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劈下来的时候，六耳还不知道什么是疼。

　　那一夜的天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暴雨倾盆而下，浇在花果山外围那片荒芜的石滩上。

　　说是石滩，其实就是一堆被遗忘的乱石，连杂草都懒得在这儿长。最大的那块石头立在滩中央，通体灰黑，表面布满裂纹，像是被岁月风干的一张老脸。

　　闪电劈下来的时候，别的石头纹丝不动，只有那块大石裂了。

　　不是从中间裂开，是从那些已有的裂纹处无声地分崩离析，像是一个憋了太久的气泡终于炸了。

　　碎石飞溅中，一团黑影从石心里滚了出来，摔在泥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掐住喉咙的尖叫。

　　那是一只猴子。

　　不，还不能叫猴子。那只是一个有猴形的生命，四肢细得像干柴，浑身湿漉漉的毛发贴在皮肤上，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趴在水洼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刚被捞上岸。

　　雨水灌进他的嘴里，又被他呛出来。他咳嗽，颤抖，然后慢慢地、用那双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第一次看这个世界。

　　天是黑的。雨是冷的。地是硬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个问题在他空白的意识里盘旋了几圈，没有答案。

　　他又试着想第二个问题：我为什么在这儿？还是没有答案。第三个问题更简单：我要干什么？

　　这一次，他的身体替他回答了。

　　饿。

　　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饥饿感像一把钝刀，在他的胃里来回地割。

　　他出生不到一刻钟，就已经知道了什么叫饿。这大概是天地间所有生灵最原始的本能，比呼吸还要靠前。

　　他挣扎着站起来，四肢都在发抖。旁边的碎石上还残留着他出生的那块大石的碎片，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

　　石头是凉的，已经没了温度，仿佛从未孕育过任何生命。

　　没有祥云，没有异象，没有漫天神佛来贺。

　　只有一道劈歪了的闪电，和一块碎了的石头。

　　他不知道的是，在千里之外的花果山正峰，曾经也有过一块仙石，曾经也有一只猴子从里面蹦出来。那只猴子出世的时候，目运金光，射冲斗府，惊动了天庭的玉帝。

　　而他这只猴子，连站都站不稳。

　　六耳（他后来给自己取了这个名字，但现在他还不知道）在水洼里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终于稳住了身形。

　　他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那双初生的眼睛正在快速地适应黑暗，瞳孔收缩，焦距调整，一切都在本能地发生。

　　他的脑子在转。

　　这是一个荒滩，背靠一座不高不矮的山，面前是一条干涸的河床。远处有树影，但看不清是什么树。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雨水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那是其他活物的气息。

　　有活物，就意味着有吃的。

　　他的脚动了。第一步迈出去差点摔倒，第二步踉跄，第三步就稳了。第四步、第五步……他在学会走路，不是在学，是直接就会。

　　就像他天生就知道该先迈左脚还是右脚，该用多大的力气，该怎么保持平衡。

　　但他不知道这叫天赋。他只知道，他的腿在动，他的身体在配合他。

　　走了大约百步，他闻到了血腥味。

　　那是一只野兔，被什么东西咬断了脖子，内脏已经被吃干净，只剩下半截身子和一滩血。血还没完全凝固，说明凶手刚走不久。

　　六耳蹲下来，盯着那只死兔子看了三秒钟。然后他伸手，把兔子拎起来，塞进了嘴里。

　　生的。冷的。血腥味冲得他直犯恶心。

　　但他没有吐。

　　因为他更怕饿。

　　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环顾四周，耳朵竖得笔直。他不确定自己在警惕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在这个地方，不能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食物上。

　　事实证明他的本能是对的。

　　兔子吃到一半的时候，一个黑影从左侧的灌木丛中扑了出来。

　　那是一只狼。

　　不，准确地说，是一只半大的狼妖。体形比普通野狼大了两圈，毛色灰黑交错，眼睛里泛着淡淡的红光。

　　它的妖力还很弱，大概只是刚刚开了灵智的级别，但对于一个出生不到半个时辰的猴子来说，这已经是灭顶之灾。

　　六耳的反应快得不像话。

　　他扔下兔子的尸体，整个人向后弹射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堪堪避开了狼妖的第一次扑击。

