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楠木秘信
听竹轩的后墙爬满了爬山虎,墨绿色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油光,像覆盖着一层湿滑的鳞片。赵承影蹲在墙外的草丛里,看着那棵五百年的楠木树。树干粗壮如桶,树皮上的凤凰纹在阴影里扭曲,嵌在凤眼里的绿琉璃珠反射着微光,像是两只窥视的眼睛。
红姑临死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树底下埋着沈炼给老夫人的信……”
赵承影摸了摸怀里的引魂笛,笛身冰凉,“苏文珠”三个字硌着掌心,像三姑母在无声质问。他又按了按钟魂珠,珠子依旧冰凉,流光沉寂,看来附近没有骨笛邪气——至少苏明哲不在。
夜风掀起他的衣角,带着竹林的清气。赵承影深吸一口气,像狸猫般窜过墙根,贴着楠木树的阴影站定。树干上布满青苔,摸上去湿滑黏腻,他顺着凤凰纹往下摸,在凤爪的位置摸到一块松动的树皮,掀开后,露出个拳头大的树洞。
树洞里塞着个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赵承影掏出油纸包,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木头的潮气。他刚想打开,就听见墙内传来脚步声,有人在低声说话。
“……红姑那边炸了,估计活不成了。”是苏明哲的声音,带着一丝烦躁,“赵承影那小子也跑了,要不要追?”
“不用。”另一个声音响起,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是老夫人!“他手里有引魂笛,迟早会回来找我。你去把楠木树下的东西取回来,别留下痕迹。”
赵承影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有东西!他迅速将油纸包塞进怀里,转身想躲回草丛,却听见“吱呀”一声,后角门被推开了,苏明哲举着灯笼走了出来,灯光正好照在楠木树下。
躲已经来不及了。赵承影屏住呼吸,猛地爬上楠木树,藏在茂密的枝叶间。树皮划破了手心,渗出血珠,滴在脚下的枝桠上,很快被风吹干。
苏明哲走到树下,径直走向那个树洞,伸手摸了摸,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娘!东西不见了!”
“什么?”老夫人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惊讶。
苏明哲围着树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枝叶,赵承影甚至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停在自己头顶的叶片上。他握紧钟锤,只要对方发现,就立刻跳下去拼了。
“会不会是被野猫叼走了?”苏明哲的声音有些发虚。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说:“罢了,丢了就丢了,反正该知道的,赵承影迟早会知道。你去把密室里的‘养魂缸’搬到地窖,别让他找到了。”
养魂缸?
赵承影的心又是一紧。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明哲应了声,转身回了院子。角门“吱呀”一声关上,听竹轩再次陷入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像在掩饰什么。
赵承影等了半晌,确认没人了,才从树上跳下来,落在草丛里,惊起几只萤火虫。他摸着怀里的油纸包,心跳得厉害,借着萤火虫的微光,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纸,墨迹有些晕染,显然埋了不少年头。赵承影抽出一张,借着月光辨认上面的字——
“文月已死,赵家只剩幼子。苏文珠的指骨炼出引魂笛,钟魂珠暂存听竹轩。待赵承影成年,取其头骨为笛胆,可补镇魂笛之缺……”
字迹阴冷,笔画扭曲,和沈炼的骨笛刻痕如出一辙!
赵承影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信纸差点掉在地上。文月是他娘!沈炼不仅杀了娘,还和老夫人合谋,要等自己长大,用头骨做镇魂笛的笛胆!
三姑母苏文珠,果然是老夫人亲手送出去的!
他又抽出几张信纸,上面的内容更是让他如坠冰窟——老夫人不仅帮沈炼搜罗守玉人后裔,还在南京城布下了“百笛阵”,用秦淮河上的画舫做掩护,每年都要献祭几十个活人,用来喂养那些骨笛!
最后一张信纸,是沈炼写给苏明哲的:“待赵承影携引魂笛归,你便用‘子母笛’控其心智,逼他交出钟魂珠。事成之后,苏家可掌半壁江山……”
原来苏明哲脖子上的印记,是子母笛的标记!老夫人不仅和沈炼勾结,连自己的孙子都成了养笛人!
赵承影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他一直以为苏家是亲人,是可以依靠的力量,没想到这里才是最肮脏的泥潭,比沈炼的骨窟还要阴冷!
“呕——”
他忍不住弯下腰,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难怪老夫人要提醒他“小心苏家的人”,不是担心外人,是怕他发现这惊天的秘密,怕他报复!
草丛里的萤火虫突然四散飞开,像是被什么吓到了。赵承影猛地抬头,看见角门又开了,这次走出来的是老夫人,她拄着拐杖,独自一人站在月光下,抬头望着楠木树,嘴里喃喃自语:
“文月,别怪我……要怪就怪我们生在守玉人家,身不由己……为了苏家能活下去,只能委屈你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不像装的。赵承影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是帮凶,却也是被逼无奈?还是这只是她的伪装?
老夫人叹了口气,转身回了院子。角门关上的瞬间,赵承影看见她袖口滑落下一样东西,掉在草丛里,发出轻微的响声。
等老夫人走远,赵承影走过去,从草丛里捡起那样东西——是块小小的玉佩,刻着半只凤凰,另一半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这是……娘的玉佩?
