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尸井秘语
赵承影是被冻醒的。
后脑勺像被钝器敲过,昏沉得厉害。他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结冰的泥地里,周围是齐腰深的荒草,草叶上结着白霜,沾着些暗红色的碎屑,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不是开封城。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最后撞进了马通判那群“活死人”里,那支骨笛的声音像魔咒,缠得他连眼皮都抬不动。可现在身上没伤,棉袍虽然沾了泥,却完好无损,怀里的玉佩依旧冰凉,只是那道裂缝更宽了些,隐约能看见里面黑沉沉的,像藏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
“这是哪儿……”他哑着嗓子开口,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荒草深处突然传来“咔哒”一声,像是有人踩碎了冰壳。赵承影猛地转头,看见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蹲着个穿灰布棉袄的小孩,正背对着他,手里拿着根树枝,在结了冰的地上划来划去。
是那个吹骨笛的小乞丐!
赵承影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挂着他的长枪,此刻却空空如也。他这才发现,自己除了身上的棉袍和怀里的玉佩,什么都没有,连那三个铜板都不见了。
“你……”他刚想开口,那小孩突然转了过来。
还是那张青灰色的脸,黑洞洞的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是嘴角没再咧开,反而抿成了一条直线,看起来竟有几分严肃。他指了指赵承影身后,声音依旧像生锈的铁片:“井。”
赵承影猛地回头。
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果然有口井。
井栏是青石雕的,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边缘被磨得光滑,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井口盖着块断裂的青石板,只留下一道巴掌宽的缝隙,缝隙里透出股淡淡的腥气,不是血味,倒像是……腌了很久的肉。
瓦子巷的井?
他记得自家布庄后面就有这么一口井,小时候娘总在井边洗衣,木槌捶打衣裳的声音能传到半条街外。可瓦子巷明明在开封城里,怎么会变成这样一片荒草坡?
“城没了。”小孩突然说,手里的树枝在冰地上划出个歪歪扭扭的“拆”字。
赵承影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西城墙塌开的大洞,想起涌进来的闯军,想起马通判手里那支刻着“赵”字的骨笛……开封城破了?那城里的人呢?王奎,那个总爱拍他后脑勺的队长;隔壁的王屠户,总多给他半副猪下水的胖老头;还有……他娘。
“我娘……”他声音发颤,不敢再想下去。
小孩没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井边,用树枝敲了敲那块断裂的青石板。石板发出空洞的响声,缝隙里的腥气更浓了。“你自己看。”
赵承影的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的冰在开裂。他蹲在井栏边,借着惨淡的天光往缝隙里看——井不深,水面离井口只有丈许,可水面上漂着的不是落叶,而是密密麻麻的人头。
准确说,是人头骨。
白森森的颅骨叠在水面上,眼眶空洞地对着井口,像是无数双眼睛在往上看。有大人的,也有小孩的,其中一个特别小的颅骨上,还沾着半片粉色的虎头鞋碎片。
赵承影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井栏干呕起来,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这不是他家的井,他家的井里养着金鱼,娘说那是镇宅的。
“不是这里。”他摇着头往后退,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半截人的胳膊骨,上面还套着个熟悉的银镯子——那是他去年给娘买的生辰礼,上面刻着个“安”字。
赵承影的呼吸瞬间停了。
他颤抖着捡起那截骨头,银镯子的冰凉透过指尖传到心里,冻得他骨头缝都在疼。他再次看向井里,这才发现,在那些颅骨中间,漂着块青白色的东西,像块碎玉。
是玉佩!和他怀里这块一模一样的玉佩,只是已经断成了两截,上面的鹰头图案被水泡得发涨,像是在哭。
“她在下面。”小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被他们推下去的。”
“他们是谁?”赵承影猛地回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是闯军?还是……马通判?”
小孩的黑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什么,快得抓不住。“都是,也都不是。”他捡起地上的树枝,在冰上画了个圈,圈里画着支骨笛,“他们听这个的。”
骨笛。
赵承影猛地想起马通判吹笛时的样子,想起那些“活死人”空洞的眼神,想起城楼上那个“死”字,还有城外高杆上那颗会笑的人头。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突然意识到,这场围城或许从来都不是闯军和明军的战争。
“那支骨笛……到底是什么东西?”
