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金青丝线
云衍把玄炁与剑元同时催动,两道力量在眉心金印处交汇,碾出了一缕极细的金青色丝线。这根丝线顺着任脉往下走,缠上丹田里那根黑线,轻轻勒了一下——黑线缩小了一丁点。
就一丁点。
打个比方:那根黑线原本像一条筷子粗的水蛭,现在那条水蛭被针尖挑掉了半粒芝麻大的肉。比例悬殊得让人想哭。
但云衍不这么想。
他从打坐中睁开眼,表情像是在米缸里翻出了一块忘了吃的糖。白泽伏在驿站石屋的角落里,独角上的光芒调到最低一档,正半眯着眼假寐。神兽不需要睡太多觉,但今晚它需要省着力气——孟阔还躺在里间的干草上,胸口被白泽用独角封印暂时压住了那团黑色光球,但封印正在一点一点变薄。
“白泽,”云衍压低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金青丝线能炼化黑线。虽然只是一丁点,但确实缩小了。”
白泽睁开一只眼:“比例?”
“大概……千分之一?”
“你丹田里那根黑线是鬼母始阴所凝。如果你每天只能炼化千分之一,需要将近三年才能完全拔除。前提是它不反击、不扩散、不吸你的炁反过来壮大自己。”
“你就不能先夸我一句再泼冷水?”
“夸你什么?”
“夸我练出了金青丝线啊。这可是玄炁和剑元融合出来的新东西!”
白泽把另一只眼也睁开了。它看着云衍那张写满了“快夸我”的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了一句让云衍意外的话。
“金青色的丝线。贫道见过。不是在你身上——在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人身上。”
云衍的笑容收了几分:“无名者?”
“对,”白泽说,“上古三炁修士,封印鬼母的第三位大能。他的炁就是这个颜色。”
一人一兽对视着,谁都没再说话。月光从石屋顶上的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夜鸟的啼叫,很快就消失在夜风里。
云衍脑子里转着许多念头。无名者,三炁修士,被抹掉的记载,金青色丝线。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几块拼图放在一起又对不上。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干脆不想了——反正现在首要的问题不是这个。
“白泽,你是神兽后裔,通晓万物之情。你有没有办法去掉孟阔体内那团东西,或者至少稳住它,让他能撑到北渊?”
白泽没有立刻回答。它站起来,走进里间,低头闻了闻孟阔胸口的位置。孟阔还在昏迷,呼吸时快时慢,额头烫得能煎鸡蛋。那团被独角封印裹住的黑色光球在皮肤下隐约可见,封印已经消融了将近一半。
“能保他三天。只有三天。这团东西不是阴气——是某种被压缩过的魂器碎片。比噬魂针低一级,但性质相似。它被人用黄泉道的移魂术拍进孟阔体内,一旦封印彻底消散,孟阔的魂魄会被它直接吸走,变成一个空壳。”
“然后呢?”
“然后这枚魂器碎片会带着他的魂魄遁入地底,回到施术者手里。一个活人修炼二十年的阳魂,对鬼修来说是大补之物。”
云衍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想起那个左手少一根小指的黑袍人。想起孟阔说“我还没答应他就把东西拍进了我胸口”。一个在官道上停下来提醒陌生人绕道的散修,因为一念之善,快把命搭进去了。
他把白泽推开半步,自己蹲在孟阔面前,把手按在孟阔胸口那团被封印裹住的黑色光球上方。左手玄炁,右手剑元,同时催动。两股力量顺着手臂经脉走到掌心,没有像战斗时那样外放——而是在掌心内部交汇,通过金印的感应,凝出一根极细极细的金青色丝线。
丝线从他掌心探出,穿入孟阔皮肤,碰上了那团黑色光球。
白泽的瞳孔骤然收缩:“你疯了?那是魂器碎片,比黑线高至少两个等级。你拿筑基期的丝线去碰它,跟拿草绳去捆野猪没有区别——”
话音未落,云衍闷哼一声,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后背撞在石墙上,后脑勺磕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捂着脑袋往下滑,眼前金星乱冒。
但就在他被弹开的那一瞬间——金青丝线在那团黑色光球上抽出了一道极细微的裂痕。
裂痕只有头发丝粗,但光球包裹在外的那层膜确实被抽裂了一丁点。裂缝里渗出一缕极淡的金色光雾,那是孟阔自己的阳魂,被魂器碎片压制了这些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出气口。
孟阔的眉头微微松了一下。他还在昏迷,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丝。
白泽看看被弹飞到墙角正揉着后脑勺龇牙咧嘴的云衍,又看看孟阔胸口那道微不可察的裂痕,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开口。
“你那根丝线……跟你祖宗的玄炁不一样。跟太华剑尊的剑元也不一样。它同时具备两种属性——既能像玄炁一样渗透封印,又能像剑元一样产生切割力。这在上古典籍里有一个名字,叫‘规解’。规制天地之炁,解析万物之质。这是只有三炁圆满才能掌握的能力。”
云衍从墙角爬起来,揉了揉撞疼的后背,走到孟阔身边重新蹲下。他没有被白泽的话吓到,反而像是想到了什么更重要的事。
“那能不能用这个‘规解’把鬼母的封印裂缝从源头解析掉?不是像之前那样拿碎片封——是一劳永逸地拆掉?”
