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永平五年(62年)深秋的寒夜,不时有寒风刮来。西京长安太学旧址的东庑之下,百年古槐早已褪尽金叶,枯枝横斜如骨指一般,更是寒风瑟瑟,冰冷刺骨。
太学旧址的青石小径上铺满残黄,微风过处,簌簌作响,似有无数幽魂,在其中低语。北风自西疆而来,穿廊裂牖,直透肌骨,连檐角铜铃,也噤若寒蝉,瑟瑟发抖。
太学明堂之内,烛火微摇,光影在斑驳壁间游移,恍若鬼魅一般,悄悄潜行。班固跪坐于西京长安太学东庑馆舍陈旧的松木案前,眉峰紧锁,衣襟半湿,不知究竟是夜露还是冷汗所致。
他停下刀笔,冥思苦想,正为《续汉书》的收尾,凝神构思,他的笔尖悬于简牍之上,墨香氤氲,与室内的寒气,纠缠成雾,字书未成,其意已远,著述未成,壮志不休。
他欲以史文传世,彰汉德之隆,以赋纪盛世之象,书平生之志,岂料命途多舛,幸运不在,其志未成,著说未完,祸已破门。
忽闻太学明堂阶下,脚步声急,如鼓点催命,踏碎一地枯叶。班固未及抬头,只见朱绂官袍,已掠入眼中,廷尉属官、太常博士马维,面色如霜,目含寒刃,带领太学诸生张丰与十余金吾卫士,疾步登阶,声震空堂:
“扶风班固接诏!”
廷尉属官、太常博士马维,话音刚落,太学明堂漆门“砰”然洞开,寒风裹雪,如白蟒扑入,顷刻扑灭案头孤灯。
室内骤暗,唯余窗外一钩残月,清冷如刃,映得廷尉属官、太常博士马维,手中高举之赤帛诏书,猩红刺目,此非寻常宣敕,乃缉拿重犯,所用之刑诏,血色浸染,杀机隐现,寒风萧瑟。
黄帛徐展,字字如冰锥凿骨:
“扶风班固,违法悖逆,私修国史,影射外戚,诽谤大臣,触犯王法,罪在不赦。奉旨查检,其私修史稿,呈送东都,着即将班固,下诏狱听审,查明所犯罪行,严惩不贷!”
班固瞳孔骤缩,心如坠渊。那“私修国史,诽谤大臣,影射外戚,触犯王法”数字,如雷霆贯顶,震得耳中,嗡鸣不止。
他指尖冰凉,却本能地探入案下暗格,紧紧攥住那叠《续汉书》的草稿,墨迹未干,简牍微温,字字皆是他,焚膏继晷、承父遗志之心血与艰辛,亦是对汉室兴衰之叩问,对青史公义之执守。
门外金吾卫甲士列阵,铁靴踏阶,铿锵如雷,威风凛凛,每一步都似踩在他的心尖之上。寒光映甲,刀鞘轻碰,杀气无声弥漫堂中。
班固强抑内心惊惶,故作镇定,迅速将案上残简,塞入袖袋。
班固指尖,触到内衬一处细密针脚的香囊,那是小妹班昭,三月前陪伴娘亲窦氏、二哥班超,从扶风郡老家,前往东都洛阳谋生,悄悄缝就的香囊,内藏半片茱萸囊,清香微透,有祛疫辟邪之效,亦藏家人殷殷之希望。
那针脚歪斜,却密实如心,仿佛还带着小妹班昭,指尖的温度与小妹之温情。
刹那之间,班固万念翻涌:恐惧如潮,不甘如刃,悔恨如毒,然家国之义、史笔之责,却如磐石沉心,不可动摇。
班固缓缓挺直脊背,目光投向明堂门外风雪,风卷残雪,天地苍茫,似无归路。此去诏狱,身陷囹圄,不知生死,然志不可夺,史不可绝,祈望云开雾散的一日。
而远处未央宫宫阙深处,灯火通明,钟鼓未歇。谁人知晓,一纸潜心著述的史稿,竟成班固的催命之符?谁人知晓,一介书生,是否能撼动龙颜,决定自己命运?
