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饿死也不吃这玩意儿
离开杏花村第三天,云衍被丹田里那根黑线折腾得瘦了一圈。瘦不是因为没吃饭——杏花村那年轻妇人给的几个炊饼他省着吃了两天,还剩一个没舍得动。瘦是因为他每运转一个小周天,玄炁走到丹田附近就会被那根黑线吸走一小缕。吸得不多,大概每十缕吸走半缕,但架不住积少成多。他辛辛苦苦引炁入体,好不容易攒够一个小周天的量,走到丹田就少了一截,像米缸底下漏了个针眼大的洞。漏得不快,但漏得人心慌。
“它到底要吸到什么时候?”云衍盘膝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内视丹田,表情像在看一个赖在自家炕上不走还天天蹭饭的远房亲戚。
白泽卧在旁边,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吸到你撑不住为止。”
“……你就不能骗骗我?”
“骗过你一次,上次说‘死活不论至少它现在没要你的命’,你嫌贫道不会安慰人。不骗了。”
云衍叹了口气。他发现跟白泽聊天永远是个死循环:他贫嘴的时候白泽损他,他认真的时候白泽用实话损他,他求安慰的时候白泽用更扎心的实话损他。这神兽活了一万年,怼人的本事大概是跟年纪一起长的。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消息。那根黑线虽然吸他的玄炁,但也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副作用:他的丹田被反复抽吸之后,容量竟然在缓慢扩张。之前他的丹田像一口小水缸,现在至少扩到了中号水缸。白泽说这是丹田在应激反应下加速成长,相当于每天被逼着做极限拉伸。
“别人修炼是在丹田里存粮,”云衍郁闷地站起来,“我修炼是养了个贼,天天偷我的粮。”
骂归骂,路还得继续赶。越往北走,官道上的行商越少,路旁的村子也越来越稀疏。第四天走到一个叫柳集的小镇时,全镇找不出一个活人。不是被杀光了,是搬空了。家家户户门板上都贴着封条,歪歪扭扭写了“暂避”“投亲”之类的字,灶台是冷的,井口的辘轳挂在半空没来得及收,街上到处散落着匆忙搬家时掉落的杂物——一只布鞋、半个木瓢、一卷草席。镇口一棵老柳树上挂着个铁盆,大概是用来敲警的,盆底被砸出了个拳头大的凹坑。
云衍站在空无一人的镇街上,风吹过来卷起几片枯叶,从他脚边滚过去,发出沙沙的轻响。阳光明明很亮,照在身上却没什么暖意。
“鬼母的力量渗透得比我们想的快,”白泽用独角轻轻碰了碰一户人家的门板,门板后飘出一缕极淡的黑气,转瞬消散,“这个镇子离杏花村不到百里,杏花村只有一道裂缝,这里连裂缝都没有,阴气却已经从地底渗上来了。村民搬了一部分,剩下的多半也跑了。”
“那些来不及跑的呢?”
白泽没回答。
云衍也没有追问。他站在镇子中央,忽然想起杏花村那个抱着死娃娃的年轻妇人。那个画面像是刻在他脑子里了,时不时就会跳出来。每次跳出来,他都觉得丹田里那根黑线变得格外沉。
出了柳集再往北,植被越来越稀疏。原本还能看到几棵歪脖子树,后来连灌木都少了,地上是干裂的黄土,踩上去硬邦邦的,偶尔有几丛枯草,风一吹就碎成渣。天地之间像被人抽掉了一层颜色,从绿到黄,从黄到灰。
第五天傍晚,他们走到了一座废弃的驿站。
驿站建在官道岔路口,依着风化岩壁而凿,格局虽不大,却是方圆数十里唯一一处能遮风挡雨的地方。说是驿站,其实早已看不出原来的用途——院墙塌了一半,马厩的木料被拆走了,只剩几根立柱歪歪斜斜地撑着棚顶。驿站的石屋倒是还算完整,门板没了,窗户剩半扇,屋顶破了个洞,月光从破洞里直直灌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屋里散落着几件被遗弃的旧物件:一张缺了腿的木桌,一个裂了口的陶罐,墙角还有半截烧焦的蜡烛,烛泪在石板上凝成一摊不规则的凸起。
云衍刚坐下,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不是追兵的脚步声——追兵的脚步他听过很多次了,修真者走路带风,气息外放,隔老远就能听见。这些脚步声沉重散乱,不讲究收敛气息,是普通人。
