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拜师要交钱吗
云衍跟着青木老人走出小镇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的全部家当都揣在身上:一块黑黢黢的古玉,半块硬得能砸死人的炊饼,外加钱扒皮追着他喊的那句“你爹的账没完”。
“老爷子,”云衍边走边问,“咱们去哪儿?”
青木老人拄着那根歪拐杖走在前头,脚步慢悠悠的,可云衍发现自己必须小跑才能跟上。老头那满头白发间夹着的几片绿叶,在夕阳底下居然还泛光,绿油油的,看着特别精神。
“去该去的地方。”
“这话跟没说一样。”
“世间道理,大多跟没说一样,”青木头也不回,“你吃饭是为了不饿,喝水是为了不渴,活着是为了不死。说了等于没说,但你不能说它不对。”
云衍想了想,觉得这老头讲话比镇上的李半仙还不靠谱。李半仙至少会先说几句吉利话,哄得你心甘情愿掏铜板。这老头倒好,开口就是“活着是为了不死”,听着就晦气。
但他还是跟了上去。
不跟不行——身后那座青云山里传来的嘶鸣声越来越密,每叫一声,他怀里的古玉就烫一下。方才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镇子外头的山林里有好几道青影在晃动,跟苍蝇闻着腥味似的往这边赶。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要是被那些人追上,下场绝对比钱扒皮讨债还惨。
“老爷子,那些追我的是什么人?”
“修真者,”青木道,“青云山地界归紫云宗管,方才那三个穿青衫的就是紫云宗的外门弟子。你搞出那么大动静,惊雷劈天,金光冲霄,方圆千里的修士多半都感应到了。紫云宗近水楼台,来得最快。”
“那后面还会有?”
“你说呢?”
云衍倒吸一口凉气。
他长这么大,干过最出格的事就是偷摘王屠夫家后院的两颗枣子,被王屠夫举着杀猪刀追了三条街。如今倒好,整个修真界都来追他,这排面也忒大了。
“那我是不是很值钱?”
青木老人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脑子被门夹过的后辈。
“你祖上云虚真人,上古封神级的大能,镇压幽冥鬼母于九幽之下。他的封印之玉在你身上,你说你值不值钱?”
“值钱就好,”云衍松了口气,“实在不行我就把自己卖了。”
“出息。”
青木老人骂了一句,但嘴角分明往上翘了翘,那豁了半边的门牙又露了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进入一片密林。青木老人停下脚步,举起拐杖往一棵大树上敲了三下。
那棵大树粗得吓人,少说也得五六人合抱。拐杖敲上去,“咚咚咚”三声闷响。紧接着树干上裂开一道缝隙,缝隙越扩越大,里头发出一道柔和的青光。
“进来。”
青木老人迈步走进树干,整个人没入青光之中,消失不见。
云衍瞪大了眼。
“这……这树还吃人?”
“废话少说,快进来。”
云衍咬了咬牙,把心一横,也跟着钻了进去。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他摔在一堆干草上头,啃了一嘴草屑。
爬起来一看,他呆了。
这里竟是一间树屋,空间比他家塌了半边的祖宅还大。四周墙壁是活的树皮,树皮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比古玉上的工整多了,排列有序,隐隐有光华流转。屋顶悬着一颗拳头大的珠子,散着暖融融的光。墙角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有缺了腿的丹炉、裂了口子的葫芦、半截锈剑,还有一大堆落了灰的竹简。
“你这是……住在树里头?”
“寄居,”青木往墙角的一个木墩上一坐,“三百年前我的肉身被人打烂了,只剩一缕残魂。没办法,就挑了这棵万年青木钻进去,一住就是三百年。”
他说这话的语气平淡得很,像在说“昨天下了场雨,我晾的衣服没收”。但云衍听出来了——三百年,一缕残魂,寄居木中。
“老爷子,”云衍声音放轻了些,“谁干的?”
青木没有回答。他浑浊的老眼看了云衍一眼,又移开了。
“现在告诉你还太早。你先歇着,明天一早,我教你怎么修炼。”
“修炼?”
云衍从干草堆里坐起来,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警惕地眯起来。
“拜师要不要交钱?我爹欠钱扒皮那二两银子还没还呢,再欠一笔我怕是得卖身。”
青木老人沉默了。
他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月,收过徒弟,带过后辈,见过天资卓绝的,见过心性坚韧的,见过悟性通天的。但开口第一句先问拜师要多少钱的,这是头一个。
“不要钱,”青木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那管饭不?”
