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戒律堂上算总账

　　顾小眉从回廊拐角冲出来的时候，云衍正跟在苏霜华身后往戒律堂走。外门小丫头跑得太急，脚下被青石板缝卡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五六步，差点一头撞在白泽的独角落上。白泽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让她扑了个空，然后低头看了看这个差一丁点就破了相的圆脸姑娘，眼神非常平静。

　　“急什么？”

　　“苏师姐！紫云宗那个姓吴的——”顾小眉喘了两口大气，指着戒律堂方向，“他又来了！还带了个长老，还有碧落宫那个林执事，还有三个我不认识的人，全是金丹。他们把戒律堂坐满了，说今天就要北渊给交代。”

　　苏霜华脚步不停：“知道了。”

　　“师姐你不着急吗？那个长老姓魏，是紫云宗的戒律长老，听说在紫云宗管刑罚管了四十年，说话特别难听——”

　　“他话再难听，”苏霜华语气平淡，“也难听不过云衍。”

　　云衍走在苏霜华左后方一步远的位置，闻言脚步一滞：“苏师姐，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陈述。”

　　“……行。”云衍嘴上认了，心里却默默把这个评价跟“背人比御剑跑得快”放到了一起。他觉得苏霜华夸人的方式跟出剑一样——直来直去，不拐弯，而且从不管你接不接得住。

　　戒律堂在北渊山门的东侧，是一座独立的两层石殿。殿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个腰悬长剑的北渊弟子，面色肃穆。云衍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出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北渊仙门素以正道自居，如今却有内门弟子阻挠同道追查封印碎片，包庇身怀异宝之人！此事若不给出交代，我紫云宗只好向天庭递呈问询函了！”

　　云衍脚下一顿，偏头低声问白泽身后的顾小眉：“天庭还管这个？”

　　顾小眉苦着脸小声回他：“万象道君的巡天谕令管得很宽，上次碧落宫跟南海派抢灵石矿，就是靠向天庭递函把事情闹成公案的。不过递一次麻烦得很，要等好几年才排得上——他就是拿这个吓唬人。”

　　云衍点头，表示懂了。

　　苏霜华已经跨过了门槛。云衍深吸一口气，把衣襟理了理，迈步跟了进去。

　　戒律堂的格局比他想象的要简朴。正堂不大，四壁全是石墙，没有多余的装饰。正中间是一张长条石桌，桌上搁着苏霜华那柄素白剑鞘的长剑——剑还在鞘里，搁在桌上没动，但整张石桌的温度比周围低了好几度，桌面凝了一层极薄的霜。石桌两侧各摆着几把交椅，左边坐的全是紫云宗和碧落宫的人，右边坐的是北渊仙门的执事和长老。

　　紫云宗那边领头的正是那个吴执事，他旁边坐着一个须发灰白的老者，面色冷硬如铁，应该就是魏长老。碧落宫的林执事坐在魏长老下首，嘴角那颗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神态比在官道上被苏霜华一剑逼退时更倨傲了几分——大概是仗着人多。再下首还有三个穿不同服色的修士，面生，估计是紫云宗拉来壮声势的小门派。

　　北渊这边，昨天在山门口见过的腰悬红穗长剑的中年男子坐在主位，几个戒律堂弟子站在他身后。看见苏霜华进来，中年男子微微点头，表情看不出喜怒。

　　云衍一进门，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吴执事的眼神像是要把他的眉心金印抠出来看个仔细，林执事则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那表情跟她在官道上说“苏道友当真要为他出头”时一模一样。魏长老的目光最沉，盯着云衍看了好几息，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就是他？”

　　“就是他，”吴执事站起来，“魏长老，此人就是在云家集挖出古玉的那个少年。他身上不止一块封印碎片，还曾在太平客栈阻挠紫云宗弟子追查，仗着北渊苏霜华的庇护，屡次逃脱正道追缉。”

　　云衍不等苏霜华开口，自己走到石桌前，冲魏长老拱了拱手。拱手这个动作他这两天特意跟顾小眉学过，虽然还是不太规范，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挥手乱摇了。

　　“晚辈云衍，见过诸位前辈。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吴执事。”

　　主位上的北渊中年男子抬眼看了他一下，似乎在掂量这个筑基期小子哪来的胆量。但苏霜华没有拦他——她站在石桌另一端，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姿态像在看一场自己不用上场也能赢的论剑。

　　吴执事脸色一沉：“你有什么资格问话？”

　　“晚辈是当事人，”云衍不卑不亢，“吴执事说我是‘身怀异宝之人’，说的没错。我确实身怀封印碎片，而且不止一块。但这‘异宝’是我祖上云虚真人亲手所炼，传到我手里——我又没从你紫云宗偷，又没从你紫云宗抢，你追了十天半个月，口口声声要我‘交代’。我先交一个：我祖上的东西，我不给，叫家风。你硬抢，叫什么？”

　　吴执事的脸一下涨红了。

　　魏长老放下茶盏，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压迫感：“伶牙俐齿。你说碎片是你祖上所传，谁能证明？”