风雪愈紧,诏狱牢车,已在阶下候命。班固未发一言,只将袖中草稿简牍,按得更紧,仿佛那简牍千钧,系着整个汉家江山的真相与自己的数十年心血。
2
窗外北风如啸,卷起太学庭中枯叶,翻飞如乱蝶一般,簌簌扑打窗棂,似天地亦在低语,风暴将至,大祸将临。
廷尉属官、太常博士马维,身着玄色官袍,面若寒铁,眉宇间不怒自威,踏阶而入,靴声铿然,震得明堂,烛影乱颤。他目光如刀,扫过满室书简,未发一言,只袖手一挥。
两名金吾卫卫士,如虎似狼,轰然上前,一把掀翻青玉书案。竹简帛书,哗啦倾泻,墨砚碎裂,松烟四散,墨汁溅上素壁,如血痕蜿蜒。
其中一卷《霍光辅政得失考》滚落于地,墨迹犹润,字字如血,竟不偏不倚,停在太学诸生张丰脚边。
太学诸生张丰,素日谦恭,温文尔雅,常执弟子之礼,于课后趋前,向班固请教,言必称“孟坚兄高见”,问《春秋》之义,论《太史公记》之法,眉目温顺,似无半分机心。
班固曾赞太学诸生张丰,“性静而思敏,可继史道”,甚至允其,共览家藏典籍残稿,以为知音难得,殊不知祸根在此。
可此此时刻,太学诸生张丰,俯身拾简,动作迅疾,指尖微颤,竟透出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与兴奋。太学诸生张丰,唇角一扬,笑意森然,声如寒泉滴石:
“孟坚兄私藏逆文,私修国史,诽谤君王贤臣,影射皇亲国戚,当朝执政大臣,大逆不道,该当何罪?”
班固闻言,心头如遭冰锥刺入,瞳孔骤缩,寒意自足底,直贯顶门。
——昨日申时,正是太学诸生张丰此人,假借探讨《盐铁论》之名,殷勤问及孝武朝旧制,言语婉转,却字字试探,似在钩沉,某段隐秘史实。
彼时,班固只道是同窗学子切磋,未加防备,一一详答,甚至引其观览父亲班彪旧稿残页……那残页之上,赫然有,对宣帝朝大将军霍氏专权之评,笔锋锐利,直指外戚干政、权臣擅权误国之弊,宣帝寡恩、严明之根。
如今想来,太学诸生张丰那温言笑语,竟是钓饵;那谦卑姿态,原是罗网陷阱。
风穿堂过,烛火将熄未熄,映得太学诸生张丰,手中竹简墨字,幽幽发亮,也映出他眼中那一抹,藏不住的得意与阴鸷。太学诸生张丰,指腹摩挲简上“霍氏”二字,仿佛已嗅到功名利禄之香。
班固立于阶下,衣袖微颤,心内翻涌如沸,
“张安世之后,莫不应在此子?车骑将军张安世,一代贤良,耿耿忠心,殊不知有如此不肖后裔,卖友求荣。”
原来此祸祸根,早已种于昨日,与太学诸生张丰的谈笑之间。
班固忽然记起,数月前太学诸生张丰,曾无意提及先祖往事道:
“孟坚兄长,回首往事,先祖车骑将军张安世仕汉,拯救皇曾孙(刘病已),拥立宣帝,功盖天下,然未得青史留名,实为生平憾事。”
当时只作太学诸生张丰,读史的寻常感慨,如今想来,太学诸生张丰,却如毒蛇吐信,意味深长,暗藏玄机。
车骑将军张安世之张氏一门,自王莽之时,便因剥夺宗室和王侯爵位而失势,世代蛰伏,今日竟欲借他人之血,洗刷百年沉冤,光宗耀祖?抑或,另有所图?
烛火或明或暗,鬼影曈曈,室内唯余,月光斜照,照见太学诸生张丰,袖中一角密信微露,墨迹新干,似刚誊录不久。班固目光如电,心头雪亮:此非偶然构陷,乃早有预谋!
风声更急,雪雨更密。牢狱之门,已在班固身后,缓缓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