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然天意难测,人事多舛。侍中、光禄大夫班伯,沉疴数载,虽御医屡诊,汤药不断,终是半身不遂,言语蹇涩,再难复昔日英姿。
昔日金华殿上,口吐珠玑、定襄郡中,智服豪强的儒将风采,如今只余病榻上,枯瘦身影,青衫空垂,剑悬壁冷。
侍中、光禄大夫班伯,每欲提笔训子,手颤墨污;每思朝廷危局,边塞旧事,语塞泪流。壮志未酬,形骸先朽,其心之痛,甚于病骨。
而宫闱之内,亦风云骤变,浊浪滔天,不复当年胜景。
此时,成帝(刘骜)沉迷酒色,不复早年英姿飒爽,意气风发,早已倦于政事。他日耽声色,视朝如戏,听政若梦。昭仪赵飞燕、赵合德姊妹,以妖冶之姿、巧佞之言,深得帝宠,日日环伺左右。
二人未登后位,已擅专房,椒房独占,六宫虚设。更日夜谮毁正宫许皇后,罗织罪名,图谋夺嫡。
宫中椒房寂寂,外朝纲纪日弛,忠良屏息,佞幸横行,外戚专政。朝臣或谄媚求容,或缄口自保,天下士人,莫不扼腕。
一日,昭仪赵飞燕、赵合德姊妹,仿效奸佞武帝之时的水衡都尉江充,声泪俱下,指天发誓,密奏夫君成帝,指控许皇后施行巫蛊之术道:
“陛下!臣妾听闻,许皇后阴行巫蛊,刻木为像,书陛下名讳,埋于掖庭,日夜诅咒,欲令陛下早崩!
班婕妤素与皇后许氏亲厚,实为其谋主,共设邪术,图危宗庙!此举非但害君,实欲倾覆社稷!请陛下明察!”
成帝闻言,怒发冲冠,不加详察,即下诏,废许皇后为庶人,幽闭冷宫。成帝旋又亲临后宫掖庭,面诘侍中、光禄大夫班伯之妹班婕妤。
时满殿甲士环立,烛影摇红,刀光映壁,气氛如霜刃悬顶,稍有不慎,便是血溅宫闱,株连家族。
班婕妤从容跪对夫君成帝质疑,她神色不乱,声清如磬,字字如玉,徐徐而言道:
“陛下,妾闻死生有命,富贵在天。陛下圣明,若真有巫蛊,岂能逃脱天理昭昭、因果报应?
昔日江充以巫蛊之罪,陷害卫太子与卫皇后,差点断绝国嗣,倾覆社稷。武帝晚年,愧悔不及。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此祸距今天不远,陛下岂可不鉴之警之?
且臣妾侍奉陛下多年,未尝一言涉私,陛下岂不明鉴!臣妾何至于与皇后,共为妖妄,诅咒天子?这不过是江充之流,巫蛊陷害之术复生也!
妾若有罪,甘受斧钺;若臣妾无罪,亦望陛下明察,勿使忠良蒙冤。”班婕妤其言,辞理俱正,大义凛然,毫无惧色。
“好!算你有理!走!”成帝默然良久,怒气稍平,忆起往昔班婕妤,劝谏“奢靡亡国”之语,又念其素来端谨谦让,终未加罪,拂袖而去。
班婕妤虽离囹圄之祸,暂时逃脱昭仪赵飞燕、赵合德姊妹的魔爪,然心胆俱寒,不敢再侍奉君王左右,遭宠妃嫉恨。
归宫之后,班婕妤独坐至夜,烛泪成堆,梧桐叶落无声:
“昭仪赵飞燕、赵合德姊妹,独霸后宫,阴鸷狠毒,必不肯善罢甘休,恐再生毒计,祸及班氏家族宗族。班氏一门,文名显赫,忠孝两全,若被牵连,非但身死,更将玷污,班氏列祖列宗清誉。”
班婕妤抚案低语:
“臣妾身可死,志不可辱;吾身可退,志不可争。臣妾还是抽身离宫,避祸为上,离开这是非之所吧!”
