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耳睁开眼睛，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走到石潭边上，蹲下身，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一个激灵，但脑子更清醒了。

　　他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那张灰扑扑的猴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对支棱着的大耳朵。

　　“就叫你‘杂烩功’吧。”他对着水里的自己说。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这名字太难听了，但他想不出更好的。这本来就是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炖在一起的大杂烩，叫什么名字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重要的是，这锅杂烩是他自己炖的，不是从别人锅里舀的。

　　从那天起，六耳的修炼有了方向。

　　每天晚上收工之后，他翻过两道山脊，来到那个小石潭，按照自己脑子里的那张图，一条经脉一条经脉地练。有的经脉很容易打通，灵气一冲就过去了，像是推开一扇虚掩的门。

　　有的经脉堵得死死的，灵气撞上去像撞在一堵墙上，撞得他浑身发抖，冷汗直冒，但墙纹丝不动。

　　他不着急。一条不通就练十天，十天不通就练一个月。他什么都没有，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白天干活的时候，他也在练。挑水的时候用蛇妖的呼吸法，劈柴的时候用熊妖的发力技巧，倒垃圾的路上练鹤妖的平衡术。他把修炼嵌进了每一个动作里，像把一根藤蔓缠在树上，不知不觉就长在了一起。

　　老龟妖注意到了他的变化，但什么都没说。牛妖也注意到了，但只是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晒太阳。狐妖倒是又来了几次，说了几句酸话，见六耳不搭理她，觉得没意思，也就不来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六耳的丹田里，那个小小的气旋在慢慢长大。从指甲盖大小变成了铜钱大小，旋转的速度也快了将近一倍。他的身体也在变化，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变化，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变化——他的力气更大了，反应更快了，耳朵能听到的距离更远了，眼睛能在更暗的光线下看清东西了。

　　他甚至开始能感觉到其他妖怪体内的灵气波动。不是看，是感觉，像是一种第六感，不用眼睛就能知道对方大概有多强。

　　这种感觉很奇妙。他发现那个牛妖体内的灵气波动很强，像一锅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老龟妖的灵气波动很弱，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奇怪的是，每当他以为老龟妖身上没有灵气波动的时候，那股波动会忽然闪现一下，像深海里突然亮起的磷光，一闪就灭了，快得像幻觉。

　　老龟妖到底是什么来路，六耳不知道，但他越来越觉得，那个整天躺在火堆边上打盹的老家伙，不简单。

　　来黑风集的第二十三天，六耳做了一件大胆的事。

　　那天傍晚，他收工比平时早，趁着天还没黑透，他绕到集市东边，找到了穿山甲妖的棚子。穿山甲妖不在，棚子是空的。

　　他蹲在棚子外面，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进去了。

　　他翻开那块石板，看着上面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二十三天前他一个字都不认识，但现在他已经能认出其中一小部分了——不是他学会了认字，而是他从其他妖怪的聊天中拼凑出了一些符号的含义。这个代表“山”，这个代表“土”，这个代表“沉”，这个代表“力”。

　　他把这些符号和自己在脑子里画的那张图对照了一下，发现穿山甲妖的功法和他自己拼凑出来的路线有几处重合，但也有几处完全不同。重合的地方他已经在练了，不同的地方，有的比他的更好，有的不如他的。

　　他选了三个比他更好的地方，记在心里，然后在穿山甲妖回来之前，悄悄退了出去。

　　那天晚上，他在石潭边把自己的功法改了三处。

　　改完之后，他试着运转了一遍。灵气流动得更顺畅了，之前那个总是卡住的地方，这次一下子就过去了，像是有人把路上的石头搬走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月亮，忽然想起老龟妖说过的那句话。

　　“模仿不丢人。丢人的是，模仿了一辈子，还是别人的影子。”

　　他现在还是在模仿。蛇妖的呼吸法是模仿来的，熊妖的发力技巧是模仿来的，穿山甲妖的功法路线也是模仿来的。他炖的这锅杂烩，没有一样食材是他自己种的。

　　但火候是他自己掌握的。盐放多少，水放多少，哪样食材多炖一会儿，哪样食材少煮一下，这些是他自己试出来的。

　　也许，这就是区别。

　　他把脚伸进石潭里，凉意从脚底漫上来，顺着小腿一路往上。月亮倒映在水面上，被他的脚搅碎了，又慢慢聚拢，又碎了。

　　他想，总有一天，他不需要再模仿任何人。

　　总有一天，他会创造出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蛇妖的，不是熊妖的，不是穿山甲妖的，只属于六耳猕猴。

　　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愿意先当好这个“只会学别人的废物”。

　　因为废物也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废物也有资格做梦。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