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月孤灯
崇祯十七年,正月十五。
李自成的大军已经围了开封三个月,城墙上的积雪被血浸成了黑红色,像块发了霉的冻肉。赵承影缩在城楼的箭垛后面,啃着半块冻硬的麦饼,饼渣子掉进脖子里,冰得他一哆嗦。
“承影,发什么愣?”
队长王奎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手里的腰刀“哐当”撞在城砖上。赵承影抬头,看见王奎的棉甲上结着层薄冰,那是昨天守城时溅上的血冻住了。
“想我娘了。”赵承影含糊地说。
他家在城南的瓦子巷,三个月前城还没围死时,他托人给娘带了两升米,之后就断了音讯。昨天夜里他扒着箭垛往下看,好像看见瓦子巷的方向起了火,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把月亮都染成了红的。
王奎往他手里塞了个油纸包:“拿着,刚从后厨摸的。”
打开一看,是块掺了糠的肉干,硬得能硌掉牙。赵承影知道,这大概是军营里最后一点荤腥了——粮道早就被闯军掐断,现在连马粪里没消化的豆粒都有人抢着捡。
他正想道谢,眼角突然瞥见城墙根下的阴影里,有个穿灰布棉袄的小孩蹲在那儿,手里拿着支骨笛,正对着城门吹。那笛声怪得很,不成调,像猫爪子在挠铁皮。
“那是谁家的娃?”赵承影拽了拽王奎的袖子。
王奎眯着眼看了半天,突然脸色一白:“哪有什么娃?你看花眼了!”他猛地捂住赵承影的嘴,把他拽到箭垛后面,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别乱看!那是……那是上个月冻死在城下的小乞丐,前天收尸的兵卒说,他的骨头都被野狗啃光了!”
赵承影的后脖颈瞬间冒了层冷汗。
他再往城墙根看,那小孩还在,只是脸转了过来。月光照在他脸上,皮肤青得像块瘀伤,眼睛黑洞洞的,根本没有眼白。那支骨笛,好像是用根细瘦的小腿骨做的,笛孔里还沾着些暗红色的渣子。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鼓声从城外传来,是闯军在叫阵。赵承影握紧了手里的长枪,枪杆上的木纹被汗浸得发黑。他参军才半年,原是个开布庄的小掌柜,城破前三天,官府在街上抓壮丁,他被一棍子打晕了拖进了军营。
“承影,你看!”旁边的小兵突然叫起来。
赵承影抬头,看见城外的闯军阵里,不知何时竖起了根高杆,杆顶上挂着个黑布包。风一吹,布包散开,露出颗人头,头发花白,脖子断口处还在往下滴着什么。
“那是……那是马通判!”王奎的声音都在抖,“昨天他还在城楼上督战,说要与开封共存亡……”
赵承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早上吃的麦饼差点吐出来。他记得马通判,每次巡城都穿着件紫貂披风,说话时总爱捋着山羊胡,说要等援军来了,赏他们每人三匹绸缎。
可援军在哪儿?
上个月就听说左良玉的大军快到了,可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倒是城里的米价,从一两银子一石涨到了五两,昨天甚至有人在菜市口,用一个刚满月的娃娃换了半袋观音土。
“吹笛的小孩……不见了。”赵承影喃喃道。
城墙根下空荡荡的,只有几堆冻硬的马粪。可那笛声好像还在耳边响,忽远忽近,听得人心里发毛。
王奎突然抓住他的胳膊,手劲大得像铁钳:“承影,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月亮不对劲?”