同时他胸口那块摊主白送的噬魂针忽然微微一颤。这针平时安安静静,黑黢黢一根搁在储物袋里跟死物没区别。此刻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针身上的细密符文隐约泛出微光,在储物袋内轻轻震动,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云衍压低声音:“噬魂针动了。”
白泽的独角亮起:“黄泉道的人。”
云衍把噬魂针迅速塞回储物袋最深处。
门框里撞进来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那人穿的是粗麻短褐,身形魁梧,但站都站不稳了——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锁骨一直划到腋下,整条左臂软塌塌地垂着,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扶住门框才没倒,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这张脸云衍认得。
铁刀盟,孟阔。
五天前在官道上意气风发冲他喊“报我名字”的虬髯大汉,此刻像一条刚从死水里捞出来的鱼。
“孟大哥?”云衍猛地站起来,“你怎么——”
“快跑,”孟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血沫从嘴角溢出来,“不是冲你来的,但比冲你来的还麻烦。地府的人。他们——”
他没能说完。两道人影从驿站的破墙外飘了进来。
云衍终于看清了鬼修的模样。和鬼市里那个卖噬魂针的摊主完全不同——那摊主只是披着黑袍的干瘦中年人,气息猥琐却终究是人。眼前这两位,一人着白色丧服,一人着青色官袍,丧服者面容僵白如纸,官袍者脸色阴沉若铁。他们的脚不沾地,不是御风悬浮,而是脚底离地三寸,像是地上有层看不见的寒气托着。
鬼修手中各执一条漆黑锁链,锁链垂在地上,尾端拖在碎石之间,滑动时却发不出一丝声响。不是人间铁的质地——那锁链更像是由影子凝成,每一节链环都在缓缓游动,像活物。
“活人?”着丧服的那个歪了歪头,脖子上发出咔咔的声响,“不对。有阴气。很特别的阴气。”
他的目光落在云衍小腹的位置。
云衍下意识后退一步,手心里全是汗。白泽上前半步拦在他前面,独角光芒骤然提亮,周身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威压。
“地府鬼差,”白泽的声音压得极低,“黄泉道的基层执法者。他们本不该出现在人间——除非地府出了大事。”
“神兽,”官袍鬼差扫了白泽一眼,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奉判官令追缉黄泉道叛逃者,无关者避让。神兽也不例外。”
孟阔靠在门框上,咧了咧嘴,笑容惨淡:“叛逃者……说得真好听。我一个修肉身的散修,连神识都没凝出来,拿什么叛逃?是你们黄泉道那个叛徒把东西塞进了我体内,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丧服鬼差歪着头看他,像在看一只会说话的牲口。
“不知情不构成无罪。阴律第三十七条:携带禁物入轮回者,押入地府受审。拘魂。”
锁链动了。
云衍的脑子还没想清楚,身体已经先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孟阔和鬼差之间。这一步迈得很短,脚落地的时候膝盖还在抖,但他没退。
“两位差爷,”他拱了拱手,挤出一个笑脸,“这人是我的朋友。你们要抓他,能不能先把话说清楚?什么禁物?什么叛徒?莫名其妙锁链就上来了,这不合适吧?”
白泽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想跟地府讲道理吧?”
白袍鬼差盯着他看了一个呼吸的时间,那张僵如白纸的脸上忽然浮出一个很淡的笑。不是被说服的笑,是觉得有趣的笑。
“你丹田里的东西,也是他塞的?”
云衍的笑容瞬间凝固。
“我丹田里的黑线?不是——你说清楚。这东西是鬼母的阴气,跟你们地府有什么关系?”
一直没怎么出声的青袍鬼差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比白袍更低更沉,像一块石头掉进枯井里,好半天才听到回音。
“鬼母,”他把这个词放在嘴里嚼了嚼,“你身上有鬼母的阴气,有封印碎片,还有一个上古神兽当保镖。小朋友,你叫什么?”
