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夜半鬼市

　　苏霜华走后第三天，云衍开始觉得哪里不对。

　　他和白泽沿着丘陵一路往北，白天赶路晚上打坐，轻身术用顺了，跑起来总算不再像被狗撵的鸭子，顶多像一只跑得比较体面的鸭子。玄炁运转也渐渐有了章法，眉心那粒豆子不用推就能自行往下走，走完一个小周天浑身都暖洋洋的。

　　但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怀里。

　　他胸口揣着四样东西：硬饼、古玉、旧书册、苏霜华给的布袋。四样东西加起来鼓鼓囊囊一大坨，每跑一步就在胸口撞一下。撞了三天，肋骨都撞青了。

　　“不成，”他第四天一早从打坐中睁开眼，神情肃穆，“我得找只储物袋。”

　　白泽伏在旁边的草窠里，连眼皮都没抬：“你拿什么换？”

　　“问题就在这儿，”云衍叹了口气，“我现在全部身家就半块硬饼和一块不能卖的古玉。有没有那种不用钱就能搞到储物袋的地方？”

　　白泽睁开一只眼。它的耳朵动了动，像是想到了什么，独角上光芒缓缓亮起来。

　　“有。”

　　“哪儿？”

　　“鬼市，”白泽说，“修真界的黑市。不用灵石，以物易物。你有东西能换，就能拿到东西。不过进去有个麻烦。”

　　“什么麻烦？”

　　“鬼市的入口只有修真者能找到，而且通常是金丹以上。你一个筑基期，感应不到入口的灵力波动。”

　　云衍想了想，把怀里的古玉掏出来在它面前晃了晃。

　　“这块玉能感应鬼母的封印，能感应苏师姐的剑意，连鬼母指甲盖冒出来它都能提前烫我——感应个鬼市入口应该不在话下吧？”

　　话音刚落，古玉“嗡”地一声亮了一下，像在嫌弃他。

　　白泽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把整个脑袋抬起来。

　　“你连跟你祖宗的遗物都开始讨价还价了？”

　　“没办法，”云衍把古玉揣回去，“穷。”

　　按照白泽的说法，最近的鬼市入口在往北五十里外的破庙里。月色好的夜里才能看到入口的灵光，每月只开两次，今夜恰好是其中之一。

　　云衍和白泽等到天黑，月亮刚爬上树梢就出了林子。轻身术全力催动，五十里路跑了一个多时辰。云衍到的时候喘得不行，白泽面不改色，连鬃毛都没乱一根。

　　月色下，一座荒废的山神庙歪歪斜斜地蹲在山坳里。庙门只剩半边，门槛上长满了青苔。神像早就塌了，只剩半截底座，上头用朱砂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文。

　　“就这儿？”云衍压低声音。

　　“等月亮爬到正天。”

　　云衍靠着破墙坐下来，眼睛盯着庙里那半截神像底座。白泽卧在他旁边，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

　　月亮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到正天的那一刻，神像底座上的朱砂符文忽然亮了起来。光不刺眼，幽幽的，像鬼火。紧接着底座上方的空气开始扭曲，像火堆上头的热浪，一圈一圈往外荡，最后扯开一道半人高的裂缝。

　　裂缝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云衍咽了口唾沫：“这不会直接通到地府吧？”

　　“你想多了，地府不收你，”白泽站起来抖了抖鬃毛，“走。”

　　一人一兽钻进裂缝。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云衍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窄巷子里。

　　巷子两旁的建筑高高低低，有砖房有木楼有石堡，风格乱得不像任何一个地方的建筑，倒像有人把天南地北的房子随意拼在了一起。头顶的天是墨蓝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数盏悬浮的灯笼散发着幽幽的冷光。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都披着斗篷戴着面具，少数几个没遮掩的也施了障眼法，脸上一团模糊。

　　云衍正要迈步，一个矮个子从旁边蹿出来，手里举着一只皱巴巴的储物袋。

　　“小兄弟初来乍到？要储物袋吗？二手货，八成新，空间三立方——”

　　云衍本能地想掏古玉，手伸到一半才发现自己下意识把古玉当钱袋了。他赶紧换了只手，正想说“我没灵石”，白泽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白泽没有遮掩自己的样子。通体雪白、额生独角的神兽往那儿一站，整条巷子的人几乎同时安静了。那个兜售储物袋的矮个子后退两步，看了眼白泽，又看了眼云衍，转身就走，连储物袋都忘了拿走。

　　“他跑什么？”云衍愣住。

　　白泽淡淡地说：“在鬼市露富是找死。一只神兽跟着一个筑基期，谁看了都会觉得你有大来头。”

　　“可我没什么来头啊。”

　　“他们不知道，”白泽甩了甩尾巴，“所以更要装。”

　　云衍领会了。他挺了挺胸，把肩上破包袱甩出一个自以为气派的弧度，大步往前走。白泽跟在他旁边，步伐优雅，气场全开。路旁摆摊的修士纷纷让道，小声议论着“这是哪家的小公子”“那只兽该不会是通灵神兽吧”之类的猜测。

　　云衍耳朵尖，全听见了。他忍住没笑，维持着脸上的淡定，一路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

