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耳没有马上离开五行山。他在山脚下找了个岩缝，挤进去，把听风横在膝盖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孙悟空做俯卧撑的节奏，一下，一下，又一下，不快，但很稳，像心跳。

　　第二天天没亮，他又摸回去了。还是那个山坡，还是那两道石头缝，趴下来，从缝里往外看。洞里黑漆漆的，看不见孙悟空，但能听到他的呼吸。呼吸很长，吸气用了一盏茶的功夫，呼气又用了一盏茶。一吸一呼之间，地面在微微振动，不是地震，是他的肺在拉动整座山。

　　天亮的时候，孙悟空动了。他从洞里爬出来——不是站起来，是爬。双手撑地，身体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往外挪。背上压着五座山，他的脊椎弯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骨头在响，咔咔咔的，像干树枝被踩断。六耳的手指抠进土里，指甲缝里全是泥。

　　孙悟空爬了大约一个时辰，爬出了三尺。三尺，一个时辰。然后他停下来，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喘完了，他又往回爬，又是一个时辰，爬回洞里。

　　六耳趴在石头后面，把这个过程记在脑子里。不是记他爬了多远、用了多久，是记他的节奏。慢，但不停。慢到像石头在风化，但风化了五百年还在。这种节奏不是练出来的，是被压出来的。被压了五百年，快不了，也不想快了，快了也没用。但不想快不代表不想动，动一下是一下，一下就是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六耳每天都来。天不亮就趴在山坡上，天黑了才走。他看孙悟空做俯卧撑，看孙悟空爬行，看孙悟空用树枝练棍法，看孙悟空对着天空发呆。他把每一个动作都记在脑子里，不是记形状，是记节奏。

　　第五天，他开始模仿。不是在山坡上模仿，是回到岩缝里，关起门来模仿。他把听风放在一边，双手撑地，学孙悟空做俯卧撑。一下，两下，三下——他的手臂在抖，不是累了，是节奏不对。孙悟空的俯卧撑是慢的，但慢里面有东西，像一张弓被慢慢拉开，每一寸都在蓄力。他的俯卧撑也是慢的，但慢里面是空的，像一根绳子被慢慢拉长，拉长了就细了，细了就断了。

　　他试了十几次，每次都在第三下断掉。不是没力气了，是节奏断了。他开始听自己的声波，声波从他的体内扩散出去，碰到岩壁弹回来，在岩缝里来回震荡。震荡的频率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和他的呼吸叠在一起，和他的动作叠在一起。

　　他找到节奏了。

　　不是把动作放慢，是把动作和声波调到同一个频率。声波动的时候他动，声波停的时候他停。声波像一根绳子，他的身体是绳子上的一个结，绳子动，结跟着动，绳子快，结跟着快，绳子慢，结跟着慢。他重新撑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十下，二十下。手臂不抖了，骨头不响了，呼吸顺了。

　　第六天，他试了孙悟空的棍法。不是完整的棍法，是那天在种子的记忆里看到的那一招——棍子转一圈，切断所有刺过来的兵器。他在岩缝外面找了一片空地，把听风握在手里，转了一圈。听风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圆，圆不大，但圆里面的空气被搅动了，形成了一股旋涡。旋涡的中心有一道很细很细的风刃，从圆心里飞出去，打在对面的一块石头上，石头裂了——不是裂成两半，是裂成了几块，像被刀切过的西瓜。

　　六耳看着那道风刃，又看了看手里的听风。这不是孙悟空的招数，孙悟空那一棍是切断，他的这一棍是切碎。不一样，但原理一样——都是借力。孙悟空借的是金箍棒的重量和速度，他借的是声波的振动。棍子转圈的时候，声波在棍尖上叠加，叠加到一定程度就飞出去了。

　　他蹲下来，把那块碎了的石头翻过来看了看。切面很光滑，像被磨过的。他伸手摸了一下，切面是凉的，但凉得不正常——不是石头的凉，是声波残留的凉。他的声波打在石头上，把石头里的水分震了出来，水分蒸发的时候带走了热量，所以石头是凉的。

　　第七天，六耳没有去山坡上。他在岩缝里坐了一整天，把这几天的观察和模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孙悟空的战斗风格不是快，不是猛，不是巧，是“不浪费”。不浪费力气，不浪费动作，不浪费机会。做俯卧撑的时候，每一寸的移动都在对抗整座山的重量，多动一寸都是多余的。挥棍的时候，棍子走过的每一条弧线都是最短的路径，多拐一个弯都是浪费。他的每一次出手都不是为了打中对方，是为了不用打第二次。

　　六耳把听风握在手里，站起来。他走到岩缝外面，站在月光下，闭上眼睛。声波从体内扩散出去，碰到山壁、石头、树、远处的五行山。他从这些回声里“看到”了方圆百丈内的每一寸地形、每一个物体、每一条裂缝。然后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图上标出了所有的障碍物和空档。他睁开眼，举起听风，挥了出去。

　　棍子走了一条弧线，不是最短的路径，是最省力的路径。弧线绕开了一块凸起的石头，绕开了一棵矮树，从一个很窄的缝隙里穿过去，打在了几十丈外的一棵大树上。树干震动，树叶全掉了，但不是被棍子打掉的，是被声波震掉的。和之前他自创的回音棍不一样，回音棍是打出去之后靠回音杀人，这一棍是打出去的过程中就在用声波清理障碍。

　　六耳把听风收回来，看着那棵光秃秃的大树。

　　这不是孙悟空的棍法，这是他自己的。但他是在模仿孙悟空的过程中找到的。不是因为他学会了孙悟空的招数，是因为他学会了孙悟空的节奏——不浪费。不浪费力气，不浪费动作，不浪费机会。把这个节奏套在自己的声波上，套在自己的棍法上，套在自己的一切上。

　　六耳扛好听风，翻了一个跟头，云出现了，托着他往上升。他站在云上，低头看了一眼五行山。五座山峰在月光下白惨惨的，像五根骨头从地里伸出来。他没有回那个岩缝，也没有在山坡上多待一秒。他的脑子里已经装够了，再待下去也不会多出什么，该记的记了，该学的学了，该走的走了。

　　云往东飞。六耳把听风横在云上，盘腿坐下，闭上眼睛。他在脑子里把这几天的收获整理了一下，不是写在什么东西上，是刻在声波里的。声波记住了孙悟空做俯卧撑的节奏，记住了他爬行的节奏，记住了他挥棍的节奏。那些节奏和他的声波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孙悟空的，哪些是他自己的。

　　也许不需要分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