“你闭嘴。”
云衍乖乖闭嘴。
不是他听话,是他的肚子又开始叫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炊饼,啃了一口,差点把牙崩了——那饼放了三天,硬度已经接近青石板。他使出吃奶的力气咬下一小块,嚼得咯嘣咯嘣响。
青木老人看着他的吃相,眼角抽了抽。
“那可是你尚在人间的最后一顿饭,你就吃这个?”
云衍嚼饼的动作一顿。
“最后一顿的意思是?”
“从明儿起,你得辟谷了。引气入体之后,五谷杂粮就不能再吃了,浊气太重。”
云衍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块硬饼,忽然觉得它无比珍贵。他郑重地把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拼命嚼,另一半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
“留着当念想。”
青木老人长叹一声,抬手扶住额头,觉得这三百年攒下的耐心已经用掉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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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云衍被一瓢凉水浇醒。
“起来,开练了。”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头发上还挂着水珠。青木老人站在面前,手里拎着一个葫芦瓢,面无表情。
“您叫人起床的方式还能再粗暴点吗?”
“能,”青木晃了晃手里的瓢,“下次用开水。”
云衍决定不再顶嘴。这老头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心是真黑。
“盘膝,闭眼,收神,听我说。”
云衍照做。
“天地之间有炁,曰玄,曰元,曰始。玄炁主虚,元炁主灵,始炁主生。三炁交融,化为万物。修真之始,在于引炁入体,打通经脉,此为筑基。”
云衍闭眼听了半天,只听见自己的肚子发出一声悠长的呜咽。
“别想你那个饼了!”青木一瓢敲在他脑袋上。
“我没想饼!我在想炁!”
“想炁肚子会叫?”
云衍没法反驳,只好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这一静,还真有了几分感觉。眉心处隐隐发烫,是那块古玉留下印记的位置。烫意渐渐扩散,顺着他的经脉往下走,像有一条温热的小蛇在皮肤底下游。
他闭着眼,看不见的是——他眉心的金色印记重新浮现,比昨日更加清晰。树屋内那些刻在墙上的符文同时亮了起来,呼应着那枚印记,发出低沉的嗡鸣。
青木老人站在一旁,面色平静,但握着葫芦瓢的手指微微收紧。
“云虚,你留下的这小子……倒是比你有意思。”
云衍这一坐就坐了三个时辰。
等他睁开眼时,全身汗出如浆,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身体里像有一条小溪在流淌,凉丝丝的,顺着经脉走遍四肢百骸。
他试着站起来,脚下忽然一个踉跄——地面踩裂了。
云衍低头看着脚下裂开的树皮,愣了。
“我这是……吃胖了?”
“胖个屁,”青木老人哼了一声,“筑基初成,力灌四肢,身体还没适应罢了。你现在这状态,一拳打碎青石板没问题。”
云衍眼睛一亮:“那我能去把钱扒皮的当铺砸了吗?”
青木老人深吸一口气。
“你筑基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砸债主的铺子?”
“要不……先揍他一顿也行?”
青木老人转过身去,对着墙壁默念了三遍清心咒。
当他转回来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或者说,麻木。
“今天先到这儿。明天开始,我教你运气法门。另外,”他顿了顿,“那只白泽已经循着你的气息找过来了,应该今晚就到。”
“白泽?就是昨天在山里乱叫的那个神兽?”
“那不是乱叫,是示警,”青木白了他一眼,“白泽乃上古神兽后裔,通晓万物之情。它跟你祖上也有渊源,算起来,是守护封印的最后一脉。”
云衍挠了挠头:“它咬人吗?”
“不咬人。”
“那就行。”
青木老人又补了一句:“但它脾气不太好。”
云衍把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当夜,他躺在干草堆上半睡半醒,忽然听见树屋外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门板——也就是树干上那道缝隙——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拱开了。
月光照进来,映出一个轮廓。
那是一只白毛如雪的异兽,体型只有半人高,长得像鹿又像羊,额上生着一只独角。它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进来,在月光中通体泛着淡淡的荧光,端的是仙气飘飘,一看就是有来头的神物。
云衍正要开口打个招呼,那白泽先开了口。
“这就是云虚的后人?连饼都舍不得吃完的那个?”
声音清脆,像个七八岁的孩童。
云衍的脸瞬间垮了。
“你怎么知道的?”
白泽优雅地甩了甩尾巴,独角上光芒一闪,一个画面凭空出现——正是昨天云衍小心翼翼把半块炊饼揣回怀里的场景。
“神兽通晓万物之情,”白泽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包括你啃饼的英姿。”
云衍默默转头看向青木老人。
青木老人闭着眼打坐,嘴角却分明在抖动——那是在憋笑。
云衍觉得自己这辈子就从来没这么丢人过。
他怀里的半块炊饼硬硬的还在,硌得胸口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