　　鬼市的主街很长，两旁全是地摊。卖的东西五花八门：缺了页的功法残卷、来历不明的丹药、掉了漆的法宝碎片、不知真假的藏宝图。每隔几步就能听见摊主跟人讨价还价，嗓门大的能把灯笼震得晃三晃。

　　云衍一路看过去，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个卖储物袋的摊子。摊主是个秃顶老头，脸皱得像橘皮，一身灰扑扑的袍子，面前摆了七八只储物袋，大小颜色各不相同。

　　“要买储物袋？”老头抬眼扫了他一下，又扫了一眼他旁边的白泽，态度立刻热情了三分，“公子好眼光，这些都是上等货。你看这只，空间五立方，只要二十块下品灵石。”

　　云衍摇摇头，从怀里掏出苏霜华给的布袋，倒出两块下品灵石，又从旧书册里翻出一张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神行符半成品——苏霜华给的材料就这么多，他捣鼓了两天才画出一张。

　　“就这些，能换吗？”

　　老头看了看灵石，又看了看那张画得跟蚯蚓打架似的符纸，嘴角抽了抽。

　　但白泽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甩了一下尾巴，独角上光芒一闪。老头看了白泽一眼，又看了看云衍，表情在“这单生意太亏”和“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之间反复横跳。最终他伸手拿起那两块灵石和符纸，从摊子上捡了只最小的储物袋扔给云衍。

　　“一立方，最基础款。够你用的了。”

　　云衍接住储物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灰扑扑的，巴掌大，封口处有个小小的符印。他把储物袋贴在胸口那一堆东西上，试试能不能装进去。符印一闪，硬饼进去了。又一闪，古玉进去了。再一闪，旧书册和布袋都进去了。

　　胸口顿时空空荡荡，跑了三天的折磨消失了。

　　云衍长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忽然觉得整个人轻了不止三成。他转向白泽，嘴角咧到了耳根。

　　白泽移开视线，语气平淡：“走了。”

　　一人一兽正要原路返回，街尾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带着紫云宗腰牌的修士从拐角处走出来，正在挨个摊位盘问着什么。摊主们对他们爱答不理，一个卖丹药的女修甚至直接翻了个白眼。

　　云衍脚下一顿。

　　“鬼市不是黑市吗？紫云宗的人也能进来？”

　　“紫云宗在青云山地界经营数百年，鬼市里有眼线不稀奇，”白泽的耳朵往后压了压，“他们是来找什么的——你觉得呢？”

　　云衍没答。因为他已经看到了。为首的那个紫云宗弟子手里拿着一张画像，上面画的人虽然丑得有些失真，但眉心那个金色的印记，画得比他脸上其他部位都精确。

　　云衍下意识摸了摸眉心。金印平时不显露，只有在动用封印之力或者感应到鬼母气息时才会浮现。但他还是心虚地低下了头。

　　“跟我走，”白泽的声音压得极低，“别跑，慢慢走。越跑越像做贼心虚。”

　　云衍深吸一口气，跟在白泽身后，保持之前那种“有来头”的步伐，不紧不慢地穿过半条街。紫云宗的人还在挨个摊位盘问，离他们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摊子后头忽然伸出一只手，拽住了云衍的袖子。

　　他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摊主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满嘴黄牙，披着一件带兜帽的黑袍，笑得格外殷勤。

　　“公子稍等！我这儿有新到的货，包您满意，不看后悔——价格好商量！”

　　云衍刚要推开他的手，白泽却停下了脚步。它闻了闻摊子上摆的东西，独角上的光芒忽然亮了一截。

　　“等一下。”

　　“嗯？”云衍回头。

　　白泽已经在摊子前蹲坐下来，用前蹄拨弄着摊上一堆杂物——几把生了锈的飞剑、几个缺了口的丹炉、一本被火烧了一半的阵法残卷。最后，它的蹄子停在一根漆黑的细针上。

　　那根针只有食指长，黑得像墨，针身上刻满了极细极密的符文。那些符文小到肉眼几乎看不清，但每一笔都极其工整，跟云衍在树屋墙上看到的青木老人刻的符文风格完全不同——青木的符文是活的，会呼吸。这根针上的符文是死的，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危险。

　　云衍凑过去看了看：“这是什么？”

　　白泽没有立刻回答。它盯着那根黑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云衍的表情难得郑重。

　　“噬魂针，”它说，“上古邪器。专破修士神魂，中了哪怕一缕也能伤到真灵。这东西早在道劫之后就失传了——怎么会出现在这？”

　　云衍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喝。

　　“站住！”

　　紫云宗的人走到近前了。拿着画像的那个弟子正盯着云衍的侧脸，眉头越皱越紧。

　　与此同时，摊主像是没看见紫云宗的人一样，继续满脸堆笑地冲云衍推销。

　　“公子别光看针啊，我还有更好的——你看这个。”

　　他从袍子里掏出一块东西。

　　云衍低头一看，瞳孔骤缩。

　　那个东西他甚至用不着白泽来解释。因为当它出现的一瞬间，他怀里的古玉在储物袋中剧烈地震动起来，隔着空间壁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温度。眉心处金印不受控制地浮现，烫得他差点闷哼出声。

　　一枚碎片。

　　巴掌大小。漆黑如墨。上面刻着和他怀里那块古玉一模一样的蚯蚓状符文。

　　鬼母封印的另一块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