　　“我能。”苏霜华开口了。她走到石桌前，拿起自己的剑，但没有拔。她只是把剑柄转了个方向，让剑鞘上刻的剑纹对着魏长老。“太华剑尊留下的剑意认证。他的碎片里有剑尊的剑元残留，跟我师门传承同出一脉。北渊仙门历任掌门都以剑尊为祖师，我可以当场引剑意做比对。”

　　她说完，指尖在剑鞘上轻轻一弹。一道极淡的青色剑意从鞘口溢出，飘到云衍胸口处。云衍怀里的太华碎片嗡地一声亮了起来，放出一道同样颜色的青光，跟剑意碰了一下又分开——整个过程不到一息，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两道光芒的源头是同一脉剑道。

　　北渊在座的几个弟子齐齐变了脸色。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直接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太华剑元？这小子体内有祖师的剑元？”

　　魏长老沉默了片刻，把茶盏搁回石桌上，磕出一声轻响。他没有蠢到去质疑北渊弟子当堂确认的剑意源流，他换了个方向。“好。碎片的来历暂且不论。但此子在青云山以北的山坳里动用封印之力，导致天庭巡察使的巡查灵宝感应到异常灵力波动。天庭关注此事，大罗金仙万象道君已命人过问。这可不是老夫在危言耸听。”

　　听到“大罗金仙”四个字，堂上的空气一下子重了。连云衍都能感觉到——不是他修为高了能感应威压，是那几个字沉甸甸地掉进空气里，像往水池里扔了块大石头。

　　苏霜华放下剑，重新把双臂抱在胸前。

　　“魏长老，万象道君派人过问，说的是‘关注’，不是‘缉拿’。你拿天庭的名头来压人，是想让北渊替你紫云宗抢碎片？”

　　“苏师侄——”魏长老声调拔高。

　　“我不是你师侄，”苏霜华扫了他一眼，目光又转向林执事，“林执事，当初在官道上，碧落宫六打一。六打一还打输了，这也算是北渊弟子‘包庇’的错？”她说着拿起桌上的茶壶，翻过一个倒扣的茶盏，慢悠悠地斟了半杯冷茶。“你们那六个人比我带的一个筑基期，多出五个人。多出五个人还没赢，现在追到戒律堂来要‘交代’。我给过交代了——剑给的。”

　　林执事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她嘴角那颗痣痉挛似的跳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云衍站在石桌前，左手忽然被一只蹄子轻轻推了一下。白泽不知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走到了他身边，正用嘴巴把一只旧布袋拱进他手里。那布袋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苏霜华缝的那只，针脚歪歪扭扭，里头的东西丁零当啷响。云衍低头看白泽，白泽抬起眼睛，传音在他识海里响起：“不是她。贫道刚才去客舍取来的。”

　　云衍心头一跳，打开布袋。苏霜华当初给的灵石、回炁丹和传讯符早就不在袋里了，但那张画废的半张神行符还在，旧书册也在——他上次为了换封印碎片把这两样都抵给了鬼市摊主，白泽是什么时候把它们弄回来的？

　　白泽似乎猜到了他的疑问：“鬼市那摊主把书和符纸扔在摊子底下没带走，贫道临走时顺手叼回来了。”

　　云衍低头看着布袋里的旧书册，翻到扉页——被口水洇过的那个印记还在，泛黄的纸页上还有青木老人三百年前留下的批注。他合上书册，抬头再看魏长老时，心里反而安定了。

　　“魏长老，您说天庭在关注封印碎片的事。我正好有件事想请教——您说天庭关注的是封印碎片本身，还是封印碎片泄露可能造成的后果？”

　　魏长老眉头一皱：“有区别吗？”

　　“有，”云衍从储物袋里掏出古玉和太华碎片，一左一右搁在石桌上，“封印碎片是用来封鬼母的。碎片在手，能封住瘴气裂缝，能救被阴气侵体的老百姓。我这一路北来，封了太平客栈一道裂缝，封了杏花村一道裂缝，刚进北渊地界还帮铁刀盟的孟大哥拔了一枚魂器碎片。紫云宗追了我这么久，封过几道裂缝？救过几个人？”

　　他顿了顿，把古玉往前推了半寸。在座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又拿起太华碎片，往上头吹了口气——碎片嗡嗡鸣响，指尖用力压了一下之后残留的青色剑光从石桌上弹起来，在戒律堂的房梁上打了个旋才散。他迎着魏长老沉下来的目光，把后半句补完：“还是说——紫云宗追我，不是为了封印裂缝，是为了拿碎片回去炼丹？”

　　这话一落，吴执事霍然站起，手按上了剑柄。北渊这边几个戒律堂弟子同时往前迈了一步，手也按上了剑柄。空气里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主位上那个红穗长剑的中年男子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得像钉进石板的钉子：“坐下。”吴执事僵了一瞬，被他身侧魏长老的一个眼神压回椅中。

　　中年男子扫过紫云宗众人，语气不冷不热：“紫云宗问北渊要交代，北渊给了：太华剑尊的剑意认证，外加两个村子的瘴气封禁记录。够不够？”魏长老铁青着脸不说话，中年男子便转向云衍，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还有，你刚才说‘魂器碎片’。把细节再说一遍——从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