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击终于停了。

　　林远从掩体里钻出来，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

　　这一次的炮击比刚刚猛烈，日军的炮弹像不要钱似的往阵地上倾泻。

　　整个阵地被翻了个遍，好几处战壕被炸塌，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硝烟味。

　　“快！

　　抢修工事！”张大彪的吼声在阵地上回荡。

　　战士们从防炮洞里钻出来，抖落身上的土，

　　拿起铁锹开始填弹坑、加固掩体。

　　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铲土的沙沙声和粗重的喘息。

　　林远正准备去迫击炮阵地看看，忽然听到山脚下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他转头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山下，日军正在列队。

　　那不是小股部队的试探，而是整整一个大队——至少八百人，排成松散的散兵线，黑压压一片，像潮水一样漫上山坡。

　　阳光下，刺刀闪烁着冷光，土黄色的军装几乎覆盖了整片山坡。

　　更让林远心惊的是那些重机枪。

　　九二式重机枪，日军中队级单位的核心火力，枪管上标志性的散热片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机枪被抬到山坡中段的有利位置，枪口直指新一团的阵地。

　　“妈的，坂田这老鬼子疯了。”

　　李云龙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林远身边，叼着烟，

　　眯着眼看着山下，“一个大队的兵力，额外配置重机枪，这是想把咱们一口吃掉啊。”

　　“能挡住吗？”林远问。

　　李云龙瞥了他一眼，咧嘴笑了：“挡住？老子不光要挡住，还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转身大吼：“传我命令！

　　所有人进入阵地！

　　迫击炮连准备！

　　机枪手听我口令再开火！”

　　战士们迅速进入战壕，枪栓拉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远跟着李云龙来到观察哨，从这里可以清楚看到整个正面战场。

　　山下，日军开始移动。

　　最前面的步兵猫着腰，利用地形掩护，缓慢而坚定地向上推进。

　　后面是机枪手和掷弹筒手，再往后是更多的步兵。

　　整个阵型层层叠叠，像一波又一波的浪潮。

　　“三百米。”张大彪在旁边报距离。

　　“让他们再近点。”李云龙说。

　　日军的重机枪开火了。

　　“哒哒哒——”

　　九二式重机枪的射击声独特而刺耳，像撕扯厚布的声音。

　　子弹呼啸着掠过战壕上方，打在掩体上噗噗作响。

　　几个战士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没有人后退。

　　“二百五十米。”

　　日军的掷弹筒也开始发射。

　　这种被称为“小腿迫击炮”

　　的武器射程近、精度高，专门用来打击机枪火力点。

　　一发榴弹落在战壕边缘，炸起一团泥土，两个战士被气浪掀翻。

　　“二百米。”

　　“开火！”

　　李云龙的声音刚落，MG34的咆哮就撕裂了空气。

　　十二挺通用机枪同时开火，密集的弹雨像镰刀一样扫向山坡。

　　毛瑟步枪的射击声此起彼伏，形成一张密集的火网。

　　日军最前排的士兵瞬间倒下一片。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后退。

　　“板载！”日军的喊叫声响彻山坡。

　　后面的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一边冲锋一边射击。

　　子弹嗖嗖地飞过战壕，打在沙袋上噗噗作响。

　　“哒哒哒——”

　　日军的九二重机枪疯狂扫射，压制新一团的火力点。

　　子弹打在机枪掩体周围，泥土飞溅。

　　一名MG34机枪手头部中弹，闷哼一声倒下。

　　“卫生员！”副射手立刻接替位置，继续射击。

　　“掷弹筒！

　　鬼子的掷弹筒！”有人在喊。

　　林远顺着声音望去，看到日军的掷弹筒手正躲在岩石后面，一发接一发地发射。

　　榴弹准确地落在机枪掩体周围，不断有战士被炸伤。

　　“命令柱子，给我敲掉那些掷弹筒！”李云龙吼道。

　　几秒钟后，迫击炮的呼啸声从阵地后方传来。

　　“嗵嗵嗵——”

　　十五门迫击炮几乎同时发射，炮弹划出优美的弧线，

　　越过己方阵地，准确落在日军掷弹筒阵地上。

　　爆炸声中，几具土黄色的身影被掀飞，掷弹筒的射击顿时稀疏下来。

　　但日军的进攻仍在继续。

　　他们像疯了一样，不顾伤亡地往上冲。

　　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前进。

　　有的士兵被子弹击中大腿，仍然拖着伤腿往上爬；

　　有的被炸断了手臂，用另一只手举着枪射击。

　　林远看得目瞪口呆。

　　他前世在抗日剧里看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

　　“日军冲锋”的场面——一群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演员，

　　嘴里喊着“板载”，然后被主角一梭子扫倒。

　　那些场面看起来滑稽、夸张，像一出闹剧。

　　可现在，真正的日军冲锋就在眼前。

　　那不是闹剧。

　　那是疯狂的、悍不畏死的、用血肉之躯冲击火力网的绝望冲锋。

　　每一个倒下的士兵，都是活生生的人，却倒在了这里。

　　却像扑火的飞蛾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冲上来。

　　“林先生，往后站点！”

　　负责保护他的警卫员小刘拉了他一把，“流弹不长眼！”

　　林退后两步，忽然想起什么：

　　“小刘，鬼子的迫击炮呢？

　　怎么没见他们用迫击炮？”

　　小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先生，您是不是搞错了？

　　鬼子哪有什么迫击炮？”

　　“没有？”林远愕然。

　　“真没有。”

　　小刘一边警惕地看着战场，一边解释，“鬼子的步兵大队，

　　火力主要靠九二步兵炮和九二重机枪。

　　他们步兵主要用‘掷弹筒’

　　，射程近、威力小，但携带方便，小队就能配备。

　　他们也有大口径的迫击炮，但数量很少，一般不会配给步兵大队。”

　　林远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日军的火力配置和现代军队类似——步枪、机枪、迫击炮层层搭配。

　　可现实是，日军更依赖掷弹筒这种介于迫击炮和榴弹发射器之间的武器。

　　掷弹筒射程只有五百米左右，威力也远不如真正的迫击炮，

　　但机动性强，可以伴随步兵冲锋，近距离压制火力点。

　　而真正的迫击炮，日军反而装备得很少。

　　他们的炮兵体系以九二步兵炮、山炮、野炮为主，

　　强调直射火力，对曲射火力的重视程度远不如欧美军队。

　　又是一个被抗日剧误导的认知。

　　林远苦笑。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永远不会知道这些细节。

　　那些电视剧里的“日军迫击炮阵地”，在真实战场上反而很少。

　　“林先生，您没事吧？”小刘关切地问。

　　“没事。”林远摇摇头，

　　“只是………………学到了新东西。”

　　战场上，战斗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