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南方批发市场的大门，沈万里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天王牌石英手表。

　　下午四点一刻。

　　今天遇到过的大大小小的商人们、乃至于出租车司机，都用极致的效率，诠释了什么叫做“时间就是金钱”。

　　连续办完了两件大事，沈万里仅仅花了不到12个小时。

　　虽然他心里很想去看一看，被称为佛教八小名山之首的狼山。

　　但理智却告诉他，不能在这里逗留，消耗宝贵的时间。

　　如今的他，已经不再是孑然一身，家里还有人在等着归来。

　　又拦下一辆出租车，沈万里清晰地表明目的地：“通沙汽渡。”

　　司机师傅听到地址，下意识回头，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沈万里。

　　“怎么了，师傅？”

　　他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同时心里也泛起一阵嘀咕。

　　难不成是报错了地名？

　　他曾经听苏州的朋友说过很多次，长江之上有个通沙汽渡，既能够载着人横跨长江，又能够欣赏到水天一色极致壮阔的江景，尤其是在下午。

　　再加上这个年代，长江的下游有且只有金陵长江大桥这么一座跨江大桥，除了汽渡，也没有别的办法去江南。

　　“你是外地来的吧……”司机师傅转过身来，“现在去坐汽渡的话，如果我不开快点，你可能都赶不上。”

　　此言一出，沈万里哑口无言。

　　好在，这位师傅的技术了得，对于本地各个街道的熟悉程度也非常之高。

　　不到一刻钟时间，司机师傅就把沈万里送到通沙汽渡的岸口，收下钱扬长而去。

　　真实极致的效率。

　　沈万里在心中暗暗感慨。

　　交了钱买了票，沈万里来到排队口跟着拥挤的人群慢慢挪动。

　　另一边更让他感到惊奇的是，几辆小汽车在排队等候，还有骑着摩托车的中年男人也在排队。

　　又等了片刻功夫，一艘造型怪异的轮船缓缓驶来。

　　沈万里的第一反应就是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张望。

　　这艘轮船不仅有一个硕大的客舱和驾驶舱，还有大片平坦空旷的甲板。

　　“不要挤，不要挤，慢慢上，都能上船。”穿着反光制服的高马尾女人，拿着大喇叭对着人群呼喊。

　　更让沈万里惊奇的是，那辆桑塔纳小汽车就这么开上了船，找到一个位置停好熄火。

　　他则跟着拥挤的人群排着一字长蛇从狭窄通道登上轮船，再被指引着走向船舱。

　　一区，五排，2号座位。

　　找到位置，沈万里意外发现，一个半大小子就那么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坐在1号。

　　“你好……同志。”他斟酌半天，喊姐姐是万万喊不出口，喊阿姨似乎还不够，喊奶奶人家会骂人……

　　思来想去，只能使用这个颇为中性并且绝对正确的称呼。

　　“弄什么？”老太瞥了眼沈万里。

　　“这是我的座位，您的孙子……”

　　沈万里扬了扬手里的船票。

　　“咦……港北宁……”老太太眉头紧皱，一脸厌恶。

　　“你别管是不是江北人，你现在就是占着我的位置。”沈万里没好气地回应，“你要是真的有钱，怎么不买两个位置？你也没钱嘛。”

　　老太太气得直瞪眼，却又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奶奶说我还小，不要买票！”

　　那个半大小子听到沈万里的话语，奶声奶气开口。

　　沈万里当然不会惯着他们，而是干脆利落找来船上穿制服的工作人员。

　　那个年轻女人一听事情来龙去脉，直接喊来了船上穿警服的两个小伙。

　　“你好，我们是……”

　　其中一个年轻人出示自己的证件，目光炯炯有神，盯着那个老太。

　　经过这么一番闹腾，周围的人全都在伸着脖子围观。

　　沈万里倒是不觉得有啥不好意思，自己花钱买了票，凭什么要把座位让给一个毫不相干的蛮横老太呢？

　　老太太先挂不住了，干脆拉着孙子起身，走到了玻璃窗前站着。

　　“洋洋，我们不和这些人计较……我们就站在这儿看外面。”

　　死要面子活受罪。

　　沈万里心中冷哼，随即在2号位置上坐好，再把手里的黑色双肩包抱紧。

　　轮船开始平稳地向南行驶，乘客们也能间或觉察到起伏颠簸感。

　　宽！像海一样宽！

　　这是长江最下游江面，带给沈万里最直接的感触。

　　在生活的那个临江县城里，他曾经陪同一位领导去过江边垂钓。

　　但在那里的江面，他甚至可以看到对面渔船码头，看到傍晚时分归港渔船上的模糊人影。

　　而在这里仅仅航行十分钟，沈万里就感觉自己置身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境界，四周似乎只剩下滔滔江面。

　　初夏五点多的夕阳还很旺盛，悬在西边天空迟迟不肯落下。

　　赤红的阳光映照在江面，碎成一滩又一滩霞色的亮影，像他在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上看到的舞蹈演员跃动的裙摆。

　　向西望去，是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无边江面，此刻在夕阳的余晖里，竟然真的和天际连成了一片。

　　秋水共长天一色。

　　虽然现在是初夏，但沈万里还是会发自内心地感慨：

　　古人诚不欺我。

　　流光碎金的梦幻感，并没有能够持续太久。

　　随着阵阵汽笛声呼啸，轮船明显顿挫了几下，方向也开始微调。

　　这让沈万里的位置不再正对着西边。

　　“轮船马上就要靠岸，请大家不要着急，跟随指引，有序下船！”

　　“轮船马上就要靠岸，请大家不要着急，跟随指引，有序下船！”

　　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干练女人再次出现，还举着大喇叭连续重复了两遍注意事项。

　　再接着，一种轻微的撞击感从船身传到每一个乘客的心中。

　　乘客里的不少人开始骚动起来，但更多人还是淡然地端坐在位置上。

　　沈万里起初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抓紧了手里的背包。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是轮船靠岸的信号。

　　刚刚轻微的撞击感，应该是轮船边缘挂着的那些厚重轮胎，轻轻碰撞在了码头的接驳口。

　　等到所有汽车和摩托车都下了船，客舱的大门这才被重新打开。

　　沈万里跟随着拥挤的人群钻出客舱再一路沿着跳板下了船。

　　深呼吸一口外面世界的新鲜空气，他能明显感受到，张家港的空气要比对岸湿润不少，吹在脸上的风也要柔和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