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背人赶路是个力气活
云衍把孟阔背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寸。
不是孟阔太重——孟阔一个虬髯大汉,身高八尺,浑身肌肉,即便失血过多瘦了一圈,剩下的分量也够云衍喝一壶的。云衍自己才十五岁,身量还没完全长开,背起孟阔的瞬间整个人往前倾了三十度,像一根被压弯的扁担。
“你行不行?”白泽在旁边看着,语气里罕见的没有损人,而是真心实意地在问。
“不行也得行,”云衍咬着牙把孟阔往上掂了掂,“三天两百里,背着人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到北渊的时候要么突破极限,要么直接散架。”
云衍深吸一口气,把轻身术运到双腿上,迈出了第一步。
第一步最沉。孟阔的重量压在他背上,像一座小山。第二步稍微好一点,因为玄炁自动流转到了腰背经脉,替他分担了一部分重量。第三步又好了一点。走到第十步的时候,他已经找到了节奏——步子不能太大,呼吸要跟脚步配合,玄炁走双腿,剑元走腰背,两股力量各司其职,把孟阔的重量分散到全身。
“你这算是把双脉并行用到正道上了,”白泽迈着优雅的步子跟在他旁边,“战斗没练出来,背人倒先练出来了。”
“少说风凉话。你也不搭把手?”
白泽沉默了一会儿,独角上光芒一闪。一道柔和的荧光落在孟阔背上,像一层极薄的纱。孟阔的身体顿时轻了三成,压在云衍肩上的分量从一座小山变成了一块大石头。
云衍脚步一轻,扭头看白泽:“你能减轻重量?”
“能。但不想让你太舒服。”
“……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贫道是神兽,没有良心这个概念。”
云衍决定不跟它计较。三成也好,总比没有强。他把孟阔的胳膊重新搭好,迈开步子往北走。
天亮之后,路开始变难走。
官道到了这里已经彻底断了。北渊仙门在人界极北之地,过了柳集再往北就不再是凡人活动的范围。路不再是黄土夯实的大道,而是碎石和荒草交错的小径。有些路段干脆看不到路的痕迹,只能靠白泽辨识方向,踩着前人偶尔留下的马蹄印和野山羊踩出的小道走。
云衍背着孟阔走在这样的路上,体力消耗得飞快。轻身术虽然能让他跑起来更省力,但那是在空手的前提下。现在背上多了一个人,每走一里路消耗的炁是平时的三倍。丹田里的玄炁和剑元同时运转,一边供轻身术,一边供腰背经脉,两股力量被同时抽走,丹田空下去的速度快得吓人。
走了不到十里,他就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他把孟阔靠着路边一块石头放下来,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从储物袋里掏出苏霜华留的回炁丹。只剩最后一粒了。他捏着那粒浅青色的丹丸看了半天,不舍得吃,塞了回去。又把杏花村那年轻妇人给的炊饼掏出一个,掰了半块,慢慢嚼。
炊饼已经凉透了,硬得跟当年那块硬饼有一拼。但嚼着嚼着,他想起那年轻妇人冲他鞠躬的样子,嗓子里又堵了一下。
孟阔在他旁边靠着石头半躺着,呼吸粗重,嘴唇干裂起皮。平时红堂堂的脸此刻灰得像锅底,连虬髯都失去了光泽,乱糟糟地糊在下巴上。云衍拿水囊凑到他嘴边喂了几口水,孟阔勉强咽下去,眼皮颤了颤,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听不清楚。
白泽低头闻了闻孟阔胸口,封印又消融了一层。金色光雾从裂缝里往外渗的速度比昨夜快了一点点。但孟阔的阳魂还在,呼吸虽然浅,至少没断。
“还有两天半。”
云衍把剩下半块炊饼揣回去,重新把孟阔背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腿抖了一下,但第二下就稳住了。
白泽看着他的背影,独角上的光芒微微闪了一下。
走到正午,路旁出现了一条溪涧。
溪水从旁边的山崖上淌下来,水不深,但很清,能直接看到水底的鹅卵石。看见水的瞬间,云衍把孟阔往地上一放,自己扑到溪边,把整张脸埋进水里。冰凉的溪水激得他一个哆嗦,但脑子清明了三分。
他喝完水,又把水囊灌满,回来给孟阔喂了几口。
“孟大哥,”他拨开孟阔枯草一样乱蓬蓬的额发,拿湿袖子替他擦掉脸上结了痂的血污,一边擦一边念叨,“你说你在铁刀盟混了二十年,杀过妖兽,保过村子。你现在这副模样,对得起你当年威风的时候吗?你手下弟兄要是看见你这样子,不得笑话你?”
孟阔没有回答。但云衍觉得他的呼吸似乎重了一丁点,好像在说:快了,再等等。
白泽站在溪对面,低头喝了几口水,抬起头望向北方。它望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湿淋淋的鬃毛在日光下泛着银光。
“再往前走三十里,有一座山神庙。庙在半山腰,据说从前求签极灵,后来山路被灵石矿的废土截断了,就荒了。从那庙再往北,就是北渊地界。”
“三十里。背人走,天黑之前能到吗?”