赵承影抬头,血红色的月亮正挂在天上,周围的云也被染成了紫黑色,像一条巨大的舌头,慢慢舔舐着城墙的轮廓。更诡异的是,月亮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小的黑点,像是有人用墨笔点上去的,还在一点点变大。
“那是什么?”有个新兵指着黑点问。
没人回答。城楼上的士兵都屏住了呼吸,连风刮过箭垛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黑点越来越大,渐渐显出形状来——那是个纸鸢,纸鸢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人脸,嘴角咧到耳根,像是在笑。风筝线不知拴在什么地方,就那么悬在半空,随着风慢慢飘向城楼。
“放箭!把它射下来!”王奎突然嘶吼起来,声音都劈了。
几个弓箭手慌忙搭箭,可弓弦刚拉开,那纸鸢突然“啪”地一声炸开,变成无数细小的纸碎片,像雪花一样飘下来。
赵承影伸手接住一片,发现那不是纸片,而是用极薄的人皮做的,上面还沾着些细小的毛发。
就在这时,他怀里突然传来一阵发烫。
那是半个月前,他在瓦子巷的废墟里捡到的一块玉佩,青白色,雕着只展翅的鹰。当时觉得好看就揣在了怀里,此刻却烫得像块烙铁,在他心口烙出个模糊的印子。
他掏出玉佩,月光照在上面,鹰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像是有血珠滚了进去。紧接着,玉佩上浮现出一行极小的字,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三更,西城墙,有人挖洞】
赵承影的心脏猛地一跳。
西城墙是王千户负责的防区,王千户是马通判的表亲,昨天还在城楼上说,他那边固若金汤。
“王队,”他拽住正要往城下扔滚木的王奎,“西城墙是不是有问题?”
王奎愣了一下,眼神突然变得躲闪:“你别瞎猜……赶紧守城!闯军要开始攻城了!”
城外传来一阵震天的呐喊,赵承影低头,看见黑压压的人流像潮水一样涌向城门,最前面的人举着盾牌,后面的人扛着云梯,连滚带爬地往上冲。城楼上的火炮“轰”地响了一声,却没打出炮弹,只喷出一股黑烟——火药也快用完了。
他握紧了手里的玉佩,烫意越来越烈。西城墙的方向,隐约传来“咚咚”的响声,像是有人在用锄头挖地。
血红色的月亮越升越高,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城砖上,像一张被揉皱的人皮。
突然,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吹笛,还是那不成调的、像猫爪挠铁皮的声音。
赵承影猛地回头。
那个穿灰布棉袄的小孩,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手里的骨笛正对着他的耳朵。小孩的脸离得很近,他能闻到一股腐烂的甜腥味,还有小孩黑洞洞的眼睛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片正在坍塌的城墙。
“他们要来了。”小孩突然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你娘……在瓦子巷的井里。”
赵承影的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长枪“哐当”掉在地上。
他该信吗?
这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小乞丐,说他娘在井里?
城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有个闯军已经爬上了城墙,手里的长刀闪着寒光。王奎嘶吼着扑上去,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滚到了赵承影脚边。
那小孩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尖尖的牙。
“三更到了。”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化作一缕黑烟,钻进了赵承影怀里的玉佩里。玉佩瞬间变得冰凉,上面的鹰眼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西城墙的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赵承影抬头,看见那里的城墙塌了一个大洞,无数穿着破烂铠甲的闯军,正从洞里涌进来,像一群饿疯了的狼。
而他的脚下,王奎已经没了声息,脖子上多了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赵承影握紧了玉佩,转身就往城下跑。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活下去。
活下去,才能去瓦子巷的井边,看看那个小孩说的是不是真的。
可他刚跑下城楼,就撞见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诡异的笑,手里把玩着一支骨笛。
赵承影认得他。
那是三天前,还在城楼上拍着他的肩膀,说要赏他绸缎的马通判。
可马通判的人头,不是刚刚还挂在城外的高杆上吗?
马通判笑着举起骨笛,放在嘴边吹了起来。
那笛声,和刚才那个小孩吹的一模一样。
赵承影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他看着马通判身后的人,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空洞,脖子上都有一道细细的红线。
那是……昨天夜里,在瓦子巷被烧死的那些人。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马通判的笛声越来越响,赵承影感觉自己的脑子越来越沉,眼皮像灌了铅一样。
他最后看到的,是马通判手里的骨笛上,刻着一个极小的“赵”字。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巷子里的风,卷着血腥味,吹过倒在地上的人影。
血红色的月亮,依旧挂在天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而赵承影怀里的那块玉佩,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缝里渗出一丝暗红色的液体,在地上慢慢晕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