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一年之后，郧国国君郧子，细察其事，终悉全部真相，原来那虎乳之子，不是别人，竟是自己亲外孙，乃女儿邙子与楚国若敖氏斗伯比所生。

　　初闻此讯，郧国国君郧子，如遭雷击，面色骤变，既惊且愧：

　　惊者，天意竟如此奇诡，弃婴得虎哺而存；愧者，身为国君，竟纵容女儿邙子，行此绝情之事，几令骨肉永隔、宗脉断绝。

　　郧国国君郧子，仰天长叹，良久无言，继而整衣肃容，亲备车马，郑重将女儿邙子及其子，送归楚国，使其与斗伯比，明媒正娶，结为夫妇，以正名分。

　　车驾出郧境之日，百姓夹道相送，皆感其悔过之诚、护亲之义。楚王熊坎霄敖闻之，亦嘉其识大体，特遣使迎于郢都郊外，赐帛百匹，以为贺礼。

　　斗伯比初闻其子被弃于野，又为虎所养，心如刀割，愧悔交加，夜不能寐，独坐庭中，抚剑自责：

　　“吾为父而不能护子，何颜立于天地之间？”

　　及见其子，虽历死地而无伤，眉目清朗，神气不凡，目光如炬，笑时有虎威之凛，静时含君子之温，顿觉此子，非凡胎俗骨，实乃天地所佑、神明所护。

　　斗伯比再不敢轻慢天命，自此倾心抚育，视若珍宝。

　　斗伯比晨起，授子《诗》《书》，暮归讲《春秋》，教以忠孝节义，训以进退礼法。斗豰於菟，年纪虽幼，却悟性极高，闻一知十，常问“何以安民”“何以正国”。

　　斗伯比又惊又喜，私语人曰：“此子非吾所能教，乃天授也。”

　　其时，楚人习俗，呼老虎为“於菟”，谓哺乳为“豰”。因感其子，乳于虎腹、生于绝境而得存，斗伯比遂依楚语，为之取名“豰於菟”，意即“虎所乳育之子”。

　　此名既纪其奇遇，亦铭其天幸，更寓刚毅不屈之志：虎可噬人，亦能哺人；命可弃之，亦能成之。

　　豰於菟少而聪颖，长而沉毅，言行有度，志节高迈。十五通六艺，十八能断狱。尝有邻人争田，讼于乡里，众莫能决。豰於菟观其契券，察其言语，三问而得实情，判之如神，乡老皆伏。

　　及至弱冠，入仕楚廷，由微秩起，历职有声。其断狱明允，理政清简，不徇私，不畏权，深得国人敬重。

　　未几，豰於菟竟升至令尹之位，楚国最高执政之职，总揽军政，位同宰相。

　　自此，世人皆尊称豰於菟，为“令尹子文”。然子文虽居高位，布衣蔬食，家无余财。每岁俸禄，半散于孤寡，半用于赈灾。

　　尝有故人讥之曰：“公贵为令尹，何贫至此？”

　　子文正色答曰：“吾闻‘国之兴也，视民如伤；其亡也，以民为土芥’。今楚虽安，边患未息，民力未苏，吾安敢自奉？”

　　子文为政，毁家纾难，清廉自守，三仕三黜，而不改其志。或因直谏触怒君王，罢官归田；或因新政得罪权贵，遭谗去职。

　　然每召即赴，无怨无悔。临终遗言，唯嘱子孙：

　　“吾死之后，棺用素木，葬从薄礼。若后世贫，宁乞食于市，勿受人一钱！”其德泽绵延，楚人立祠祀之，香火千年不绝。

　　子文其名虽改，然“豰於菟”三字，仍如虎啸回响于楚史之中，昭示着一个弃儿如何以天命为砺，以苦难为阶，终成社稷之栋梁，非因出身而贵，乃因德义而尊；非因顺境而达，乃因逆境而强。

　　而这一脉刚烈忠直之血，亦随岁月流转，悄然渗入，关中班氏的骨髓。

　　4

　　令尹子文，乃楚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贤相，其“毁家纾难”之举，千载之下，犹令人为之动容。