“按你现在这个体力消耗速度,悬。”
“那也得走。”云衍把孟阔重新背上,对白泽说,“你走前头。万一我倒了,你替我把他拖到庙里。”
走到半下午的时候,云衍的丹田彻底空了。
不是形容,是字面意义上的空了。玄炁没了,剑元也没了,眉心金印感应不到任何力量可以调动,金青丝线倒是还在丹田里绕了一圈,但那条线的粗细还不足以支撑任何消耗。他现在完全是靠肉体的力气在撑。轻身术早就散了,背上的重量从一块大石头重新变成了一座小山。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
“放下来歇会儿。”
云衍摇头:“天快黑了。”
“你已经连续走了将近四个时辰,筑基期的肉身是有极限的。你现在放下来歇一炷香,恢复的程度远比你硬撑着走更划算。”
云衍站了片刻,终于把孟阔放下来。
他靠在路边一棵枯树上,大口大口喘气。两条腿已经不是腿了,是两根灌了铅的木头桩子。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磨出了水泡,水泡又磨破了,渗着淡淡的血水。
白泽难得没有损他,安静地伏在他旁边,独角上的光芒一明一灭,像是在替他计算最省力的赶路节奏。
“你们神兽都是这么闷的吗?”
“不是闷,”白泽说,“是你现在的情况,贫道说什么都像是在嘲讽。懒得开口。”
“难得你也有不损我的时候。”
“别高兴太早。等你恢复了,今晚的份一起补上。”
云衍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短得像一声咳嗽,尾音还没落地就散了。就在这当口,孟阔的嘴唇微微翕动,干裂的嘴皮间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睫毛颤了好几下才把眼缝撑开。
“小兄弟……我这人从不欠人情,这回怕是还不上了。”
“孟大哥,人情攒着以后还,”云衍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松快些,“我一个筑基期,跑了两天还没趴下。你一个融合境,活不过去就说不过去了。”
孟阔咧了咧嘴。那张沾满血污和灰尘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比鬼差还会劝人。”
云衍从储物袋里掏出那个舍不得吃的炊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放在孟阔手边。孟阔没胃口,但还是拿起来咬了一小口。两个人靠着枯树,各自嚼各自的饼,溪涧的水声在远处哗哗地响。白泽守在两步外,尾巴慢慢扫着地,始终没有出声。
歇了两炷香,云衍重新背起孟阔。
山神庙出现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晖里。
庙不大,比之前那座藏着鬼市入口的破庙还小了一号。庙门歪在一边,门楣上的匾额掉了一半,只剩一个“山”字。院子里全是碎石和枯藤,石灯笼倒了两盏,神像上的彩绘早已剥落殆尽,只剩灰扑扑的泥胎。庙后坍了一大片殿顶,一道断裂的屋脊戳向暮色。供桌上积着一指厚的灰,香炉翻倒,里面的香灰洒了半桌。但四壁还算完整,能挡风,能遮雨,在荒野里已经算是最好的落脚处。
云衍把孟阔放在神像底座旁边,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垫在他头底下。然后他走到供桌前,扶起翻倒的香炉,从储物袋里掏出杏花村那包袱里的最后一块炊饼,掰了一小块,搁在供桌上。
“山神老爷,借住一宿,这点饼不成敬意。我现在穷得连香都烧不起,您别见怪。”
白泽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独角上的光芒柔和地亮着。
“给山神上供炊饼的,贫道活了上万年也是头一回见。”
“心意到了就行,”云衍拍了拍手上的饼屑,在供桌旁边盘膝坐下,闭上眼,开始运转小周天恢复体力。丹田里空空如也,眉心金印微微发烫,一丝极细的玄炁从天地之间被牵引而来,缓缓注入泥丸宫。
金青丝线从眉心跳了一下,主动顺着经脉往下走,在丹田里绕了一圈。黑线缩在角落,没敢动。丝线没有直接勒上去,而是停在黑线旁边,像一个沉默的哨兵。云衍用意念拨了它一下,它晃了晃,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继续守着。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错觉——这丝线不是他在控制它,而是它自己在决定什么时候动手。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没有细想。太累了,累到连念头都懒得转。
半个时辰后,他从打坐中睁开眼,丹田已经重新聚起一层薄薄的金雾。他转头看了看孟阔,孟阔的呼吸还算平稳,胸口的封印还在,但只剩薄薄一层,像黎明前最后一层将散未散的雾。
“明天。”云衍低声道。
白泽在旁边卧下,尾巴轻轻扫了一下他的脚踝。云衍靠在供桌腿上,闭上眼。外头夜风呜咽着灌进破窗,吹得神像底座上的残幡猎猎作响。他很快睡着了,连梦都没做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