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来之后，六耳做的第一件事是找水喝。

　　不是雨水坑里的那种脏水，是活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分辨出活水和死水的区别，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鼻子能闻到三里外有一只獾子在刨土一样。

　　这些东西没有人教过他，它们就在那里，像是生来就刻在他骨头里的。

　　他沿着干涸的河床往上走，走了大约两里地，听到水声。

　　一条小溪从山涧里淌出来，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他跪在溪边，把整张脸埋进水里，咕咚咕咚地喝了个饱。

　　抬起头的时候，他在水面看见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猴脸。毛色偏灰，不是常见的棕或黄，是一种介于灰和褐之间的颜色，像是被雨水泡久了的老树皮。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细线，此刻正瞪得溜圆。

　　耳朵是最大的特点——比普通的猴子大了将近一倍，支棱在脑袋两侧，像两把小小的蒲扇。

　　他盯着水里的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水面荡起涟漪，那张脸碎了，又合拢，又碎了。

　　“这是……我。”

　　他说出来了。声音很轻，沙哑，像是很久没用过的门轴发出的吱呀声。这是他出生以来说的第一句话，虽然没有人听见。

　　他不知道自己该叫什么。他也不知道“名字”这个东西是存在的。

　　他只是模糊地觉得，水里的那个东西是他，而他需要一个称呼，好让自己在想起自己的时候，不至于一片空白。

　　但这个念头只停留了几秒钟，就被另一个更紧迫的念头取代了。

　　饿。

　　昨天晚上吃的那半只兔子早就消化干净了，和狼妖搏斗消耗的体力更是让那种饥饿感翻了倍。他的胃像是一只被捏紧又松开的手，一抽一抽地疼。

　　他站起来，顺着溪流往下游走。走了没多远，鼻子捕捉到了一股气味——烟火气，还有食物的香气。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气味是从一个山谷里飘出来的。六耳爬上谷口的一块大石，往下看去，瞳孔微微缩了缩。

　　那是一个妖怪的聚集地。

　　说它是村子吧，不够格。说它是集市吧，又太简陋。就是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四周散落着几十个用石头和木头搭成的棚子，中间烧着几堆火，火上架着铁锅和烤架。

　　各种模样的妖怪在里面走动——有的长着牛头，有的顶着蛇身，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会走路的气体。

　　六耳趴在石头上，观察了很久。

　　他看见一个猪头人身的妖怪从一口锅里捞出一整只羊腿，三口就啃完了骨头。

　　看见一个蛇妖用尾巴卷起一块烧红的石头，面不改色地扔进嘴里嚼。看见两只鸟妖在半空中打架，你啄我一下我啄你一下，羽毛乱飞。

　　这些人——不，这些妖怪——和昨天晚上那只狼妖不一样。

　　他们有组织，有语言，有工具。他们甚至还会笑。六耳听见一个老龟妖慢悠悠地讲了个什么笑话，旁边几个小妖笑得前仰后合。

　　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羡慕，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他也想靠近那堆火。

　　不是因为食物，虽然食物也很重要，而是因为那堆火代表着某种他还没有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叫“同类”。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石头上滑了下来，朝着山谷走去。

　　他走近的时候，最先发现他的是一个长着三只眼的鹰妖。那只鹰妖正蹲在棚子顶上打盹，第三只眼突然睁开了，锐利的目光钉在六耳身上。

　　“哟，来新面孔了。”

　　鹰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几个妖怪都转过头来。六耳停住了脚步，身体微微绷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样注视，但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一个牛妖从火堆旁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咧嘴笑了。那笑容算不上恶意，但也绝对算不上友好。

　　“这是谁家的小崽子？毛都没长齐就出来混了？”

　　旁边一个狐妖捂着嘴笑了一声：“你看他那张脸，跟花果山那只猴子有点像啊。”

　　“花果山那只？”牛妖嗤了一声，“那只猴子现在在天上当官呢，哪来的野种也敢攀亲戚？”

　　“野种”这个词六耳没听懂，但他听懂了“野”。他看懂了那些妖怪的眼神——不是看同类的眼神，是看外来的、低等的、不值一提的东西的眼神。

　　他垂下了目光，绕开他们，走到火堆最边缘的一个位置坐下。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跟他说话。那些妖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就移开了，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火堆中央，一只老龟妖慢悠悠地翻动着烤架上的肉串。

　　他的壳上长满了青苔，眼睛浑浊得像是蒙了一层灰，但动作很稳。他看了六耳一眼，没说话，只是把一串烤好的肉推到了火堆边缘，正好停在六耳面前。

　　六耳看着那串肉，又看了看老龟妖。

　　老龟妖没有看他，继续翻动着手里的肉串。

　　六耳拿起了那串肉。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味这一生第一顿热食的味道。肉烤得有点焦，盐放多了，但在他嘴里，这是他从石头里蹦出来之后吃到的最好的东西。

　　吃完之后，他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谢谢。”

　　老龟妖的动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转过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

　　“你叫什么？”老龟妖问。

　　六耳沉默了。他不知道什么叫“叫”，但他从这句话里猜出了意思。

　　“没有。”他说。

　　“没有名字？”老龟妖的眉毛抬了抬，“那你从哪来？”

　　六耳想了想，指了指山谷外面的方向，又想了想，指了指天。

　　老龟妖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是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

　　“石头里蹦出来的？”

　　六耳点了点头。

　　老龟妖没有再问了。他重新低下头，翻动手里的肉串，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多谈。

　　但火堆旁边的其他妖怪听到了。一个豹妖转过头来，用一种看稀奇动物的目光打量着六耳。

　　“石头里蹦出来的？学那只猴子？”

　　“长得也像，该不会是那只猴子的种吧？”

　　“那只猴子哪有种，他就是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跟他一样。”

　　“那可不一样。人家蹦出来的时候，金光都射到天上去了。这崽子蹦出来，谁看见了？”

　　又是一阵笑声。六耳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听得懂笑声里的东西。那种东西不需要语言，就像他不需要人教就知道什么是饿、什么是疼一样。

　　他没有反驳。他甚至没有抬头。

　　他只是在火堆边上坐着，听那些妖怪聊天，从他们的谈话中一点一点地拼凑这个世界的样子。他知道了这个地方叫“黑风集”，是方圆百里内妖怪们交易和歇脚的地方。他知道了在这片土地上，有一只叫孙悟空的猴子，从石头里蹦出来，拜了神仙为师，得了金箍棒，被天庭招了安，做了齐天大圣。

　　齐天大圣。

　　这四个字落在他耳朵里的时候，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不是因为嫉妒。他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嫉妒。而是因为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震动——就好像有人在说一个和你长着同一张脸的人做了你不敢想象的事。

　　但他没有多想。那个名字对他来说还太遥远了，远得像天上的星星。他现在要面对的是更近的东西。

　　比如那只一直在盯着他的狼妖。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