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昆仑骨径
离开龙虎山的那天,晨雾裹着松针的清香,黏在赵承影的眉梢。他摸着胳膊上刚拆线的伤口,疤痕像条淡红色的小蛇,蜿蜒在皮肤下——那是被内鬼刺伤的地方,也成了他踏上昆仑之路的印记。
了然和尚背着个大包袱,里面塞满了龙虎山道长送的符咒和丹药,走一步晃三晃,活像个下山化缘的胖和尚。“我说,咱们是不是该买头驴?这山路走得,贫僧的脚底板都快磨出茧子了。”
赵承影回头,看见他的僧袍下摆沾着草屑,裤脚还勾着片枯叶,忍不住笑了:“大师要是能像影子鹰一样飞,就不用磨茧子了。”
影子鹰仿佛听懂了,在他头顶盘旋两圈,发出一声清亮的嘶鸣,俯冲下去,用尖喙叼起了然和尚包袱上的流苏,猛地往上一拽。和尚踉跄着差点摔倒,气得挥舞念珠:“你这扁毛畜生!等贫僧到了昆仑山,就把你炖成汤!”
赵承影笑着躲开,摸出怀里的羊皮卷——那是从内鬼身上搜出的地图,上面用朱砂标着条通往昆仑山万骨窟的路线,沿途画着不少骷髅头,显然是危险重重。
“前面该过黑风口了。”他指着地图上的标记,“道长说,那里常年刮着能冻裂骨头的寒风,还有雪狼出没。”
了然和尚收起玩笑的神色,从包袱里掏出两件厚厚的裘皮袄:“早有准备。这是龙虎山库房里压箱底的宝贝,据说是用雪豹皮做的,挡风得很。”
穿上裘皮袄,果然暖和了不少。两人跟着影子鹰,一步步往黑风口走去。越往上走,风越冷,吹在脸上像刀割,草木也渐渐稀疏,只剩下枯黄的低矮灌木丛,趴在地上,像被冻僵的蛇。
走到风口,才发现这里比想象中更凶险。狂风卷着雪沫子,能见度不足三尺,风声“呜呜”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嚎。赵承影眯着眼,看见风口中央立着块巨大的黑石,石上刻着三个血红的大字:“骨碎坡”。
“这名字真不吉利。”了然和尚缩着脖子,“贫僧怎么觉得,这风里有股血腥味?”
赵承影也闻到了,那味道很淡,却很熟悉——是骨笛上的尸油味,只是混着风雪,变得更隐晦了。他握紧怀里的钟锤,钟魂珠微微发烫,提醒他附近有邪祟。
“小心点,沈炼的人可能就在附近。”
刚走出没几步,影子鹰突然发出一声警告的嘶鸣,猛地俯冲下去,用翅膀拍向赵承影的脚边。赵承影赶紧后退,只见刚才站的地方,雪地里突然冒出几只惨白的手,指甲又尖又长,抓向他的脚踝!
是雪尸!
“阿弥陀佛!”了然和尚甩出一串念珠,念珠砸在雪尸手上,发出“噼啪”的响声,像打在石头上。雪尸的手毫发无损,反而从雪里钻得更快了,露出半截身子——是穿着破烂军装的士兵,脸上结着冰,眼睛是两个黑洞。
“是当年守边关的士兵,被沈炼的人炼成了雪尸。”赵承影认出他们衣服上的徽记,和开封乱葬岗里的明军骸骨一样,“他们怕镇魂钟的声音!”
他举起钟锤,狠狠砸向旁边的黑石!
“铛——!”
钟声在风口里回荡,震得风雪都停了一瞬。那些雪尸像是被烫到一样,发出刺耳的尖叫,缩回雪里,再也没出来。
了然和尚拍着胸口:“好家伙,这玩意儿比我的念珠管用多了。”
赵承影没放松警惕,钟魂珠还在发烫,而且越来越热。他看向黑石后面,那里的风雪似乎更浓,隐约能看见个黑影,正背对着他们,站在悬崖边。
“谁在那里?”
黑影转过身,露出张被冻得发紫的脸,手里拿着支骨笛,笛身上刻着个“风”字。“赵承影?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
是沈炼的余党!赵承影认出他腰间的令牌,和南京凤仪阁的柳氏一样,是“骨笛卫”的标记。
“你们在等什么?”赵承影问,钟锤已经握紧。
“等你送死。”骨笛卫冷笑,举起骨笛,对着悬崖吹了声尖利的调子。
风雪突然变大,悬崖边的积雪开始松动,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深谷。更可怕的是,深谷里传来无数“咔嚓”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骨头,接着,密密麻麻的雪尸从谷里爬了上来,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这黑风口是天然的养尸地,这些雪尸饿了几十年,正好用你们的骨头打牙祭。”骨笛卫笑得狰狞,“等你变成雪尸,我就把你的骨头做成‘风笛’,也算对得起沈炼大人的栽培。”
赵承影看着越来越多的雪尸,心里暗暗着急。这些雪尸比刚才的厉害得多,身上还带着兵器,显然是被特意炼制过的。硬拼肯定不行,得想办法脱身。
他看向旁边的黑石,突然有了主意。“大师,帮我拦住他们!”
了然和尚心领神会,掏出往生铃摇响,同时念起佛经。梵音混着铃声,暂时挡住了雪尸的脚步,它们在原地打转,像是被无形的墙困住了。
赵承影趁机冲向黑石,钟锤对着石上的“骨碎坡”三个字砸去!他记得道长说过,黑风口的黑石是“镇风石”,与地下的龙脉相连,只要砸断它,就能引发雪崩,掩埋一切。
“铛!铛!铛!”