　　彼时楚国虽据南土，然内政未修，国用匮乏，边患未息，北有齐、晋，虎视眈眈，南有百越未服教化，东有吴越窥伺领地，西有巴蜀桀骜不逊。仓廪虚而士卒饥，甲兵朽而城池颓，国势如危楼将倾。

　　子文临危受命，不以私利为念，率先垂范，尽捐封邑租赋、家藏金帛，以济国难。其家徒四壁，唯存书卷数架；妻儿衣不蔽体，面有饥色，冬无重裘，夏无完扇。

　　邻里或怜之，馈以粟米，子文坚辞不受，曰：

　　“吾既食君之禄，当忧君之忧。今国库空虚，民力凋敝，吾安敢独饱？”

　　人问其故，子文正色曰：“国之不存，家将焉附？皮之不存，毛将安附？”言简而义烈，闻者无不肃然。

　　为强本固基，子文力主“强干弱枝”，奏请楚成王芈頵（熊恽）削诸大夫之私邑，收其赋税、兵甲归于王室，以集权中央，富国强兵。

　　此策一出，朝野震动。权贵哗然，或闭门称病，或暗结党羽，更有老臣，泣诉于楚王殿前：

　　“大王，子文欲尽夺吾等祖业，是逼臣等自绝也！”

　　然子文不为所动，亲赴各邑，晓以大义，示以利害，软硬兼施，终使三十余私邑归公。自此，楚国赋税倍增，甲兵日精，仓廪渐实，民心归附。

　　子文此举，虽触怒权贵，却使楚国国力日盛，终得与齐桓公争雄中原，南服百越，北慑诸夏，威震天下。

　　史载“楚地千里，带甲百万”，实自令尹子文开始。

　　然子文一生，宦海浮沉，几起几落。

　　楚成王九年（周惠王十四年，前663年），子文初拜令尹，至成王三十六年（前636年）让位于子玉，凡二十八载。

　　其间，子文数度罢黜，又数度起复。或因直谏忤旨，或因新政遭忌，或因谗言中伤，每每解印归田，布衣徒步，不携一仆，不取一缣。

　　子文每遭贬斥，不怨不愠，耕读自娱，教子以礼；每被召还，不矜不伐，单车赴阙，如履薄冰。

　　其忠贞如砥柱，立于浊浪之中而不摇；其襟怀若江海，纳万川而不溢。虽风波迭起，志节不移，真可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子文幼食虎乳，虎身斑驳，其纹如章，纵横交错，刚劲有力。及至己有子嗣，感念虎乳之恩、天命之奇，遂以“斑”为名，取子名曰“斗班”，“班”者，即“斑”也，古字通用，取虎纹之彰，铭不忘本之意。

　　《说文》云：“班，分瑞玉也。”然于子文而言，“班”非仅分玉之义，更是虎纹之象，天命之记，苦难之徽。

　　自此，斗氏一脉，有以“班”为氏者，渐成斗氏一脉支派。

　　班氏家族，初居荆楚，后徙中原，秦汉之际，一支北迁关中，世居扶风平陵，遂为平陵班氏家族肇始。

　　班氏家族虽易姓改籍，然忠义之骨未改，刚烈之气愈醇。书香继世，或为博士，或为太守，或执简修史，或仗剑安边，代有贤达，蔚然成望族。

　　故班稚每抚孙儿班固、班超之首，讲述班氏家族兴衰往事，必低语曰：

　　“乖孙啊，吾家之‘班’，非寻常姓氏，乃虎纹所赐，忠烈所铸。汝等当知，名中有斑，骨中当有刚；姓中有文，志中当有义字。”

　　班稚言毕，常指庭前老槐，续道：

　　“此树经霜不死，历劫犹青，正如吾家，纵遭弃于荒泽，亦能起于绝境；纵困于卑微之时，亦不忘济世抚民之志。”

　　班氏家族祖宅亭外，槐影婆娑，叶声簌簌，似应班稚此言。

　　班氏家族列祖列宗，千年血脉，于此悄然回响，那虎啸云梦的余音，那毁家纾难的肝胆，那斑纹铭心的姓氏，皆化作无声的家族训诫，在两个少年心中，扎根、抽枝、成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