翌日,班婕妤上表成帝,自请退居长信宫,奉养太后婆婆(王政君——刘骜之母),以避宫闱之祸。
班婕妤上疏曰:
“陛下,妾愚陋貌丑,不堪侍奉陛下左右,愿退处长信宫,孝顺太后陛下,洒扫帷幄,以尽孝道,终其天年。”
其时,成帝娘亲太后王政君,一向欣赏班婕妤温婉柔顺,知书识礼。成帝生怕因此事,触怒娘亲。
“准奏!”成帝览班婕妤所奏,恻隐之心暂起,亦怜班婕妤受到昭仪赵飞燕、赵合德姊妹陷害,无辜可怜,遂允班婕妤所请。
自此,班婕妤素衣淡妆,不施粉黛,日侍于婆婆太后王政君左右,诵《诗》《礼》,理蚕桑,教宫女以妇德,导幼婢以节义,很得太后王政君喜欢。
长信宫深,梧桐叶落,班婕妤急流勇退,以静默守节,以退让全名,终得保全一身清誉与性命,亦护班氏一门,于危澜之外。
人称班婕妤“知书识礼,深明大义,善于洞察世事人心,有古贤妃之风”,乃实情,非虚誉也。
而远在京邸病榻上的侍中、光禄大夫班伯,闻小妹班婕妤,遇昭仪赵飞燕、赵合德姊妹陷害,几遭不测,唯长叹一声,泪落枕畔。
班伯欲执笔作书,上书为小妹申述冤屈,却手不能举;欲召班氏家族子弟告诫,却语不成句。
良久,班伯唯以左手,颤颤指向西方,那是扶风郡平陵县老家的方向,是班氏家族根脉之所在。
沉思良久,侍中、光禄大夫班伯,亦知小妹班婕妤深意:
“急流勇退,全身远祸,亦是另一种刚烈。小妹此举是也!”
于是班婕妤,退居长信宫,侍奉太后王政君,终于得以保全名节。
平陵老宅,槐影婆娑。后世子孙,少年班固,一天捧读《班婕妤传》,想起祖姑班婕妤当年事迹,忽问祖父班稚道:
“爷爷,何谓大智大勇?”
祖父班稚沉思不答。唯有风过庭树,似祖父班稚低语教诲:“孟坚乖孙,大勇若怯,大刚若柔,大智若愚,祖姑当年举动,此之谓也。”
10
成帝既废皇后许氏(宣帝妻皇后许平君之许氏家族之女),摒弃班婕妤,遂下诏,进侍女李平为婕妤,册封昭仪赵飞燕为皇后,其妹赵合德,晋位昭仪,赵氏姐妹,宠冠六宫。
椒房之尊,尽归赵氏姐妹;掖庭之权,悉出赵氏姊妹。
自此,宫中礼法,荡然无存,外戚宠妃,骄横跋扈,朝纲日弛。昔日宣、元中兴之遗风,扫地殆尽;未央宫阙,竟成绮罗酒池。
侍中、光禄大夫班伯,闻小妹班婕妤,被劾黜退,归居长信宫,侍奉太后,虽未明言,然心如刀割,忧心忡忡。
彼时,侍中、光禄大夫班伯,卧病京邸,但病情已经大大有了起色。每夜闻更鼓,班伯便忆起幼时,与小妹班婕妤,共读圣贤典籍于平陵老宅,烛光摇曳,童声清越:
“妇德尚柔,而志不可夺。”
如今,那柔中带刚的小妹班婕妤,竟因不肯与赵氏姐妹同流合污,被迫退居长信宫,形同幽禁。
班伯念及宫中赵氏姊妹,阴鸷狠毒,又见朝中外戚专权,忠良日稀,或贬斥,或缄默,或趋附,忧心忡忡。
班伯自知,若再出仕为官,非但无以匡正君失、整肃朝纲,反恐招祸及门,累及班氏家族宗族子孙。
班伯遂托疾深居家中,谢绝朝谒,终日闭门读书,或对病榻长叹,佯作沉疴难起。青灯黄卷,聊慰孤怀;古剑蒙尘,空鸣匣中。
然天意难欺。
一日,成帝出巡宫外,车驾经临阳侯旧邸,此乃班伯,昔年赐第所在。成帝忽驻跸临阳侯旧邸,遥指朱门,问左右曰:
“班侍中如今何在?何久不朝?”
