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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前汉广平郡太守班稚,每每与亲人子弟,谈及班氏家族之家族渊源,眼中便泛起难以掩饰的骄傲与自豪。
那目光如古井映月,沉静中透出灼灼光华,仿佛穿越千年烟尘,直抵血脉源头。班稚他常于庭中老槐底下,执一卷残简,对大孙班固、小孙班超,娓娓道来:
“孩子们啊,吾班氏非寻常士族,乃楚之公族之后,根深叶茂,传承久远,且以爱民护国为上……,你们不可玷污祖先英灵!”
班氏一族,世居扶风平陵,代有才人,文脉绵延,实为关中长安三辅之地,赫赫有名的书香望族。
自秦汉以降,班氏一族子孙,或执经讲学,或奉诏修史,或守土安民,或著书立说,班氏家族门第,虽不炫于显赫权势,却久盛于德义才学。
班氏家族,源远流长,其姓氏之源,可溯至春秋楚国王族,芈姓熊氏,乃荆楚正统、南国贵胄。
楚国第十四代君主熊仪,在位二十七载,仁厚有德,轻徭薄赋,恤民如子。其时,楚地丰穰,辖地百姓安泰,诸侯称颂。
楚王熊仪薨后,葬于若敖之地,此地山环水抱,松柏森森,乃楚之吉壤。因其葬所,谥号“若敖”,后世遂以楚王“若敖”尊称之。
楚王“若敖”之长子熊坎,继位楚王,是为楚王霄敖,承父遗志,守成有道;而幼子斗伯比,则因不是长子,不得嗣王位,转而受封于斗邑,遂以父谥号“若敖”为氏,又因地名“斗”,而称“若敖”斗氏,是为斗氏之始祖,亦称若敖氏斗伯比。
若敖氏斗伯比,此人年少英迈,眉宇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性情刚烈如火,却又深谙礼义,通晓韬略,少年时即为楚国大夫,屡建奇功。
然命运弄人,情劫难逃。
斗伯比年方弱冠,竟与表妹邙子,情愫暗生。邙子乃楚之附庸郧国国君之女,容貌清丽,如春水初绽,性情温婉,似秋月含辉。
二人自幼,同游云梦,共读《诗》《骚》,心意相通,情意缱绻。
然国法森严,男女婚配,须由宗庙定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私情岂容僭越?未及明媒正娶,邙子已有身孕在身,遂成为家族奇耻大辱。
农历五月初五日,端午龙舟竞渡之时,郧国境内,一声婴啼划破晨雾,邙子于密室诞下一子,取名斗谷于菟(古作“鬭榖於菟”)。
此名大有深意:“谷”者,养也;“于菟”者,楚语谓虎也。盖因楚人尚勇,以虎为瑞,故名之曰“养虎”,寄望其子,如虎威猛,能振斗氏家族家声。
然此事终为郧国夫人所知。她素重礼法,视贞节如性命,深恐此事,玷污家族门楣,贻笑诸侯,更惧楚王震怒,祸及郧国社稷。
于是,郧国夫人强抑悲愤,瞒过亲女邙子,暗遣心腹老仆,将襁褓中的婴儿,裹以旧布,悄然弃于云梦泽北,即今湖北天门一带的荒林野泽之中,任其自生自灭,生死听天。
郧国夫人之女邙子闻之,肝肠寸断,几欲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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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云梦泽北,林深草密,瘴气弥漫,烟霭沉沉,四野寂寥,唯闻水鸟低鸣、虫豸窸窣,豺狼昼出,蛇虺潜行。弃婴啼哭三日,声渐微弱,眼看命悬一线。
正值初夏,湿雾如纱,缠绕于古木虬枝之间,日光难透,苔痕滑径。恰有一只母虎,新丧其子,哀鸣数日,声震幽谷,徘徊不去。其目赤如血,爪利如钩,本为山林之煞。
然天意弄巧,忽于荒草间,见一襁褓婴孩,啼声微弱,如风中残烛。
那虎竟不觉凶性,反生慈念,俯首嗅之,轻衔其衣,缓步归穴。穴在岩腹,干燥避风,铺以枯草兽毛。
母虎卧于其中,以乳哺之,舔其面目,暖其身子,视如己出。虎目炯炯,非为噬人,竟成护犊之慈;虎穴幽深,非藏猛兽,反作襁褓之庐。
三日三夜,婴孩面色转红,啼声渐壮,竟于虎腹间,安然酣睡,如处慈母怀中。
一日,郧国国君郧子,率众出猎,驰马至泽北山林。鹰犬在前,旌旗猎猎,正欲围捕麋鹿,忽见岩下异驼:
一母虎卧于青石之上,怀中抱一婴孩,正以舌舐其面,动作轻柔,温顺如家犬。更奇者,那孩儿见人不惧,反咯咯而笑,小手挥舞,目光澄澈如泉,映着天光云影,竟似通灵。
郧国国君郧子,勒马驻足,屏息凝神,惊愕良久。他身为小国诸侯,阅人无数,却从未见此等奇事,低声对臣属叹道:
“诸君,此子恐非寻常人也!虎不噬而哺之,必有神明护佑,天意所钟!”
