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密潜
北渊山门的暮钟敲到第三响时,云衍已经在客舍里把储物袋倒了个底朝天。古玉、太华碎片、无名碎片、噬魂针、三炁鼎、分鼎残片、一叠画废又改好的符纸、半块硬得能砸死人的炊饼、苏霜华缝的旧布袋、青木老人的旧书册。东西摊了一床,他看着这堆杂货,觉得自己与其说是个剑修,不如说是个跑单帮的货郎。
白泽卧在石床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床沿,看他把东西一样一样重新归类收好。三炁鼎缩小到拇指大,跟噬魂针一起搁在储物袋最方便掏的内层;分鼎残片串在项坠皮绳上,跟无名碎片贴在一起;古玉和太华碎片分别用玄炁和剑元封了气息,塞进储物袋夹层。最后他拿起那半块炊饼,想了想,没放回去。
“北渊供饭吗?”
“剑修辟谷。”
“那就是不供。”他把炊饼重新包好塞进储物袋,拍了拍袋口。
白泽从床上跃下来,抖了抖鬃毛:“三炁鼎的传送残片只能用三次。紫云宗禁地现在里外多层禁制,潜入比上次难。魏长老是融合境巅峰,宗主本人更高一层——金丹初期。你一个开光中境要去人家老巢里抢幽冥草,北渊没人帮你,苏霜华也不能跟。”
“我知道,”云衍把储物袋系在腰间,剑令挂在腰侧,“所以这次不硬闯。紫云宗封山是要毁掉幽冥草的证据,他们得派人进禁地——进禁地就得开门。开门的时候,就是我的机会。”他从桌上拿起一张北渊外门弟子常用的换面符,注入一道玄炁。符纸化成一团淡金色的薄雾贴在他脸上,五官微微扭曲了几下,变成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眉毛更粗,鼻梁更塌,嘴唇厚了半分,连眉心那道金印都被隐了去。他对着水盆照了照,很满意——这张脸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唯一的破绽是眼睛,白泽偏头打量片刻,让他把眼神放散,于是他对着水盆连做了好几个死鱼眼,终于找到那个恰到好处的呆滞感。
调息打坐到子时,客舍窗外的月光被山雾滤成一层薄薄的银灰。他背上北渊弟子人手一只的制式剑囊——空的,剑修不佩剑出门太扎眼,但没有金丹谁也御不了它——然后走到铜镜前揭下换面符重新激活。五官在一阵极细微的扭曲后定型,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白泽缩小了身形,从一只半人高的神兽变成一只灰扑扑的小狗崽,只有眼珠深处还保留着淡金色的瞳孔。它试了试新嗓门,发出一声标准的奶狗呜咽。
“你还会变大小?”
“神兽的基本功。太华当年嫌我太扎眼,专门找无名给我刻了这道缩形诀。有意见?”白泽蹲在他肩上,用爪子扶了扶缩小的独角,尾巴尖在他脖子后面扫来扫去。
一人一兽从万窟山西北角的密道离开。密道是苏霜华亲手修的,出口在紫云宗地界边缘一处废弃的灵石矿坑里。矿坑的入口被碎石和枯藤掩了大半,月光从石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他踩着矿坑里废弃的铁轨枕木往外走,脚下的碎石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矿坑外是紫云宗的后山,禁地就在后山最深处那片碗底状的凹地里。他上次来的时候是从正面岩缝硬闯进去的,差点被鬼母意识碎片一巴掌拍死。这次他学乖了——绕着碗沿走。
紫云宗封山之后,山门正面的巡逻确实撤了大半,但后山的暗哨反而加倍了。矿坑出口不到三百步的山脊上就蹲着两个暗哨,一个在树上,一个在岩缝里,呼吸压得极低,若非金印赋予他的感知力已远超同境修士,根本感应不到。他趴在地上,把白泽从肩上放下来。白泽用小狗崽的形态在碎石缝里无声无息地钻了一圈,回来时甩了甩尾巴:“树上那个是筑基圆满,岩缝里那个开光初境。每半个时辰轮换一次。下一班轮换在丑时。”换岗时间被白泽摸得清清楚楚,云衍趁着两名守卫轮换时的视线盲区滑进禁地岩缝。