云衍握着噬魂针的手在背后收紧,喉咙发干。左手掌心玄炁印记已经开始发烫——不是他要动手,是金印感应到了危险,自动往外释放威压。
“云衍。你可以回去查,功德簿上说不定还有我祖宗的名字。他是封印鬼母的大能,叫云虚。”
名字报出去的那一刻,两个鬼差同时沉默了。
这种沉默不是轻视,而是“这名字我们确实在哪儿见过”的沉默,被镇住了。白袍偏头跟青袍交换了一个极细微的眼神,青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云虚之后,”青袍缓缓开口,“难怪玄殷大人有令,地府中人在此地遇到封印血脉,不得擅自为难。”
云衍眨了眨眼:“玄殷是谁?”
两个鬼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白袍收了锁链,退后一步,目光扫过云衍和孟阔,最后停在白泽身上。
“今晚我们当没遇见过。但这个人,”他指向孟阔,“你带不走。他体内的东西不是你能碰的。三天之内他会魂火熄灭,谁也救不了。”
说完,两人化作两道青烟钻入地缝,消失不见。庭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夜风吹过破墙的呜咽声,和孟阔越来越沉重的喘息。
云衍赶紧转身扶着孟阔坐下,从储物袋里翻出止血散,撕开他的衣襟往伤口上倒。伤口实在太深,止血散撒上去被血冲掉了一半,他咬着牙又倒了半包,拿布条使劲压住。白泽走过来低头闻了闻孟阔的伤口,独角上的光芒扫过那道狰狞的血痕,转瞬便收了回去。
“你指的是玄殷。判官玄殷,”白泽的声音很轻,却压得人胸口发闷,“地府十殿真君座下四品判官,地位犹在寻常城隍之上。专司轮回审判,不抓人、不锁魂,只管今生来世的是非公断。能让他派人追查的东西,不是普通的禁物。”
孟阔勉强睁开眼,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断续的话。
“我……没叛逃。那天跟你们分开后……撞见一个人。浑身裹着黑袍,看不清脸。他伤得很重,求我……让我把一样东西藏起来。我还没答应……他就把那东西拍进了我胸口。是一团指甲盖大的黑色光球……拍进去之后我就开始做噩梦。”
云衍按住他肩膀,掌心传来滚烫的温度——不是愤怒,是某种更直接的冲动。
“那个黑袍人什么特征?是不是干瘦、满嘴黄牙?”
孟阔摇头:“不是。他遮得严,我只看到他左手……左手少了一根小指。”
白泽的瞳孔骤然收缩:“左手缺指,能将魂物拍入活人体内而不当场致死——这是黄泉道炼魂术里的移魂手。四品判官的权限能查到这里,说明地府内部知道叛逃者是谁,但不想暴露。鬼差阳奉阴违——那个黑袍人可能不止是叛逃者。地府高层有内奸,玄殷查不下去,或者被人压着查不下去。”
云衍刚想追问,孟阔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
“我活不成了。我一个散修……铁刀盟混了二十年,杀过妖兽,保过村子,没做过亏心事。阎王要收我我认,但不能被当成叛徒去死。你替我把东西带走,送到地府,送到那个判官手里,让他查清楚,还我一个清白。”
云衍张了张嘴。
“孟大哥,我连地府朝哪开都不知道——”
孟阔笑了。
“你都敢跟鬼差抬杠了,还怕这个?”
云衍沉默了。他低头看着孟阔胸口那个位置——没有伤口,没有任何痕迹,但他放出神识去探的时候,确实能感应到皮肤下一团暗沉的力量,密度极高,外围包裹着一层正在不断剥落消融的封印。封印一旦散尽,里头的东西就会彻底暴露。
他脑子里很乱。两个念头在打架。一个说你才筑基,这事儿比封印裂缝还复杂,掺和进去十有八九要完蛋。另一个说当初在官道上,这个人停下来提醒你绕道,你不认识人家,人家却记了你一路。现在人家快死了,求你一件事,你能把手抽回来吗?
