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晚膳既毕,班氏阖族,齐聚堂屋。
夏夜微风自庭前穿廊而入,携着槐花余香,拂过青砖地面,却吹不散屋中那一缕肃穆之气。
烛火在铜灯中轻轻摇曳,将人影投于素壁,忽明忽暗,如心绪起伏,时而拉长如叹息,时而缩成一团如蜷伏的兽。
班氏家族堂内檀香未燃,唯余饭后茶烟袅袅,混着庭院草木的清气,在梁间盘旋不去,仿佛连空气也屏住了呼吸。
家主班稚,端坐南面正中太师椅上,背脊挺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髻上玉簪泛着冷光。他面容清癯,眉宇间慈祥犹存,然双目微敛,唇线紧绷,显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愠意。
那目光如古井深潭,既含舐犊之情,又藏雷霆之威,是祖父,亦是前广平郡守,一言一行,皆有分寸。他右手搁于扶手之上,指节轻叩,节奏缓慢,却如更鼓敲在人心深处。
东侧席上,女主人窦钰,端然安坐,素衣洁净,发髻微松,手中轻摇一柄湘竹团扇。扇面绘有淡墨兰草,已有些年头,边角微卷。
她不时侧目望向小儿子班超,眼中柔光流转,疼惜与忧惧交织,似欲开口劝解训斥,却又强自按捺,只将扇柄,攥得微微发白。
那扇子本为驱暑,此刻却成了她情绪的支点,每一次轻摇,都像在无声地替儿子班超求情。
长子班固,坐于娘亲左首,衣冠整肃,神色沉静。他双手平放膝上,指尖微曲,看似恭听训示,实则眼角余光,频频掠向弟弟,眉间隐有安抚之意。
那无声的注视,如兄如友,既含责备,亦藏回护。
他心中清楚:小弟仲升,此番所为,非寻常顽劣可比。偷走的那柄剑,不是寻常玩具;逃走的那条路,也不是嬉游,迷途忘归。
可若此刻开口,反会激化祖父怒意。于是班固选择沉默,以静制动,以目传意。
而班固小弟班超,则蜷坐于娘亲右侧,头垂得极低,几乎埋进胸前。他十指绞紧,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偶有蝉鸣入耳,便微微一颤,偷眼瞥向祖父,似乎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
一见祖父班稚目光,如电扫来,班超又慌忙垂首,喉头滚动,似有千言万语倾述辩说,却不敢吐一字。
他身上那件青布短衫沾着尘土,袖口还撕了一道口子,靴底泥痕未干,显是刚从远方归来,尚未及换洗。
可他不敢动,不敢分辩,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唯恐一声喘息,便引出祖父,娘亲的雷霆震怒。
堂中侍女数人,屏声静气轻步,或捧茶盏,或执蒲扇,动作如风过柳梢,唯恐惊扰这场家法之议。连那只惯常蹲在门槛打盹的老猫,今夜也悄然溜走,不敢近前。
烛泪滴落,轻响如更漏;夜风穿牖,微动帘帷。满室静默中,亲情与规矩、慈爱与责罚,如两股暗流,在这古朴堂屋内悄然对峙。
一边是血脉相连的骨肉温情,一边是门第森严的礼法纲常;一边是少年炽热的远志,一边是长辈深沉的忧惧。
班稚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石落深井:“仲升孩儿,你可知错?为什么不给家人交代,私自外出不归?”
祖父班稚话语一出,满堂皆寂。连窗外的虫鸣也似停了一瞬。班超浑身一颤,缓缓抬头,眼中既有惶恐,亦有一丝倔强不屈的光,如暗夜星火,微弱却不肯熄灭。
6
女主人窦钰,再也按捺不住,倏然起身,裙裾带风,几步跨至班超身前,将幼子班超,一把揽入怀中。
她动作急切却不粗暴,仿佛怕碰碎一件易损的玉器,又似要将这整日的惊惶与不安,尽数熨平。
她一手轻抚他瘦削的脊背,掌心温热,透过薄薄夏衫渗入少年骨血;另一手却轻轻拍打他的肩头,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针,却又裹着哽咽:
“仲升啊,爷爷问你话呢?为什么不敢回答?你可知道,你今日闯下了,多大的祸吗?要将爷爷,娘亲和全家老小急疯了!”