禁地溶洞还是老样子。头顶的钟乳石倒悬如林,最低矮的距地面也有十余丈。中央凹陷处的朱砂阵盘比上次来时更残破了,充填阵纹的朱砂已碎成粉末,露出底下被阴气侵蚀得发黑的石槽。阵心的五瓣梅花还在微微发光,那是三炁锁总阵眼在万象战后重新接管了辅阵的禁制,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封印残余。他走到阵盘边缘蹲下来,用金青丝线探了一下阵心——阵眼还在运转,但灵力浓度比上次弱了至少一半。紫云宗这一个月没干别的,就是在用外力持续消耗阵眼的残余灵力,手段相当粗暴:阵盘周围的石壁上嵌了十几枚紫云宗的天雷子,每一枚都在以极缓慢的频率释放雷火,不断轰击五瓣梅印的防御灵纹。外围还有几处被剥离了阵基的石槽,看痕迹像是被整块撬走的。紫云宗显然打算在幽冥草收割后彻底报废阵盘,连框架都不留。
“幽冥草在哪?”白泽从肩上跳下来,小狗崽的鼻尖贴着地面嗅了一圈。
“缺指人说种在禁地最深处,靠近鬼母封印裂缝的位置。幽冥草需要始阴之源的浸染才能活,整个紫云宗只有禁地底下那道裂缝能提供始阴。”云衍绕过阵盘,朝溶洞更深处走去。上次他只是激活阵盘就被鬼母意识碎片攻击,没有机会进入最深处的裂缝。
越往禁地深处走,阴气越重,脚下石阶覆着一层薄霜,呼出的气已成白雾。石阶尽头是一道天然的地下裂谷,裂谷底部极深处,隐约可见一道正在缓缓蠕动的漆黑裂缝,那裂缝的尺寸跟太平客栈和杏花村完全不是一个级别——至少十余丈长,最宽处能塞进一辆牛车。裂缝中渗出浓稠漆黑的始阴之源,在裂谷壁上凝成一簇簇漆黑的结晶。就在这片被始阴浸透了上万年的谷底土壤上,密密麻麻生长着几十株通体漆黑的草。草叶细长如针,边缘泛着暗绿色的荧光,根系直接扎进裂缝渗出的始阴结晶里,每一片叶子都在以极缓慢的频率呼吸。靠近裂口边缘的七八株已被人连根拔起,残留的根茬还在往外渗墨绿色的汁液——紫云宗的人已经开始收割了,而且下手很快,连根都不留。
“那就是幽冥草。”云衍压低声音,从项坠皮绳上取下分鼎残片攥在手心,然后把噬魂针从储物袋里取出来别在腰带上最顺手的位置。他正要把三炁鼎也掏出来,裂谷对岸的岩壁后骤然转出两道人影——一个穿紫云宗执事袍,左手托着一只玉匣,右手捏着一柄专门用来收割幽冥草的玉刀;另一个云衍认得,光头,腰后插着一柄厚背刀,正是在井底被苏霜华一剑轰进墙壁的那个光头刀修。此人断掉的双刀换成了新的法器,刀身更厚重,刀背上嵌着紫云宗的天雷符。
“谁?!”光头刀修的反应比执事快了不止一拍,厚背刀出鞘的瞬间刀背上天雷符炸开,整片裂谷被雷光照亮。他看清了云衍的脸——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北渊弟子的剑袍,空剑囊,灰扑扑的小狗崽——但那双死鱼眼让他迟疑了整整一息。这一息够了。云衍没有退,反而迎着光头刀修冲上去。开光中境的轻身术已远非官道上被苏霜华拎着跑的那个菜鸟,脚下三炁丝线同时灌入双腿经脉,整个人像一道被抽飞的石子贴着裂谷崖壁斜掠而过,太华碎片从储物袋中飞出,青色剑罡裹住右臂一剑斩向执事手中的玉匣。执事惊骇后退,玉匣松手,云衍左手探出将玉匣捞在怀里,里面已收割的幽冥草完好无损。
光头刀修的厚背刀从侧翼劈落,天雷符炸开的雷光与刀罡绞在一起封死退路。他的丹田在望川阵心激活后容纳了部分轮回之力,此刻双脉并行催到极致,将太华剑罡反手迎上刀罡正面硬撼。金铁交击,刀罡被剑罡从中劈成两半,天雷符的雷光也被他的三色光墙挡在身外。他以前接光头刀修一刀虎口崩裂右肩重伤,现在丝线收束后双脉并行稳如磐石,硬撼之下虽然仍被震得后退了两步,但虎口完好。光头刀修自己也被震退了一大步,刀背上天雷符被剑罡反震碎了大半,那些碎裂的雷符在空中发出噼啪闷响。
云衍借着反震力倒翻落向裂谷崖壁上一块凸出的岩石,按住衣领中变回原形的白泽,从腰间拔出噬魂针在崖壁符阵上飞速划了一道破阵符——不用符纸不用朱砂,直接以噬魂针尖刃在石面上刻纹——同时催动金青丝线,把三炁鼎里温养的始炁分出一缕灌入裂谷底。始炁入地瞬间激活了土壤深处上古封印大战时由云虚亲手打入地底深处的一截早已被刺穿的残桩,那残桩虽已只剩片缕残纹,却被他的三炁丝线短暂唤醒。裂谷裂缝中喷吐的始阴之源感应到自己最痛恨的对手气息,竟自行凝成数道黑色锁链朝崖壁上的残存阵纹反扑过去——把紫云宗布在崖壁上的天雷子尽数卷飞引爆,爆炸的连锁反应将整片崖壁炸塌了半边,碎石倾泻而下,瞬间封死了执事和光头刀修追来的路。
白泽从肩上跃下,独角上的追踪脉冲扫过崖壁上的裂纹回到云衍意念里:“分鼎残片亮了,主鼎在古林感应到你的位置。万象派来接管紫云宗的天将到了——至少两个,三炁鼎刚震过一次,苏霜华在古林外围拦住了一个,另一个正在往禁地这边靠。把草带走,然后立刻撤!”