钟锤连续砸在黑石上,石屑飞溅,三个字被砸得粉碎。黑石开始摇晃,发出“咔咔”的断裂声。骨笛卫脸色大变:“你疯了!会引发雪崩的!”
“就是要雪崩!”赵承影大吼,最后一锤砸下去,黑石彻底裂开,从中间断成两截!
“轰隆——!”
整个黑风口都在震动,悬崖边的积雪大规模滑落,带着巨石和断木,朝着雪尸和骨笛卫砸去。骨笛卫想跑,却被雪尸缠住,瞬间被雪崩吞没,只发出一声惨叫,就没了动静。
“快跑!”赵承影拉起了然和尚,跟着影子鹰往风口外跑。雪崩在身后紧追不舍,风雪迷了眼,只能听见耳边“呼呼”的风声和石头滚落的巨响。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脚下的土地不再震动,两人才瘫倒在雪地里,大口喘着气。回头望去,黑风口已经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只露出半截黑石,像座新的坟墓。
“这……这算不算造孽?”了然和尚看着雪崩的方向,有些不忍。
“他们是咎由自取。”赵承影裹紧裘皮袄,“沈炼用活人炼尸,他们助纣为虐,早就该死了。”
钟魂珠的温度渐渐降了下来,恢复了温润。赵承影摸出珠子,里面的流光平缓了许多,像是在认可他的做法。
休息了半日,两人继续赶路。过了黑风口,地势渐渐平缓,出现了一片草原,只是草都枯黄了,像铺了层地毯。远处的昆仑山越来越近,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光,像顶白帽子。
“前面有个牧民的帐篷,去借点吃的。”了然和尚指着草原上的黑点。
走近了才发现,帐篷是破的,里面空无一人,地上扔着个啃了一半的羊腿,已经冻硬了,旁边还有个小小的摇篮,里面铺着狼皮,却没有孩子。
“不对劲。”赵承影捡起摇篮里的狼皮,上面有血迹,“这里出事了。”
影子鹰突然飞向帐篷后面的土坡,在那里盘旋尖叫。赵承影和了然和尚跟过去,看见土坡下埋着十几具尸体,都是牧民打扮,被冻得僵硬,脖子上都有细小的针孔——是被骨笛吸了精气!
“是‘骨笛卫’干的。”了然和尚叹了口气,“他们不仅炼尸,还抢牧民的食物和牲口。”
赵承影在尸体旁发现个小小的银锁,上面刻着个“牧”字,显然是摇篮里孩子的。他握紧银锁,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他们连孩子都不放过?”
“沈炼的人,早就没人性了。”了然和尚双手合十,念起往生咒,“咱们赶紧走吧,天黑前得赶到昆仑山口,不然会被冻僵的。”
走到山口时,天已经擦黑了。山口立着块石碑,上面刻着“昆仑神境”四个大字,旁边还有行小字:“入此门者,生死自负”。
碑后站着个老牧民,穿着厚厚的藏袍,脸上刻满皱纹,手里牵着两匹骆驼。“你们是去万骨窟的?”
赵承影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最近总有人往那边去,都是些眼神发直的,手里拿着吹的骨头。”老牧民咳嗽了两声,“我儿子就是被他们害死的,我在这儿等,就是想给像你们这样的好人指条路。”
他指着山口左边的一条小路:“走这条路,能绕过‘蚀骨泉’,那里的泉水能化骨头,上个月有个道长不小心掉进去,连渣都没剩下。”
赵承影想起羊皮卷上的标记,蚀骨泉确实是必经之路,看来老牧民没骗他们。“多谢老人家。”
“不用谢。”老牧民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这是牦牛肉干,路上吃。还有,万骨窟里有个‘骨笛王’,是沈炼的师兄,手里有支‘万魂笛’,能吹死方圆十里的活物,你们千万小心。”
赵承影接过牛肉干,沉甸甸的,还带着温度。“老人家为什么要帮我们?”
老牧民望着万骨窟的方向,眼睛里含着泪:“我孙子被他们抓去当‘养笛童’了,我盼着有人能救救他,也救救这昆仑山的生灵。”
赵承影心里一紧:“养笛童?”
“就是用孩子的精血喂养骨笛,说这样的骨笛更灵。”老牧民的声音发颤,“你们要是见到个穿红棉袄的小男孩,那就是我孙子,求你们……”
“我们会救他的。”赵承影打断他,语气坚定,“不仅救你孙子,还要把所有被抓的孩子都救出来。”
老牧民扑通一声跪下,对着他们磕头。赵承影赶紧扶起他,心里沉甸甸的。沈炼的党羽已经丧心病狂到用孩子炼笛,他必须尽快赶到万骨窟,阻止他们。
牵着骆驼走进小路,风雪又开始下了,老牧民的身影在风雪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个黑点。赵承影摸了摸怀里的银锁,又看了看手里的牛肉干,突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小路很窄,只能容一人一驼通过,旁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风从崖底吹上来,带着股铁锈味。钟魂珠再次发烫,比在黑风口时更甚,像是在警告他,前面有极大的危险。
“前面好像有光。”了然和尚指着远处。
赵承影眯眼望去,只见小路尽头的崖壁上,有个洞口,里面透出幽幽的绿光,像只巨大的眼睛,在黑暗里盯着他们。
万骨窟到了。
他握紧钟锤,钟锤上的梵文在绿光中亮起,与怀里的钟魂珠和镇魂钟碎片呼应,发出淡淡的金光。
影子鹰在他头顶盘旋,发出警惕的嘶鸣。
赵承影深吸一口气,牵着骆驼,朝着那道绿光走去。他知道,最艰难的战斗,就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