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沈清雅送完魏立限，重回到金顺宇办公室时，只觉得办公室气氛格外沉默。但竖耳一听，三个男人又分明在讨论李信荣的家具厂取个什么名好。半天蹦出一个词。名字取得匪夷所思，简直是梦到哪句说哪句。

　　沈清雅拧着眉毛听，没心情插话。

　　金顺宇姆妈热情留饭，沈清澄和李信荣习惯不客气。心事重重的沈清雅跟谁也没有打招呼，默默离开。

　　金顺宇一直没有回头。只在沈清雅行将走出院子时，仿佛无心转了一下轮椅，看到一眼沈清雅没精打采的后背。随即，他不着痕迹转回轮椅，表情连最熟悉他的阿荣也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他目光温和地与餐桌上的所有人视线接触，无缝回答他们的问题。

　　唯有他姆妈，左顾右盼很多回，疑惑怎么不见沈清雅。又见顺宇、阿荣、清澄三个人聊得热闹，便没发问。

　　金顺宇夹菜，吃饭。满桌子丰盛食物，只有他知道食物进嘴巴里味同嚼蜡。他轻松应付眼前，内心早就辟出一大块心思想沈清雅。

　　确切地说，想沈清雅与魏立限。

　　姓魏的对沈清雅见色起意，这一点毋庸生疑。他有意无意朝向她的站姿、看向她时情不自禁的微笑……无数细枝末节可以佐证。

　　沈清雅美而不自知。这么多年，她所有时间都奉献给了小白鼠养殖厂，生活圈子狭窄，没有机缘接触优秀异性。他带沈清雅外出见客户时，鉴于她对他体贴入微，客户都下意识以为他们是恋人关系。

　　当他们惊叹她又美又率性，像极了舒淇时，他会恰到好处地沉下脸。多数客户多会岔开话题，只有少数实在惊讶的，会再三感叹：沈小姐真漂亮啊。

　　粗心的沈小姐找不到客户以外的人求证——清澄是她亲哥，阿荣心有所属，阿华已经结婚，她闺蜜满满在市区——一律把客户赞美当商务恭维。

　　她生机勃勃地围着小白鼠养殖场转，眉飞色舞地在他的生活里进进出出。一转眼，竟然过去十余年。眼见她从羞涩拘谨的少女，变成坦然、随性又纯真的姑娘。

　　如今，一个拥有健康审美和成熟心智的男人，终于势不可挡地出现在她生活中。

　　这个男人毫无意外地看到她惊人的美，马上会发现美貌之下的她是如此纯真简单。接着会费尽心机接近她、讨好她、追求她（应该已经发现，已经开始讨好）。她会拒绝，会彷徨，最后会毫无意外地接受。

　　他给的爱一定很热烈。带她去看他的校园，把她介绍给他的朋友们，央求她一起看时下流行的电影，看话剧，去旅行；拥抱她，亲吻她，直至全面侵入她的生活，她的心。她会叹息，会发现自己无法拒绝那样炽烈、鲜活的爱。何况，她身边所有人都会支持、赞同、祝福。

　　大约一到两年，他们会决定结婚，共度余生。做这个决定前或后，她会回想起她曾经用那么多年暗恋过一个余生只能坐轮椅的男人。会庆幸那个人对她无心，所以她才有机会像大多数女性一样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多少年以后，她牵着他们的孩子，肚子还怀着老二，回花溪村娘家。她丈夫微微发福，性格越发温和，殷勤地帮她开车门，小心扶她下车，顺手抱起闹人的老大，用宠溺的语气教训老大不要闹妈妈，妈妈怀着弟弟或妹妹很辛苦的。

　　她踏进家门的时候或许会转头看一眼他家的房子。少女时期暗恋的心思早已被当前的幸福冲淡，淡得好像不曾发生。

　　时间过得真他妈的快啊。

　　他已经占据她的生活那么多年，是时候放手，放她迎接自己的幸福了。

　　金顺宇看一眼阿荣，他的好大儿等到了意中人；看一眼清澄，这个人也会因为他拿到至少八位数的收购金而放下隐秘愧疚，从此心无负担开始新生活。

　　一切都走向圆满。

　　皆大欢喜。

　　Happy ending。

　　然后，他就安安静静地重新回封闭的房间，远远旁观他们的幸福，心如死水地陪伴父母度过余生。送走父母后，他由阿荣或清澄的孩子照顾终老。若有遗产，就留给阿荣或清澄的孩子。

　　金顺宇微笑着吃饭，推演到此生落幕的时候，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于是他咬住唇。眼睛一湿，一大滴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滚落。

　　正好被坐他对面的沈清澄看到。

　　“你怎么哭了？”

　　“芥末太呛了。”

　　餐桌上确实有一盘三文鱼和一碟芥末。是去市区送货的金爸特意买回来的。

　　沈清澄哈哈笑着，嘲笑他吃不得芥末还逞强，顺手递一张纸巾给他。

　　金顺宇用纸巾按在眼睛里，久久没有拿下来。实在是，眼泪根本止不住。

　　-

　　第二天，李信荣乐颠颠地开车去市区给徐盈盈送春笋。他还拍了视频。视频里，细长的挖笋专用铁锹踩进泥土地里，压出一颗完整的笋尖。这个时间嫩笋已经很少了。这一马夹袋竹笋，想来没少花时间寻找。

　　徐盈盈背着手，完全不给李信荣牵手的机会：“先帮我拎着吧。我今天有半个小时的放风时间。”

　　“这么忙吗？”

　　“是呀。”

　　“忙什么呢？”

　　“学习。考试。”

　　“考什么？”

　　“想试试街道办。”

　　她发愁像她这样职场空白十年的人能找什么工作，冯姐大腿一拍，进街道、进社区呀。你这年龄，大有可为。虽说工资不高，但工作稳定性高。至于压力大不大，就看能力强不强。

　　徐盈盈到网上查了信息，好多街道办都会公开招聘。具体途径包括公务员考试、事业单位招聘、社区工作者招聘、编外人员招聘等。她权衡一二，觉得自己可以争取一下社区工作者招聘，哪怕是考编外人员招聘，对她的生活而言也是巨大的推动。

　　同样的坑她不能掉进去两回。

　　她必须得保持经济独立。

　　这是她允许自己拥抱新幸福的前提条件之一。

　　李信荣试图靠近一步，她顺势退开一步。李信荣心惊不已：“必须要考吗？”

　　“如果你想上班，可以去我的家具厂。我有信心把它做好。我们签劳务合同。像小雅在顺宇养殖场上班一样。你想做什么岗位都可以。”

　　徐盈盈微笑摇头：“我不想再依附任何人活着。哪怕是满满都不行。”你也不行。

　　李信荣向来粗枝大叶，可是因为他花了极多的心思在徐盈盈身上，所以能敏锐地感受到徐盈盈的心意。他感受到她的坚持、坚决，不忍违逆她的心愿，只好妥协。

　　“什么时候考完？”他果断顺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