白泽摇头:“你现在连丹都没结,想用规解去拆鬼母封印,等于让刚学会磨刀的学徒去拆一座城。但至少——这个能力确实正在你体内苏醒。”
就在这时,云衍怀里的噬魂针忽然亮了一下。
那根针自从进了储物袋就一直安安静静,只有在柳集附近感应到地府鬼差时才微微震过一回。此刻它毫无征兆地泛起一层暗沉的绿光,光芒从针身最细密的符文处开始亮,往针尖集中,最终指向孟阔胸口。
紧接着,石屋外面的风忽然停了。
不是渐渐停的,是倏地一下就没了,像有人伸手掐住了风的脖子。
云衍浑身汗毛倒竖。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太平客栈那个夜晚,鬼母触须从裂缝里伸出来之前,空气就是这样先冷后静,然后才炸开的。
白泽的独角瞬间提亮,冲到门口往外观望。月光把驿站前院照得明晃晃的,破墙、碎石、枯草,一切都清晰如昼。没有黑气,没有裂缝,没有任何异样。
但冷意还在。
不是从外面渗进来的冷,而是从脚底升上来的,像整个驿站的地基被人泡在了冰水里。
“不是鬼母,”白泽的声音绷得很紧,“鬼母的阴冷是扩散型的。这股冷意凝而不散,直冲我们而来——是地府的人。”
云衍扶起还躺在地上的孟阔,将他的左臂架到自己肩上。孟阔右肩的痂皮顿时崩开,血珠从纱布底下沁出来,顺着他的手腕滴在石板上。云衍能感觉到金青丝线在眉心金印中微微颤动,那大概是它刚刚学会分辨气息——鬼修和鬼母虽都属幽冥一脉,但气味完全不同。噬魂针反而安静地躺在储物袋深处,大概刚才那一下已经用光了力气。
他没有犹豫,架着孟阔从石屋侧门出去,直奔驿站后方。白泽在前头开路,独角光芒照亮了杂草丛生的旧马道。月光明明朗朗照着,路是平的,可每一步踩下去都像隔着棉花——云衍知道那是从地底渗上来的寒气正往人骨缝里钻,走过荒野时蹲在草窠里的野兔浑身僵直,看见他们也不跑,只是一味发抖。他丹田里的黑线在这种阴冷环境下反而微微伸了个懒腰,像是回了家。
好在消失的阴冷没有追上来。
也许那两个鬼差真的遵守了“不得擅自为难”的命令,也许是驿站附近有什么东西让他们望而却步,也许——是某种更深的计划。等风声重新响起、地面温度回升时,云衍背上全是凉汗,膝盖一软,差点把孟阔也带倒。他把孟阔往上掂了掂,咬着牙继续走。
天亮之后,白泽在一片岩壁下找到了一处天然凹陷。云衍把孟阔安置在岩壁内侧,自己靠着石壁坐下,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孟阔烧退了一些,呼吸平稳了不少,但胸口的独角封印已经消融了将近一半。
“三天,”白泽用蹄子轻轻拨开孟阔的衣襟,检视那道封印,“从现在算起。他体内的魂器碎片有那一道裂痕,流失减慢了,大概还能撑三天多一点。但封印消散的速度不变。”
“那三天之内,必须到北渊。”
他把苏霜华留给他的那只旧布袋掏出来,倒出袋子里最后一样他没仔细看过的东西——那张北渊仙门的传讯符。苏霜华说过,遇到生死关头撕了它,就近的北渊弟子会收到。孟阔这条命算不算生死关头?应该算。
他捏着符纸的边缘,正要撕——符纸自己亮了。
光很柔和,不是紧急求援的那种刺目红光,而是苏霜华之前飞剑传书时那种淡淡的白光。符面上浮现出一行字,笔迹工整,一笔不苟:
“半月后,北渊山门开坛论道,诸派皆至。你若还活着,可以来。”
下方另起一行小字。
“不是你撕的符,是你的符感应到了我在这边发讯。说明你还没死。”
云衍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好几息,然后笑出声来。白泽警觉地支起耳朵,那种熟悉的、拿命在冒险的人才会有的执拗神采又回到了云衍脸上。
“她怎么连传讯符都能做成单向聊天?”
“北渊仙门的符箓向来精巧,”白泽看着那张符,语气平淡,“但能在传讯符上附加反向感应咒的,不是符箓精巧,是发讯的人特意加的。”它说完踱到岩壁另一侧卧下,把脑袋埋进前蹄之间,补上一句,“贫道什么都没说。”
云衍没理会白泽的后半句。他把传讯符翻过来,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字——这行字不是飞剑传讯的格式,而是直接用指力写在符纸上的,墨迹很新:
“北渊以北,雪线之上。到山门时报我名字,会有人接你。”
云衍把传讯符看了三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回布袋里,布袋重新系紧,塞进储物袋最安全的位置。做完这些,他靠在岩壁上,闭上眼,把金青丝线又运了一周天。丝线这次比昨天粗了一丁点——大概从头发丝的十分之一粗到了九分之一。它顺着经脉往下走,经过丹田时又在那根黑线旁边绕了一圈,没有直接勒上去,而是像一条盘起来的蛇,安安静静地守着。
黑线似乎感觉到了威胁,往丹田深处缩了缩。
云衍心里一乐,意念驱动丝线又往前逼了半寸。黑线又缩了半寸。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玩一场极小规模的攻城战,兵力就一根线,敌军也就一根线,但攻守之势已经悄悄换了位。
不过他没有得意忘形。
因为三天之内到北渊——这意味着每天要赶至少两百里路。而他身边还有一个快死的散修,和一个脾气比他还大的神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