云衍将所有残存的幽冥草连同根部的始阴结晶土壤一并收入无名碎片的始炁封印——这是青木交代过的,只有始炁封印能保持幽冥草活性。刚直起腰,一道低沉冰冷的融合境威压从裂谷上方当头罩下。魏长老从崩塌的碎石堆上方缓步走下,白发白眉在阴气侵蚀下渗出暗绿色的细丝,右手指尖并拢,金系掌力凝成的掌印比上次在竹林交战时更厚了三分。他扫了一眼被始炁封印裹住的幽冥草堆,又看了看云衍手里那根沾着石粉的噬魂针,嘴角浮起一丝极冷的笑。
“老夫在紫云宗守了几十年,幽冥草的收割时辰精确到每一滴汁液——结果你把整片草场连同底土全收了,连根都没给老夫留。”
“魏长老,”云衍把噬魂针从岩壁上收回,站直了面对他,“缺指人已被押入地府大牢,供出了贺先生。万象勾结地府内奸的证据在玄殷手里,你紫云宗给万象上贡的幽冥草——我已经拍照留证。”他其实没有任何留证,但魏长老不知道。老头脸上那道冷笑僵了半息,眼神骤变。
金系掌印轰然拍落。融合境巅峰含怒一击,整个裂谷崖壁被震得簌簌落石,那掌印比当初在竹林里被玄殷判官笔反制时更强——魏长老显然服用了某种短时增幅的丹药,瞳孔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紫光。云衍没有硬接,把太华碎片的剑罡推到身前格挡半掌,同时三炁丝线全力灌入项坠皮绳上的分鼎残片。残片炸开一道温润的青光裹住他全身,下一瞬整个人从裂谷消失。魏长老的金色掌印轰在空处,崖壁碎裂,碎石纷飞。
云衍摔在古林外围雪地上,白泽从他肩上滚下来,独角被雪沫子糊了一层。三炁鼎从他储物袋里飞出来悬在半空,鼎身上的传送阵纹还在微微发烫。魏长老的那声怒吼被远远甩在万窟山后,余音未散,剑阶的青光已经自行亮起替他做了身份认证。他翻身躺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喘气,看着头顶古木树冠上新抽的小白花苞,咧嘴笑了一声:“拿到了——所有幽冥草,连土都给他薅干净了。”
白泽咕噜撑起身体,吐掉嘴里的雪:“你拍什么照?拿什么拍?连个留影玉简都没有的人还学人家留证。”
云衍翻身躺在雪地上摊开四肢:“诈他一下。你看他脸色变得多快——从冷笑到杀心毕露,就半息。”
白泽沉默少顷,尾巴在雪地上扫了一下:“你说‘万象勾结地府内奸的证据在玄殷手里’,魏长老没反驳这句。他没说‘胡说’,没骂‘血口喷人’——他直接下了杀手。这件事他心里门清。”
古林边缘,苏霜华收剑入鞘走来,剑锋上还残留着被万象派来接管紫云宗的天将独有的金系真元残迹。她单膝蹲下从他怀里接过被始炁封印裹住的幽冥草,清点了一遍,嘴角弧度难得地多留了一瞬。
“够用。玄殷明天派人来取。万象派去紫云宗的两个天将,另一个被我截在雪线上,两人退了一个。紫云宗禁地的阵盘被天雷子炸碎了大半,辅阵机关已彻底失效,三炁锁总阵眼会自动接管那片区域。你这次潜入,比上次在井底打得漂亮。”
云衍坐起来望着雪线方向,万象的帅幡还在风中猎猎作响。“等这些幽冥草交到地府,万象这道口子就算撕开了。”他站起身把三炁鼎收回储物袋,拍了拍剑袍上沾的雪,朝古林深处走去。白泽变回原本大小跟在他身后,鬃毛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白痕。紫云宗禁地的幽冥草被连根拔走,魏长老的反应坐实了他们做贼心虚,玄殷弹劾论转王的人证物证链已初步闭环。此刻离破晓尚早,古林上空只有那杆紫金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万象留下的一道无言的警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