左右对曰:
“陛下,班侍中病甚,未能起也。”
成帝颔首,未置可否,然神色微动,似对班伯有所追忆。左右亲近大臣,察成帝其意,私语班伯曰:
“班大人,陛下或欲召见大人,以慰旧臣之心。”
侍中、光禄大夫班伯闻之,顿觉脊背生寒,恐惧不安:
“若帝亲临,探视微臣病情,装病之伪立现,欺君之罪难逃,轻则削爵,重则下狱,班氏百年清誉,将毁于一旦。”
班伯惶急之下,只得强扶病体,命婢女以热巾敷面,使面色稍润;又令子侄搀扶,整衣束带,翌日即入朝视事,朝拜天子。班伯步履,虽颤如秋叶,神色却恭谨如初,唯恐稍露,装病破绽,引祸上门。
其时,朝中早已非复旧观。
成帝舅父大将军王凤薨逝以后,成帝失所忌惮,益发纵欲无度。富平侯张放、定陵侯淳于长等佞幸宠妃,日侍天子左右,或同辇出游,或共榻饮宴,谑浪笑傲,无所不为,朝中贤良士大夫,忧心不已。
富平侯张放,前汉车骑将军张安世之后,成帝表弟,年少美姿,善于骑射,尤得成帝宠爱。
富平侯张放,尝陪成帝微服游猎,夜宿娼家,人称“天子与富平侯,共一马,同一梦”,讽喻君不像君,臣不像臣。
成帝尝于醉中,执富平侯张放其手,笑谓群臣曰:
“吾与卿,虽君臣,实兄弟也。”朝野侧目,莫敢言者。
御史欲弹劾富平侯张放诸佞幸违法乱纪,尚书止之曰:“上意已决,何苦自取其祸?”御史遂禁言,不敢参劾。
是日,成帝于温室殿后堂,设私宴,召亲近内臣共乐。殿内熏炉吐麝,氍毹铺地,金樽玉斝,交错如林。
皇后赵飞燕,珠翠满头,步摇轻颤,笑语如莺;昭仪赵合德,轻纱曳地,肌理胜雪,倚帝而坐;婕妤李平,低眉浅笑,执扇侍侧,众臣不敢仰视。
富平侯张放、淳于长等佞幸宠妃,执壶劝酒,或歌艳曲,或舞胡旋,言笑狎昵,丝竹喧阗,酒气氤氲,恍若太平盛世。却不知国事,已如累卵,匈奴窥边,羌戎犯塞,郡国虚耗,百姓流离。
侍中、光禄大夫班伯,奉诏入值,强撑病体,立于廊下。遥闻殿中笑语,班伯面色愈沉。秋风穿廊,吹动班伯素色朝服,衣袖微颤,如枯荷临水。
光禄大夫班伯扶杖而立,目光越过朱栏,望见殿内,灯火辉煌,人影交叠,恍若魑魅夜宴。心中默念:
“此非朝廷,乃戏场耳。吾班氏清白门风,岂可久溷于此?
先祖父长子县令(班章),守县清廉,去任时民攀辕泣送;先君越骑校尉(班况),掌禁军而不私,教子以经术为本;吾兄妹五人,或靖边,或谏君,或守节……今若与彼辈同列,何颜见先人于地下?”
光禄大夫班伯正思间,一内侍趋前,低声对班伯曰:
“陛下召班大夫,入殿共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