他深吸一口气,握住孟阔的手。
“我答应你。但你得撑住,我去想办法。”
白泽用独角在孟阔胸口点了一下。一层半透明的封印从独角尖端扩散出去,裹住那团黑色光球。封印很薄,但至少能延缓一段时间。
当天夜里,他们将孟阔安置在驿站石屋最里间的干草上,轮流看守。孟阔时睡时醒,清醒的时候看着还算硬朗——他一向以硬汉自居,伤得再重也不肯叫疼,醒了就骂黄泉道的狗腿子,骂那个缺了一根手指的黑袍人,骂痛快了喘一阵,又昏睡过去,沉入模糊的梦呓。
云衍坐在墙角,背靠冰凉的石壁,眼睛盯着月光下孟阔那张惨白的脸。丹田里的黑线安静地趴着,也不吸他的炁了。他把储物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清点——古玉、太华碎片、噬魂针、旧布袋、硬饼、炊饼。东西不多,可他一件一件摆在地上,摆了好半天。
“在想什么?”
云衍没有抬头:“在想我爹。他走得早,欠了一屁股债。我那时候就想,将来一定要混出个样子,有钱了先把债还了,然后过安生日子。结果你看现在——债没还,安生日子没过上,反而欠了更多的东西。欠青木前辈三章背书,欠苏师姐一条命加好多顿饭,欠那个卖针的摊主一个人情,现在又多一个——欠孟大哥一个清白。白泽,你有没有觉得,人越活欠得越多?”
白泽沉默了很长时间。独角上的光芒从明亮调到柔和,最后收成一点淡淡的荧光,映在它雪白的鬃毛上,像缀了一粒将灭未灭的星。
“贫道活了很久,见过很多欠债的人。大多数人躲债,少数人还债。还债的人里,有的还清了,有的没还清就死了。但没还清的那些人,死的时候往往比还清的人更安详。”
“因为他们在还。”
云衍没有再说话。他靠在墙上,闭上眼。左手掌心金色印记微热,右手掌心青色印记微凉。两股力量缓缓流过经脉,在眉心金印处交汇。这一次他注意到了——金印在双脉交汇时并不是简单地将它们混为一体,而是像一个微小的磨盘,把玄炁与剑元各取一缕,碾成一种极细极细的金青色丝线。那丝线比头发还细,顺着任脉往下走,经过绛宫时微微一热,落入丹田后没有散入丹基,而是缠绕在那根黑线之上,极轻柔地勒了一下。
黑线缩小了一丁点。
就一丁点。
但云衍感觉到了。那丝线确实存在,它不等同于任何一种他已知的力量,却能在他的经脉中自由穿行。仿佛金印本身就是为融合而生的器具——它一直在等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同时抵达,才开始执行这件它被设计出来就该做的事。而现在,它才刚刚学会转动。
白泽注意到了他体内气息的细微变化,但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伏在他旁边。待第一周天的金青丝线终于沉入丹田,它才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眼底闪过一丝极为隐秘的波动——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欣慰,也有一层说不清的警惕。它认得这个转折点。一万年前它也曾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它,那个人的称号后来被从所有典籍中抹去。
云衍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丹田方向,又抬头看了看窗外。月光仍然很亮,照在孟阔脸上,把那张沾满血污的脸照得比平时更苍凉。
他弯腰把那根噬魂针从储物袋里拿出来。针身冰凉,黑得像夜本身。他把它放在月光底下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收回去,拍了拍胸口。
“北渊仙门在最北边,”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北方的夜空,“苏师姐说过,有什么摆不平的事可以去找她。孟大哥的伤她或许治不了,但地府的事,北渊仙门总该知道点什么。”
白泽抬起头:“决定了?”
“决定了。”
后半夜换白泽守夜时,云衍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
梦里青木老人翘着二郎腿坐在树屋的木墩上,手里还捏着那只缺了口的葫芦瓢,说出的第一个字就是骂他:“让你别追查我的死因,你倒好,越查越多。”
云衍在梦里理直气壮:“我没查你的死因。我是查着查着,别的东西自己找上门的。”
青木沉默了一会儿,把葫芦瓢放下。
“那就查到底。三百年的事,也该有人问一问了。”
云衍睁开眼。月光从破屋顶上漏下来,照在手边的噬魂针上。针不知什么时候亮了——不是阴森森的亮,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青光,像流萤尾灯。他看了针很久,最后把它握在手心,重新闭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