小孩没回答,只是抬头看向天空。赵承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才发现天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云层低得像要压到头顶,颜色是诡异的紫黑色,和开封城头那天的血月云一模一样。
“他们来了。”小孩突然说,转身就往荒草深处跑,“跟着我!”
赵承影没多想,抓起那截带银镯的骨头塞进怀里,拔腿就跟了上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信一个鬼小孩,可此刻除了跟着他,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荒草比想象中更深,脚下时不时踢到些硬东西,低头一看,不是断骨就是锈得看不出形状的兵器。跑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突然出现一片灰蒙蒙的建筑,像是个废弃的村落。
村口歪歪扭扭地挂着块木牌,上面刻着“瓦子巷”三个字,字迹被雨水泡得发胀,像三个泡烂的人脸。
赵承影的脚步顿住了。
这才是瓦子巷。
虽然房屋都塌了大半,墙角的青苔厚得能埋住脚,但他还是认出了自家布庄的位置——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树干上被他小时候刻的歪歪扭扭的刀痕,此刻像一道道睁着的眼睛。
“别碰任何东西。”小孩的声音压得很低,指着布庄塌了一半的门,“里面有‘听笛人’。”
听笛人?
赵承影刚想问,就听见村里传来一阵笛声。
还是那支不成调的曲子,像猫爪挠铁皮,从布庄的方向飘过来,听得人头皮发麻。随着笛声响起,那些塌了的房屋里,竟然隐隐约约传来了动静,像是有人在里面走动,脚步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们靠声音认人。”小孩拉着他躲到一棵枯树后面,“骨笛能让死人‘活’过来,但得听调子走。”
赵承影屏住呼吸,看见布庄的破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花白,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个木槌,正一下下捶打着空气,嘴里还念念有词:“承影的新布衫,得捶软和些……”
是娘!
赵承影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疼得他差点叫出声。他想冲过去,却被小孩死死拉住。“那不是你娘!”小孩的声音带着惊慌,“是‘壳子’!你娘的壳子!”
“壳子”?
赵承影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娘”捶打空气的动作越来越快,木槌撞到石头上,发出“哐当”的响声,可她像是没感觉,依旧机械地重复着动作,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只是那笑容僵硬得像画上去的,眼睛里一片空洞,没有任何神采。
这时,笛声突然变了调。
原本拖沓的调子变得急促起来,像无数根针在刺耳朵。那个“娘”的动作猛地一顿,木槌“哐当”掉在地上,她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睛转向赵承影藏身的枯树,嘴角的笑容一点点咧开,直到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
“承影……”她开口,声音不是娘的温柔,而是像两块石头在摩擦,“娘……找你好苦啊……”
随着她的声音,周围塌了的房屋里,涌出越来越多的“人影”。有王屠户,肚子上破了个大洞,肠子拖在地上;有卖花的阿婆,脖子拧成了个诡异的角度;还有隔壁的小虎子,手里抱着个烧得焦黑的布偶,脸上的皮都没了,露出红肉里嵌着的煤渣。
他们都朝着枯树这边走来,脚步拖沓,眼睛空洞,嘴角却都咧着一样的笑。
笛声越来越响,赵承影感觉自己的头越来越晕,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笛声晃动,想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怀里的玉佩突然变得滚烫,那道裂缝里渗出的黑水流得更快了,滴在地上,瞬间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用这个!”小孩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给他。
是半块发霉的麦饼,硬得像石头,上面还沾着些暗红色的粉末。“塞嘴里!能挡笛声!”