　　狼妖的爪子从他肩膀上方掠过，带起一股腥风。

　　他没有时间害怕。

　　狼妖一击不中，立刻转身再次扑来。这一次六耳没有躲，他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朝着狼妖的面门砸了过去。石头正中鼻梁，狼妖发出一声惨叫，攻势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六耳扑了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扑上去，而不是逃跑。

　　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清楚一个道理——在这种地方，逃跑只会把后背留给敌人，而把后背留给敌人的人，都死了。

　　他骑在狼妖的脖子上，两只手死死地掐住对方的喉咙。

　　狼妖疯狂地甩动身体，想要把他甩下来，利爪在他手臂上划出一道道血痕。疼，真的很疼，但六耳没有松手。

　　他不知道什么叫“松手”。他只知道，如果他松手，这只狼就会把他撕碎，就像撕碎那只兔子一样。

　　战斗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狼妖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彻底不动了。六耳又掐了一会儿，确认对方真的死了，才慢慢松开手，从狼妖的尸体上滚下来。

　　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雨水落在他的脸上，和着汗水和血水一起往下淌。他的手臂上有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肩膀也被咬了一口，鲜血顺着毛发往下滴。

　　但他活下来了。

　　他侧过头，看着狼妖的尸体。那只狼的眼睛还睁着，红色的光芒已经熄灭了，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灰。

　　六耳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只狼是怎么找到他的？

　　是气味。一定是气味。

　　他的鼻子动了动，试图捕捉空气中的各种信息。泥土、雨水、血、死狼、还有……他自己。

　　他能闻到自己身上的气味，那种新鲜的、带着石屑气息的、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的气味。

　　这是他的气味。独一无二的。

　　这个认知让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后来才知道那叫“自我意识”——我是我，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重新坐起来，忍着疼痛，开始打量狼妖的尸体。他注意到狼妖的爪子很长，足有三寸，形状和普通狼爪不太一样，更接近人手，但保留了野兽的锋利。

　　他还注意到狼妖的呼吸方式——不对，狼妖已经不会呼吸了。但他记得刚才搏斗时，那只狼的呼吸节奏。

　　深而长，和普通动物不一样。

　　六耳闭上眼睛，回忆那只狼的一举一动。扑击的角度、爪子的挥动轨迹、呼吸的频率、甚至肌肉收缩的顺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记住这些细节，而且记得这么清楚。

　　他试着模仿那种呼吸。

　　深吸一口气，压到丹田以下，再缓缓吐出。第一次不太顺，觉得憋得慌。他又试了一次，调整了节奏。第三次，他的身体开始适应了。第四次，他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热流从腹部升起，沿着经脉（他甚至不知道什么叫经脉）缓缓流动。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是好东西。那股热流经过的地方，疼痛减轻了，伤口的流血也慢了下来。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节奏，让那股热流在体内多停留了一会儿。热流变得更明显了，像是一根烧红的铁丝在体内游走，灼热但不难受。

　　他不知道这叫灵气，更不知道这叫修炼。他只知道，这样做能让身体舒服一点。

　　于是他继续做。

　　一遍，两遍，三遍……他不知道自己重复了多少次，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暴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他才睁开眼睛。

　　手臂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肩膀上的咬伤也好了大半。更奇怪的是，他的身体不再发抖了，力气也恢复了不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那只狼妖的尸体。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他伸出手，模仿狼妖爪子挥动的轨迹，在空中划了一下。

　　没有爪子，但他的手指带起了一股劲风，吹动了地上的落叶。

　　他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用了更大的力气，手指划过空气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他刚才做了一件那只狼妖会做的事。

　　而他只看了那只狼妖一次。

　　六耳站起身，看着东方泛白的天际。远处有鸟鸣声传来，空气变得清新了许多。雨后的荒滩有一种说不出的宁静，仿佛昨夜那场雷暴和那场搏杀都只是一场梦。

　　他摸了摸自己身上残留的石屑，又摸了摸那块已经碎了的母石。

　　石头是凉的。

　　但他的心口是热的。

　　他不知道前方的路有多长，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不知道在这片天地的某个角落，有一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猴子正名震四方。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活着。他从石头里蹦出来了，他打赢了第一场仗，他学会了第一样东西。

　　这天地很大，大到可以容下无数个传奇。

　　而他，才刚刚开始。

　　远处，太阳升起来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