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再探鬼市
云衍说要去鬼市,苏霜华没有拦他。
她只是从竹篮里拿出那对薄薄的护腕递过去。护腕的皮子很旧,边缘磨得起毛,但上面刻的剑纹清晰如新,指尖摸上去能感觉到一层极细的凉意,像有看不见的剑锋在皮面下游走。云衍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没看出名堂,但还是老老实实套上了。护腕贴到皮肤的瞬间自动收紧,刚好裹住腕骨,不紧不松。
“剑罡护腕,”苏霜华说,“北渊弟子人手一对。能挡一次致命攻击,挡完就碎。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但比你自己凝的那个‘穷光罩’靠谱。”
“你还记得穷光罩?”云衍低头摸了摸护腕,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来。
“记得,”苏霜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因为太难听。”
白泽在旁边发出一声极轻的鼻息。云衍决定假装没听见。他把陶罐里剩的粥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把空罐子放回竹篮,然后从储物袋里掏出这几日在万窟山画的七张符纸。符纸是新裁的,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张是苏霜华教的辟邪符胆改型,专门用来裹噬魂针的残留绿气;底下几张是他自己改良的神行符,把玄炁和剑元各引一半同时灌入符线,虽然画废了好几版,但成品总算能同时加速两条经脉的运转。
苏霜华接过符纸翻了翻,目光在那些歪歪扭扭的符线上停了片刻:“你自己改的?”
“也不算改,”云衍老实交代,“我把玄炁和剑元摞在同一道符胆里,但它俩老打架,一打架符纸就烧。后来想起你在太平客栈教我的剑罡原理——你说过,剑罡不是硬挡,是把来袭的力道引到别处去。我就把它用在符纸上,不让两股力量硬碰硬,让它们错开走。”
苏霜华把符纸还给他,嘴角那个极细微的弧度出现了一瞬:“开光中境就能自创符胆,你比你祖上聪明。”
“真的?”
“云虚真人画符是出了名的差。上古流传下来的记载里,他画的封印符纹被太华剑尊当面评价为‘鸡刨的’。”
云衍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那位威震三界的祖宗蹲在地上画符,被队友当面嫌弃——忽然觉得自己的符画得歪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他从苏霜华手里接过竹篮,把符纸、陶罐和那对护腕一并收进储物袋。储物袋里的东西现在已经不少了:古玉、太华碎片、噬魂针、旧布袋、旧书册、硬饼、炊饼、七张符纸、一对剑罡护腕。尽管他的修为从筑基冲到了开光中境,袋子里能拿出去换灵石的还是只有白泽的鬃毛,但他在地摊前蹲下时底气比上次足了不少——不是仗着神兽装阔,而是脑子里装了一堆符胆变体,真缺钱了现场画几张也能换。
白泽甩了甩尾巴:“上次去鬼市被人追着满街跑,这次你就这么大摇大摆进去?”
“谁说大摇大摆,”云衍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件旧斗篷——是在客舍储物间里捡的,颜色灰扑扑的,上头还有几个虫蛀的小洞,“我带了行头。”
白泽沉默了好一会儿:“你管破斗篷叫行头?”
云衍不理它,把斗篷往身上一披,兜帽拉下来遮住大半张脸。他把白泽鬃毛编成几股粗辫盘在独角根上,看上去就像一头毛色比较特别、脾气不太好的普通灵兽。白泽全程面无表情,但尾巴在地上不轻不重地拍了好几声。
苏霜华从剑鞘上取下一枚小小的剑形佩饰,系在云衍斗篷内侧靠近肩胛的位置。佩饰冰凉,贴着皮肤像一片薄薄的雪。她的动作干脆利落,系完就退后一步,语气平淡:“北渊的追踪符。遇到解决不了的岔子就用剑元激活它,方圆百里内的北渊弟子会收到。”
云衍抬手隔着斗篷按住肩胛那枚剑形佩饰,忽然生出一个很破坏气氛的念头:“苏师姐,这东西掉色吗?”
苏霜华没回答,转身朝山门方向走。走出几步才丢下一句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云衍听见:“掉色的话,回来再给你一块。”
白泽终于忍不住了:“你问护身法器掉不掉色?”