她语速急促,气息微乱,仿佛积压了一整日的恐惧与委屈,终于决堤:
“你爷爷年逾古稀,本该含饴弄孙、安享清福,却为你这不懂事的小猢狲,顶着炽热奔走数十里,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他身子骨本就弱,前年冬咳,至今未愈,若因你这一闹,旧疾复发,卧床不起,你叫娘如何心安?叫你爹爹,如何面对?”
窦钰说到此处,她喉头剧烈滚动,强忍泪水,却掩不住眼中血丝密布,眼尾泛红如染霞。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却更显沉痛:
“你爹爹在洛阳,为国操劳,日夜不得闲,可心里头,哪一日不挂念你?每月家书,必问‘仲升可安?’‘仲升可读书?’‘仲升可守礼?’,
你倒好,竟敢私自离家,连个口信,都不留下!若你爹爹心里清楚,你竟提了祖父的佩剑,孤身远行,怕是要气得提鞭子回来抽你!
不是娘亲吓你,你爹爹真打起来,怕是连爷爷,都拦不住!”
窦钰顿了顿,指尖轻轻捏住小儿子班超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坚定地逼他抬头,直视自己含泪的双眼。
烛光映照下,窦钰那双眼睛睛,如秋水含霜,既有责备,亦有哀求:
“不是娘亲狠心,实在是这事太大了!拐子横行,大道险恶,豺狼藏于市井,盗匪伏于荒径。
你若有个闪失,被人骗走,咱们这一家子,往后可还怎么活?娘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啊,你已经这么大了,怎么依然如此不懂事呢……”
窦钰话至此处,她声音已低如耳语,几近呢喃,却更显沉痛入骨:
“仲升,你今天要答应娘,往后莫再如今天这般任性乱逛。你若真想建功立业,立功塞外,也得先读好书、学好本事,莫让爷爷白发人,再为你担惊受怕,好吗?”
烛光下,娘亲窦钰眼眶通红,泪珠悬而未落,在睫毛上颤动如露。她深深凝望着怀中少年,那目光里,有责备,有恐惧,更有无法言说的疼惜与期盼。
她记得小儿子班超五岁时,为救落水小犬,跳入池塘,七岁时替邻家寡妇,追回被抢的鸡雏,十岁时在祠堂墙上题诗“大丈夫志在四海”,那时她便知道,这孩子心野,志高,终非池中之物,定当龙飞九天,翱翔万里。
可正因如此,她这个娘亲才更怕,怕小儿子班超,羽翼未丰,涉世不深,便折于风雨,怕他热血未冷,便殁于荒途。
班超嘴唇微动,似欲辩解,似欲承诺,终未出声。
他只将脸,埋进娘亲窦钰衣襟,肩膀微微耸动,似有千钧重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那衣襟上还残留着白日煎药的苦香,混着槐花的清甜,是他自小最熟悉的味道。
此刻,这味道却像一根细线,勒得他胸口发紧。
班超不敢抬头,不敢看祖父班稚铁青的脸,不敢看兄长班固隐忧的眼睛,更不敢看娘亲泪光中的期待。
因为他心里清楚,他并未迷路,亦未遇险。而他是故意走的。他去了校场,见了戍卒,打听西域军情,甚至……已托人捎信,给一位即将西行的商队首领,要跟他同路。
他无法开口,说出离家出走真相,因为一旦说出,便是承认自己错误。他早已与小伙伴商定,偷偷远行,只是今日,未能如愿。
夜风穿堂,烛火摇曳。满室寂静中,唯有娘亲的心跳,与他胸腔里的鼓动,遥遥相和,母子心连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