赵承影想都没想就塞进嘴里,麦饼又苦又涩,还带着股土腥味,可奇怪的是,笛声好像真的远了些,脑子里的晕眩感也减轻了。他看向小孩,发现小孩手里也拿着块一样的麦饼,正用力嚼着。
“这是……”
“坟头土做的。”小孩含糊地说,指了指村尾的方向,“那边有片乱葬岗,埋着不愿听笛的人。他们的坟土能挡一阵子。”
赵承影这才注意到,村尾的土坡上,果然堆着些高低不平的土坟,坟前没有碑,只插着些折断的骨笛。
“为什么……他们要抓我?”他看着越来越近的“人影”,握紧了怀里的玉佩。那块玉佩烫得惊人,裂缝里的黑水顺着指缝往下流,滴在地上,冒起阵阵白烟。
“因为你身上有‘活气’。”小孩突然拉起他往村尾跑,“他们需要活气来养骨笛!你娘就是因为护着你,才被马通判……”
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赵承影回头,看见那个“娘”的“壳子”不知何时追了上来,手里的木槌正朝着小孩的后脑勺砸下来!
他想都没想,猛地推开小孩,自己转身去挡——
“砰!”
木槌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背上,赵承影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口血喷了出来,溅在地上的黑水上,发出“滋滋”的响声。
可奇怪的是,他没感觉到疼,反而觉得后背烫得厉害,像是有团火在烧。
那个“娘”的“壳子”愣住了,空洞的眼睛盯着赵承影的后背,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惧的东西。
赵承影低头,看见自己喷在地上的血,正顺着黑水往玉佩的裂缝里流。玉佩突然发出一阵刺眼的青光,裂缝猛地扩大,从里面“嗖”地窜出一道黑影,直扑那个“壳子”!
是一只鹰!
一只用影子做的鹰,翅膀展开足有丈许,尖喙和利爪闪着寒光,俯冲下去,一爪抓住了“壳子”的脖子!
“壳子”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身体像被点燃的纸一样,迅速发黑、萎缩,最后变成一滩冒着白烟的黑灰,只有那个银镯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围的“人影”都停住了脚步,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纷纷往后退。
笛声突然停了。
赵承影喘着粗气,看着那只影子鹰盘旋了一圈,最后俯冲下来,钻进了他怀里的玉佩里。玉佩的青光渐渐散去,重新变得冰凉,只是那道裂缝里,隐约能看见一只鹰的影子在缓缓扇动翅膀。
“你……”小孩震惊地看着他,眼睛里第一次有了除了空洞之外的情绪,“你是‘守玉人’?”
守玉人?
赵承影刚想开口,村头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不是刚才那些“人影”的嘶哑声,而是活生生的人!
“搜!仔细搜!马大人说,那小子肯定跑不远!”
是明军的声音!
小孩脸色一白,拉起赵承影就往乱葬岗跑:“快躲进坟里!他们比‘听笛人’更可怕!”
赵承影这才发现,那些乱葬岗的坟头前,除了折断的骨笛,还插着些小小的木牌,上面用朱砂画着和玉佩上一样的鹰纹。
他被小孩拽着,跌跌撞撞地钻进一个新坟的坟洞里。坟洞不深,刚够两个人蜷缩着,里面弥漫着股土腥味,还能摸到些松软的棺材板碎片。
小孩用坟土把洞口堵上,只留下一道小缝透气。外面的马蹄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见有人用脚踢翻骨笛的声音。
“找到了!这里有新土!”有人喊道。
赵承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紧了怀里的玉佩。他能感觉到,玉佩里的影子鹰似乎也在躁动,尖喙时不时顶一下他的手心。
突然,一只穿着官靴的脚踩在了坟头上,泥土簌簌往下掉,差点堵住透气的小缝。
“大人,这坟里好像有东西在动。”一个小兵的声音响起。
“挖开看看。”另一个阴冷的声音说,像是个小吏。
铁锹挖土的声音响起,离洞口越来越近。赵承影甚至能看见铁锹的刃在光线下闪着寒光。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玉佩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裂缝里的黑水上浮起一层血膜,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是马通判!
他正站在乱葬岗的入口,手里拿着那支刻着“赵”字的骨笛,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对着坟头的方向,缓缓举起了骨笛。
笛声,又要响了。
而这次,他们嘴里的坟头土,还能挡住吗?
赵承影看着越来越近的铁锹刃,又看了看身边脸色发白的小孩,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卷入了一个比开封城破更可怕的漩涡里。
这个漩涡的中心,就是他怀里的这块玉佩,和那支催命的骨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