸茸的东西360度无死角包裹。心狠狠动了一下。
金顺宇还没从市区回来,卡罗拉还在他上午停的地方。一摸口袋,车钥匙还在他身上。李信荣扬声喊了金顺宇姆妈,一边发动车一边打招呼,说他弟媳妇待产。话还没说完,金顺宇姆妈就大嗓门嚷起来:啰嗦!快点开车!路上注意安全!
老李家的第二个孙子就这样到来了。
如同上次复刻,阿华抓着阿荣袖子,问:“阿哥,我问你啊,说到’荣’字,你最先想到什么词?”
阿荣低声笑:“荣耀。”
“好呃。二毛就叫李耀。”
阿荣转过身,手撑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上,铝合金窗框硌着手掌,他靠痛感转移他的感动。窗外一棵繁茂的梧桐树在灿烂的阳光下舒展枝叶,迎风轻摇。等眼中潮湿褪去,他给徐盈盈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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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盈盈接完电话,把手机倒扣在桌面。
“谁呀?”徐满满问。
徐盈盈笑意都从眼里铺出来了,声音还强装寻常:“朋友。快吃饭吧。”
“哎唷,避而不答?有情况!”
盈盈笑:“阿华媳妇生二胎了,儿子,叫李耀。”
徐满满可没那么好打发:“谁专门打来电话告诉你的?”
徐盈盈略作迟疑,最终选择直言:“阿荣。”
“阿荣?你们什么时候背着我联系上的?叫得这么亲密!你打算跟他再续前缘?一年前不是你让我去跟他谈断联的吗?你什么时候又改了主意?是不是他死缠烂打强迫你的?年后开工的时候他还去公司找过我,怪不得这阵子他这么安生!”徐满满极度不满。
徐盈盈两手搭腿上,暗中抓紧衣角,她直视阿妹:“满满,等我找到工作,我准备重新给他一次机会,也重新给自己一次机会。”
“不行!我反对!”
徐满满脑海一闪而过年初时李信荣隔着桌子抓她衣襟的情形,他那时初听阿姐养了真真,巨大冲击之下暴露真性情,居然在公众场合向她一个女人动手。他太冲动了。
“阿姐,你听我说,李信荣爱很可疑。这么多年他过得潦倒落拓,明明是他自己性格暴躁,能力不足,但他总是明示暗示,把人生失败赖到爱情失意上。
找理由的人会永远有理由可找。
一旦你们在一起,他会不会继续在你身上找他不成功的原因?就算他爱着你,你能保证他心无芥蒂地接受真真吗?
你我都是从失败的原生家庭里好不容易挣扎出来,对不合格的父母有过切身痛楚的体验,你会是个拼死保护真真的好妈妈。如果李信荣不能接受真真,你准备怎么办?如果李信荣想要血亲子嗣,你准备高龄再拼一胎吗?到时候谁来爱真真?
如果你一定要结婚,干脆找一个没有感情纠葛的男人,大家清清爽爽开始新生活。这样的男人我认识一大把,学历、人品、性格、挣钱能力,我帮你把关!一定让你满意!”
徐盈盈捏着衣角的手微微颤抖,语气听上去平稳而温柔:“满满,先吃饭吧。”她垂下睫毛,端起饭碗,一板一眼夹菜吃饭。
不肯继续沟通的态度表露得十分坚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