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古玉与黑锅
玉清境，弥罗宫。
元始天尊端坐九色莲花之上，双目微阖。
忽而，他眼皮一跳。
那跳法很不寻常——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可他两眼同时跳。天尊活了多少纪元，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他掐指一算，指尖金光乱颤，颤得跟筛糠似的。
“不好。”
天尊拂尘一挥，面前现出大道长河。那河水本该清澈如镜，此刻却有墨色裂缝蔓延，像极了打碎的瓷碗。裂缝中渗出黑气，那黑气竟凝成一张嘴，冲他咧嘴一笑。
天尊“啪”地把画面拍散。
他沉默片刻，唤来灵宝、道德二位天尊。
三人围坐，面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道劫将至，”元始开口，“此次不同以往，三十六天恐将崩毁。”
灵宝天尊道：“我等合道已久，不得干预世间因果。”
道德天尊捋须：“唯有一线变数。”
三人目光穿透重重天幕，落向人界一处——青云山脚下，一座叫云家集的小镇。
元始叹气：“就这一个？”
灵宝叹气：“没得选。”
道德叹气：“善。”
---
此时此刻，云家集。
十五岁的云衍正蹲在祖宅废墟里刨土。
他的姿势很不雅观，活像一只在垃圾堆里觅食的野狗。事实上，他就是在觅食——三天前他爹留下一句“我去寻仙问道”便消失无踪，连锅碗瓢盆都带走了，只给他留了这间塌了半边的祖宅。
云衍饿了三天，今天实在扛不住，决定把祖宅地基刨一遍。万一祖宗埋了银子呢？
银子没刨到。
他刨出一块玉。
那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他看不懂的符文。符文像蚯蚓一样扭来扭去，多看两眼就觉得头昏。
“黑不溜秋的，”云衍掂了掂，“拿去当铺能换几个大子儿不？”
古玉忽然烫了一下他的手心。
云衍“嘶”了一声，下意识想扔，手指却像粘在上面似的，死活松不开。古玉上那些符文活了，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手臂，最后在他眉心狠狠一扎——
“哎哟！”
云衍仰面摔倒，眉心浮出一枚金色印记，一闪即逝。
与此同时，万里无云的天空炸响惊雷。
“轰隆——！！”
那雷炸得实在不是时候。云家集当铺的掌柜正端着一碗热茶，被雷声吓得手一抖，茶水泼了一裤裆。王屠夫正举刀剁肉，雷声一响，一刀剁在案板上，刀刃嵌进去三寸，拔不出来。李半仙正在街边摆摊算卦，被雷声震得从马扎上滚下来，爬起来时假发歪了半边，浑然不觉。
全镇鸡飞狗跳。
而云衍对此一无所知。他从地上爬起来，摸了摸眉心，什么也没摸到。
“怪事。”
他低头看手中的古玉，那玉已经恢复原样，黑黢黢的，安静如死物。
“该不会是我饿出幻觉了？”
这时，他肚子发出一声悲壮的哀鸣，比那惊雷还响。他决定不管这破玉有没有问题，先拿去当铺试试。
---
当铺掌柜姓钱，外号钱扒皮。
此刻钱扒皮正忙着擦裤裆上的茶水，见云衍进来，脸立刻拉得比驴还长。
“又是你小子？你爹欠我的二两银子还没还呢！”
云衍将古玉往柜台上一拍：“以物抵债，这玉够不够？”
钱扒皮拿起古玉端详，端详了半天，脸色越来越古怪。
“你这玉……哪儿来的？”
“我祖宅底下刨出来的。”
“刨出来的？”钱扒皮将玉翻过来覆过去地看，“这上头的纹路，像是符箓。可哪个正经符箓长这么磕碜？歪歪扭扭的，跟蚯蚓爬似的。”
“那你收不收？”
“收个屁！”钱扒皮把玉扔回来，“黑不溜秋，一看就不吉利。你爹欠我的银子另算，这破玩意儿你自己留着玩吧。”
云衍揣着古玉出了当铺，心里把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当然，他祖宗也是他自己祖宗，骂起来有点亏。
正郁闷着，镇口传来一阵骚动。
三匹高头大马冲进镇子，马上之人皆着青衫，腰悬长剑，气度不凡。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面容冷峻，目光扫过街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修真者？”有识货的镇民惊呼。
云衍看了一眼，觉得那衣裳料子不错，一定很贵，然后继续低头走路。
可那中年男子的目光却直直锁定了他。
准确地说，锁定了他怀里的古玉。
中年人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云衍面前。
“小兄弟，你怀中何物？”
云衍本能地捂住胸口：“关你什么事？”
中年人眉头一皱，伸手便来夺。云衍往后一缩，后背撞上墙壁，退无可退。
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支树枝从斜刺里飞来，正正钉在中年人脚下。树枝没入青石板三寸，尾端犹在颤动。
“谁？！”中年人暴喝。
没人应答。
但第二支树枝来了，这次直取中年人面门。中年人拔剑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那分明是一截枯枝，却与金铁交击时才有的声响。
中年人被震退三步，面色骤变：“何方高人？”
街角走出一位老者。
老者的模样十分古怪——身穿灰扑扑的袍子，须发皆白，可那白发间居然长着几片绿叶，像行走的盆栽。他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拐杖，走起路来慢吞吞的，像个遛弯的普通老头。
但中年人见了这老头，脸色却白得像见了鬼。
“青……木？”
被称为青木的老头咧嘴一笑，露出豁了半边的门牙：“哟，三百年了，还有人认得老头子？”
中年人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带着两个同伴绝尘而去。
云衍看呆了。
“老爷子，您是什么人？”
青木老人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在他眉心停留了一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我啊，一个寄居在木头里的老不死。你怀里那块玉，是我老朋友的遗物。”
“老朋友？”
“对，就是你祖上。”
云衍张了张嘴，脑子里冒出无数问题，但最先脱口而出的却是——
“祖上？那他能帮我把债还了吗？”
青木老人沉默了一息。
“你祖上乃是上古封印幽冥鬼母的三位大能之一，道法通天，威震三界。若他泉下有知，后代为二两银子发愁，棺材板怕是压不住。”
“所以不能？”
“不能。”
云衍叹了口气，倒也没太失望。他这辈子失望惯了，他爹说去寻仙问道，他等了三天没回来，也就接受了。
不过有件事他很好奇。
“幽冥鬼母是什么？”
青木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望向青云山的方向。那座山终年云雾缭绕，传说有仙人居住。
“你听见了吗？”
云衍竖起耳朵。起初什么也没有，但渐渐，从青云山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嘶鸣。那声音不像任何一种野兽，低沉、悠长，仿佛来自极深的地下。
云衍汗毛倒竖。
“那是什么？”
青木老人收回目光，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锐利。
“神兽白泽，上古异种。它在示警。”
“示什么警？”
青木看着云衍怀中的古玉，语气变得凝重。
“封印松动了。你方才挖出古玉时，是不是触发了什么？”
云衍想到那道惊雷，想到眉心传来的刺痛，想到那个金色印记。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摊上大事了。
“老爷子，我现在把玉埋回去还来得及吗？”
“晚了，”青木老人笑了一声，“命数这东西，一旦开了头，就收不回去了。就像——”
“像什么？”
“像你爹欠钱扒皮那二两银子，利滚利，越欠越多。”
云衍嘴角抽搐。
这比喻实在不怎么样，但他莫名觉得，这老头说的是真的。
远处，青云山又传来一声嘶鸣。
这一次，声音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