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山神的指点②
六耳盯着他看了三秒钟,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山神。
他没见过山神,但他听黑风集的妖怪们提过。山神是天地间最低级的神祇,管一座山、一条河、或者一片林子,权力小得可怜,地位低得连天庭的底层天兵都懒得正眼看他们。但再低级的神也是神,比妖怪高了一等。
问题是,这个山神看起来不像个神。
他身上的半透明不是神通造成的,是“淡”。就像一滴墨滴进水里,越来越淡,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下一个若有若无的影子。六耳听说过,山神如果长时间没有人供奉,就会慢慢消散。这个山神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他的存在感还不如一只萤火虫。
“你是……山神?”六耳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那老头从岩石上飘下来——不是走,是飘,他的脚离地面有三寸。他围着六耳转了两圈,浑浊的眼睛在六耳脸上停了很久,忽然眼睛一亮。
“孙悟空的后代?”
六耳愣住了。
“不,我不是……”
“别骗我,”老头摆了摆手,一脸“我看穿你了”的表情,“你这张脸,这对耳朵,这个身形,跟五百年前那只猴子一模一样。那只猴子当年从我山上路过的时候,我还给他指过路呢。”
六耳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老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不过那只猴子比你精神多了,浑身金光闪闪的,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被人打了?也是,那只猴子当年得罪的人太多了,报复在后代身上也正常。”
老头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没有问六耳的名字,没有问他的来历,甚至没有问他是怎么受伤的。他只是看到了一个长得像孙悟空的猴子,然后自顾自地开始了回忆。
六耳本来想纠正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老头接下来说了一句话。
“你这伤,骨头断了三处,经脉堵了五条,灵气散了七成。按你这个练法,再过三个月,你就不用练了——直接等死就行。”
六耳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你怎么知道……”
“我是山神,”老头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既不是骄傲也不是谦虚,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这座山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每一滴水的动静,我都知道。你体内的灵气运行轨迹,我看得比你清楚。”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几条线。
“你体内的灵气,走的是这条路线吧?”
六耳看了看那几条线,心跳猛地加速了。那几条线和他脑子里那张图的骨架几乎一模一样。
“你怎么……”
“别问怎么,听我说,”老头用拐杖敲了敲地面,那根半透明的拐杖敲在石头上居然发出了沉闷的响声,“你的路线大方向没错,但细节全是错的。这个地方,”他用拐杖的尖端在一条线上点了一下,“灵气在这里分叉的时候,你让它走了左边,应该走右边。左边那条路是通的,但它绕远了,灵气走到一半就散了。右边那条路更窄,但它直,灵气冲过去之后能直接进丹田。”
“还有这个地方,”拐杖又点了一下,“你在这里停了一下。不能停。这个地方是整条路线的腰眼,一停就断,断了就要从头再来。你应该在到这里之前就把速度提上去,用惯性冲过去,不要管疼不疼。”
六耳听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些不是高深的道理,甚至算不上功法。它们只是一些最基础的、最底层的修炼常识——经脉怎么走更顺,灵气怎么运更省力,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这些东西对有师承的妖怪来说,是师傅第一天就会教的东西,是修炼的“规矩”,是走路之前先要学会的“站”。
但六耳没有师傅。没有人教过他这些。
他学会的所有东西都是偷来的、看来的、自己试出来的。他像是一个在黑夜里走路的人,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地面上,不知道哪里是路,哪里是坑。他凭着自己的本能和运气,走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但那些轮廓下面的地基是空的,随时可能塌。
老头又说了几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话,加起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说经脉就像河道,灵气就像水,河道不修好,水再多也流不远。他说修炼不是越猛越好,有时候慢就是快,快就是慢。他说灵气运转的时候不要和自己的身体对抗,身体比脑子聪明,听它的。
说完这些,老头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
“行了,我就说这么多。再多我也说不出来了,我这脑子,记不住。”
六耳挣扎着站起来,不顾膝盖的疼痛,朝老头深深地弯下了腰。
“谢谢。”
老头愣了一下,像是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两个字了。他歪着头看了看六耳,那张半透明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奇怪的表情——不是感动,不是欣慰,更像是一种困惑,像是在想“这个人为什么要谢我”。
“谢什么,我就是随口说说,”老头摆了摆手,“你这猴子,跟那只孙悟空还真不一样。那只猴子可不会跟人道谢。”
他转过身,往山上飘去。飘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你那个左肩膀的骨头,不要用灵气去接。你现在灵气太弱,接上了也是歪的。你去找一种叫‘续骨草’的东西,山背面就有,嚼烂了敷在肩膀上,用树皮固定住,七天就好。灵气接骨是高手干的事,你现在这个水平,别逞能。”
说完,他消失在了夜色中。
六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几根被拐杖画出来的线条。月光下,那些线条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的刀痕。他蹲下来,用手指顺着那些线条描了一遍,把每一个分叉、每一个转折、每一个停顿点都记在脑子里。
然后他坐下来,闭上眼睛,按照老头说的,把灵气路线上那两个错误的地方改了。
灵气从丹田出发,走到第一个分叉点。以前他走左边,这次他走了右边。右边果然更窄,灵气挤过去的时候像一根针在血管里穿行,疼得他额头冒汗。但正如老头说的,这条路直,灵气冲过去之后没有散,而是稳稳地汇入了丹田。
他改第二处。快到那个“腰眼”的时候,他没有停,提前加速,用惯性冲了过去。灵气在那一瞬间像是被弹射出去一样,速度骤然提升,在经脉里呼啸而过,带起一阵热流。
一个循环下来,六耳睁开眼睛。
不一样了。
同样的灵气量,同样的时间,他体内的气旋转得更快了,快了一倍不止。更重要的是,那个气旋不再是以前那种松散的样子,而是变得紧凑了,像是有人把它从一团棉花拧成了一根绳子,更细,但更结实。
他的丹田里,气旋的边缘开始出现一丝丝细小的灵气丝,像是蚕吐出来的丝,一圈一圈地缠绕在气旋上。那些丝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它们在。
六耳不知道这叫“练气中期”。他只知道,他的身体里发生了某种变化,那种变化让他觉得,从一百五十丈的悬崖上摔下来这件事,也许不是纯粹的倒霉。
他站起来,朝山上走去。
膝盖还是很疼,左肩膀还是不能动,但他的步子比刚才稳了。不是因为他变强了,而是因为他知道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不需要偷的。它们就在那里,在某个破败的山头上,在一个快要消散的山神的随口几句话里。他需要的不是更好的偷学技巧,而是一双能认出这些东西的眼睛。
他在山背面找到了续骨草,嚼烂了敷在肩膀上,用树皮和藤蔓固定住。草药的味道苦得他直咧嘴,但他嚼得很仔细,像是嚼的不是草药,而是那个老头说的每一句话。
月光下,六耳靠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脊。
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会遇到真正的师傅,会学到真正的功法,会不再需要偷学别人的东西来过活。
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会珍惜每一个从裂缝中漏进来的光。
哪怕那道光来自一个连自己都快保不住的山神。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