郧国国君郧子言罢,不敢惊扰母虎,遂命从人,缓步围拢,轻声驱之,勿以弓矢相向。母虎低吼数声,目露不舍,终恋恋而去,频频回首,直至没入林莽深处。
郧子亲下马,俯身抱起婴孩,见其肤洁体健,眉宇间隐有英气,额角微隆,鼻直口方,虽仅数日之龄,已有不凡之相。
郧国国君郧子心中,愈觉奇异,遂命人裹以锦衾,置于车中,带回宫中,命乳母好生抚育,并召巫祝卜筮。卦驼大吉,曰:
“虎乳人子,天赐栋梁;楚室将兴,赖此奇英。”
此时,邙子自儿子被弃,日夜悲泣,形销骨立。她屡次跪求娘亲郧国夫人,告知初生孩儿下落,娘亲郧国夫人以女儿未婚生子,为奇耻大辱,却闭口不言,只冷声恨恨道:
“邙子啊,你们所做丑事,人神共愤。此子已付天命,生死由天,何须再问?”
邙子闻娘亲郧国夫人之言,心如刀绞,每每独坐庭中,望云梦方向,泪湿罗衣,指节掐入掌心,血痕斑斑而不觉痛。
未几,宫中忽传国君,于虎穴得一奇儿,安然无恙。
邙子闻之,心头一震,如雷贯耳,急奔前殿,发髻散乱,裙裾沾尘。细问其状,衣襁之色,为素麻旧布,生辰之日,乃五月初五午时,胎记之形在左肩如朱砂一点……其情其状,无一不合!
邙子双膝一软,跪地失声:“此吾儿也!此吾儿也!”悲喜交集,几至昏厥,侍女扶之不起。
郧国夫人,闻讯赶来,面色铁青,欲阻女儿认子,厉声怒斥道:
“邙子,此子来历不明,岂可轻认?况已弃之,何复扰之!若认此子,郧国颜面何存?楚王问罪,谁当其咎?”
邙子却昂首直视,眼中泪光如刃,声音清越如裂帛:
“娘亲弃他,是为耻辱;女儿认他,是为母爱。纵天下人皆弃,女儿亦不能舍亲生之子!虎尚知哺,人岂不如兽乎?”
言罢,邙子不顾阻拦,径入内室,自娘亲郧国夫人怀中,接过孩儿,紧紧搂于胸前,泣不成声:“儿啊,娘来迟了……娘对不起你……”
那婴孩似通母心,竟止啼而笑,小手紧攥其衣襟,如怕再失。郧子见状,喟然长叹:
“天意如此,人力何违?此子既得天佑,又得母归,必非凡品。”
自此,斗谷于菟,重归生母邙子之怀。虎乳之子,终得人抚;弃命之婴,竟成国器。
娘亲郧国夫人,终究心软,遂下令厚养之,并秘告楚廷,称“若敖之后,有子蒙虎乳而存,天命所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