“我这是务实,”云衍把斗篷裹紧,“你想啊,万一打架的时候出了汗,醒来照镜子发现自己肩胛上印了把剑,多尴尬。”
白泽加快了脚步,跟他拉开了一尺的距离。
鬼市的入口换了地方。上次是山神庙的破庙,这次白泽带他穿过后山一道干涸的河床,在一面看着再普通不过的崖壁前停下。月亮正好爬到崖顶,月光照在崖壁上一块凹陷处,凹陷处的空气开始扭曲,扯出一道半人高的裂缝。云衍站在裂缝前,回头看了一眼。北渊山门的灯火在远处山脊上亮着,其中一盏格外冷白——那是苏霜华客舍的方向。他把兜帽拉了拉,弯腰钻进了裂缝。
鬼市还是老样子。墨蓝的天,悬浮的灯笼,把高高低低的房子拼在一起的歪斜街巷。街上依旧人来人往,披斗篷戴面具的修士比上次见到的更多,有几个摊子前围满了人,正在竞价一件不知真假的法宝碎片。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符纸的焦糊味和某种说不出名字的香料气息,偶尔飘过一缕极淡的血腥气,转瞬就被灯笼散发的冷光压了下去。
云衍压低兜帽,把神识外放。自从在万窟山冲上开光中境,他的感知力也水涨船高,十丈之内每个人的灵力波动都能感应个七七八八。这是金印赋予他的能力——之前在柳集他就能感应到鬼差的阴气,现在感知范围虽没扩大太多,但精细度涨了不止一截。他能听见两个摊位后压低嗓音的讨价还价,能听见街角一个蒙面修士腰间弯刀里灵力的流动,还能听见左前方某个摊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呼吸。他沿着主街往回走,经过上次卖噬魂针的摊子——摊早就收了,只剩一块空荡荡的石板,石板上还有几道被灵力灼烧过的焦痕。他蹲下来摸了摸焦痕,指尖沾了一层极细的黑灰,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股淡淡的硫磺味,跟噬魂针反噬时爆出的绿气残留的气味一模一样。
“白泽,那个摊主跟我说他是黄泉道的人。黄泉道在鬼市里一般怎么接头?”
白泽装作在嗅旁边的石阶,实则传音入了他识海:“黄泉道没有固定接头点。但鬼修要补充阴气,鬼市底下有一层叫‘暗窟’,是专门给修阴法的人开的。入口一般藏在井里或枯树根里。”
云衍沿着主街走到尽头,拐进一条窄巷。巷子深处有一口枯井,井口用铁链封着,铁链上刻满了辟邪的符纹。但其中几节铁链的符纹已经被人从内往外磨花了——不是用工具磨的,是阴气长时间侵蚀的结果。井台边缘覆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干冷的鬼市空气里反常地聚集,一靠近就能感到凉意从脚底往上窜。他伸手在井沿上摸了一把,指尖的触感告诉他这口井最近有人用过。
“来者何人?”一道沙哑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
云衍在井沿上坐下,把腿晃在井口外头,用一种很像来卖东西的语气往底下喊:“身上有黄泉道的玩意儿,想找懂行的人估估价。”井底安静了一息。然后铁链哗啦啦地自动解开,一道暗绿色的光从井底升起,在井口凝成一张脸。那张脸是中年男人的模样,刀条脸,眼窝深陷,眉心有一道竖缝,竖缝里嵌着一只半睁的假眼。那张脸盯着云衍看了片刻,眉心假眼忽然睁开,往他胸口扫了一下。那只假眼对着储物袋方向的噬魂针停住了。
“根子不浅。这针谁给你的?”
云衍不知道“根子”是什么黑话,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露怯。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模仿苏霜华在戒律堂上跟碧落宫对峙时的语气,不冷不热地反问:“师兄是买针还是审针?买针开价,审针另论,只看不出价——那我找下家。”
假眼虚影断了一瞬,嘴唇不自然地抽紧。噬魂针在上古是排得上号的邪器,能拿来当面议价的不是愣头青就是有底牌撑腰。那人显然把他归到了后一类,声调压下去半度:“问清楚来路。这针是判官亲手炼的,黄泉道里没几个人见过真货。你没阴气,身上却有判官的针。”
玄殷炼的?云衍心头急转,脸上却只挑起半边眉毛:“判官炼针,不见得不送人。竹简上记的旧账都能翻新篇,你怎么就肯定这根针不是旧交托的?”
假眼倏然圆睁,竖缝中青光乱晃,像是被那句“旧交”踩中了要害。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你是玄殷的?”没等回答又猛地摇头,“不对。玄殷没有活人弟子。你到底是谁?”
云衍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兜帽往后推了推,露出眉心的金色印记。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卷旧书册,翻开书脊处青木老人刻的五瓣梅花,举到假眼面前。
对方的神色在那朵五瓣梅花前彻底裂开了。他眉心的假眼猛地一缩,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无名……师父的梅印……你是他什么人?”
云衍的手微微收紧。“师父”——青木从未提过自己生前收过什么徒弟,而这人对着一枚梅印直接喊了师父。他把旧书册收回储物袋,看着假眼,声音不自觉地压沉了三分。
“你是青木的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