赵承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娘的凤凰佩明明在自己手里,怎么会有半块在这里?难道娘当年和老夫人决裂时,把玉佩掰成了两半?
他摩挲着那半块玉佩,边缘粗糙,显然是被大力掰断的。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迹,像是娘当年留下的。
老夫人刚才的话,是真心的?她对娘,其实是有愧疚的?
赵承影看着听竹轩紧闭的角门,又看了看手里的信纸和半块玉佩,突然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如果老夫人真的铁石心肠,为什么要把沈炼的信埋在树下?为什么要留下这半块玉佩?
她是不是在等自己发现真相?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养魂缸……”赵承影想起老夫人刚才的话。那里一定藏着更重要的秘密,或许是三姑母的残魂,或许是能证明老夫人另有隐情的证据。
他握紧信纸和半块玉佩,做了个决定——不能就这么走了。他要潜入听竹轩,找到那个养魂缸,弄清楚老夫人到底在隐瞒什么。
赵承影绕到听竹轩的侧墙,那里有个排水口,足够一个人钻进去。他脱掉外衣,只穿着单衣,像泥鳅一样钻进排水口。管道里又黑又臭,全是淤泥,他强忍着恶心,往前爬了十几丈,终于看到了光亮——是地窖的通风口。
他推开通风口的栅栏,跳了下去。地窖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腥气。借着从通风口透进来的月光,赵承影看见角落里放着个巨大的瓦缸,缸口盖着块青石板,上面贴满了黄色的符咒,符咒上的朱砂已经发黑。
是养魂缸!
赵承影走过去,刚想掀开石板,就听见地窖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苏明哲举着灯笼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仆役,手里抬着个更小的瓦缸。
“就放这儿。”苏明哲指着养魂缸旁边的位置,“娘说了,等把赵承影的魂养进去,这缸就能派上用场了。”
仆役放下小瓦缸,其中一个突然说:“公子,刚才好像听见这边有动静。”
苏明哲的目光立刻扫向养魂缸,灯笼的光晃得赵承影睁不开眼。他赶紧躲到养魂缸后面,心脏“咚咚”直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大惊小怪。”苏明哲骂了一句,“这里除了我们,还能有谁?赶紧把符咒贴好,别让缸里的东西跑出来了。”
仆役应了声,开始往小瓦缸上贴符咒。赵承影透过缸壁的缝隙看去,只见小瓦缸里泡着些白色的东西,像是人的指骨,隐隐能看见上面刻着字——是“苏文珠”!
三姑母的指骨!
赵承影的眼睛瞬间红了,他握紧钟锤,只要苏明哲他们再靠近一步,就立刻冲出去!
就在这时,养魂缸突然“咚”地响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了一下。
苏明哲吓了一跳,后退了两步:“怎么回事?”
“不……不知道。”仆役的声音也发颤了,“这缸里的‘东西’不是一直很老实吗?”
养魂缸又“咚”地响了一声,这次更响了,缸身都在震动。贴在上面的符咒突然冒起了黑烟,像是被什么东西烧掉了。
“不好!”苏明哲脸色大变,“快……快拿镇邪符来!”
仆役慌忙去掏符咒,养魂缸的青石板突然被顶开了!一股白色的雾气从缸里涌出来,雾气中隐约能看见个模糊的人影,穿着蓝布衫,头发花白——是娘的样子!
“娘?”赵承影失声叫道。
苏明哲和仆役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地窖门口跑。娘的影子飘了出来,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么。赵承影想上前,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了,他看见娘的影子对着他摇了摇头,然后转向那个泡着三姑母指骨的小瓦缸,慢慢钻了进去。
小瓦缸里的指骨突然发出一阵白光,符咒瞬间化为灰烬。
赵承影这才明白,娘的残魂一直被养在这缸里!老夫人没有完全泯灭良心,她把娘的残魂藏在养魂缸里,是为了保护她,不让她被沈炼的骨笛吞噬!
地窖门口传来老夫人的声音:“明哲,怎么了?”
苏明哲的声音带着哭腔:“娘!缸……缸里的东西跑出来了!”
赵承影知道不能再等了,他抓起那个装着三姑母指骨的小瓦缸,从通风口钻了出去,身后传来老夫人的惊呼:“承影!别走!”
他没有回头,一路狂奔,直到跑出很远,才敢停下来喘口气。月光下,小瓦缸里的指骨泛着柔和的白光,像是在安抚他。
赵承影看着手里的小瓦缸,又摸了摸怀里的信纸和半块玉佩,心里五味杂陈。老夫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她帮沈炼作恶,却又保护了娘的残魂和三姑母的指骨。
听竹轩里,一定还有更多他不知道的秘密。
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已是三更天了。赵承影抬头看向南京城的方向,那里的灯火依旧璀璨,却像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无数秘密和罪恶。
他不能就这么离开南京。他要弄清楚老夫人的真实目的,要找到苏家其他被蒙蔽的人,要毁掉那个所谓的“百笛阵”。
赵承影握紧小瓦缸,转身朝着秦淮河的方向走去。他记得老夫人说过,苏家还有人在南京,或许那些人并不知道老夫人和沈炼的阴谋,或许他们能成为自己的助力。
秦淮河的夜雾依旧浓重,赵承影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雾中,只有怀里的钟魂珠,偶尔闪过一丝微光,像是在为他指引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