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定格在1968年农历十月十二,深冬时节,关中平原早已被寒意包裹,西北风卷着细碎的枯草屑,掠过村庄的屋顶、田埂,吹得院门口的枯树枝桠哗哗作响,却吹不透土坯房里裹着的暖意。
距离洛迦降生,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天。窗外是孟冬的萧瑟寒凉,屋内却炉火正旺,泥砌的火炕烧得温热,空气中弥漫着玉米粥的清甜、柴火的烟火气,还有奶奶熬煮的姜汤淡淡的辛辣味,驱散了深冬所有的冷意,也裹着洛迦重生后,最安稳踏实的时光。
他依旧躺在火炕内侧,被厚厚的、洗得柔软的旧棉被包裹着,只露出一张圆润白皙的小脸。历经二十天的悉心照料,他早已褪去初生时的皱缩,眉眼渐渐长开,鼻梁挺括,眼眸黑亮澄澈,只是那双看似懵懂的眼睛里,藏着跨越六十年沧桑的沉稳,静静打量着屋内熟悉的一切,感受着失而复得的温情。
今日是个特殊的日子,按照关中乡间的习俗,孩子降生二十天,至亲邻里都会上门探望,送些红糖、鸡蛋、粗布,算是给新生儿添福,给产妇补身。天刚蒙蒙亮,奶奶就起身忙活,扫院子、擦桌椅,把原本就整洁的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母亲也早早梳洗妥当,靠在炕头,怀里轻轻搂着洛迦,眉眼间满是初为人母的温柔。
“他爹,快去院门口瞅瞅,你大舅和三姑应该快到了,可别怠慢了亲戚。”奶奶端着盛满热水的粗陶盆走进屋,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喜气,一边叮嘱着父亲,一边凑到炕边,伸手轻轻摸了摸洛迦的小手,语气慈爱,“我们小洛迦真有福气,这么多亲人疼着。”
父亲洛满仓憨厚地点点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快步走出院门。他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深蓝色粗布褂子,头发梳得整齐,平日里田间劳作的疲惫一扫而空,满脸都是待客的欢喜。父亲本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不善言辞,却待人真诚,在村里人缘极好,如今家里添了男丁,更是满心都是欢喜。
炕边,三岁的洛苗苗乖乖坐着,小身子坐得笔直,身上穿着奶奶新改的碎花小棉袄,小手紧紧攥着一个布缝的小老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母亲怀里的弟弟,生怕错过一分一秒。自从洛迦出生,这个原本还会撒娇耍赖的小姑娘,彻底长成了懂事的小姐姐,平日里从不哭闹,也不四处乱跑,总是守在炕边,陪着弟弟。
“娘,弟弟什么时候醒呀?”洛苗苗小声开口,奶声奶气的,伸手轻轻碰了碰洛迦露在外面的指尖,动作轻柔得不得了,生怕弄疼他。
母亲林秀兰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温柔:“苗苗乖,弟弟在睡觉,我们小声一点,别吵醒他。”
洛迦其实早已醒来,只是懒得动弹,索性闭着眼睛,静静感受着身边的一切。听着姐姐软糯的声音,母亲温柔的叮嘱,奶奶忙碌的脚步声,还有父亲在院门口招呼亲戚的话语,心底泛起阵阵暖意。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对这些亲人全无记忆,后来远离家乡,这些至亲更是渐渐断了联系,等到晚年想起,连他们的模样都模糊不清,成了心底无人知晓的遗憾。而这一世,他真切地拥有着这一切,拥有着完整的亲情,拥有着热热闹闹的团圆,再也不是那个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的老人。
没过多久,院门口就传来了热闹的说话声,夹杂着孩童的嬉闹,是亲戚们到了。
最先走进屋的是父亲的大舅,也就是他的舅爷,老人家年过六旬,头发花白,背着一个布袋子,手里提着一篮红皮鸡蛋,身子硬朗,笑容和蔼,一进门就直奔炕边:“秀兰,身子恢复得咋样?快让我看看我的小侄孙!”
跟在舅爷身后的,是三姑一家,三姑拎着一包红糖和一匹粗棉布,怀里抱着比洛苗苗小一岁的儿子,也就是洛迦的小表哥,一进屋就笑着道喜:“嫂子,恭喜恭喜,给小侄子添点东西,这孩子长得可真周正,跟哥长得一模一样!”
一时间,屋内热闹起来,亲戚们围在炕边,你一言我一语,全都夸赞着洛迦乖巧好看,说着吉祥话。舅爷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洛迦的小脸,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眉眼清亮,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以后肯定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三姑也凑过来,细心地叮嘱母亲好好休养,多吃红糖鸡蛋补身子,又转头看着乖巧的洛苗苗,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难得的水果糖,塞进她手里:“苗苗当姐姐了,真懂事,快拿着吃。”
洛苗苗紧紧攥着糖块,却没有立刻吃,而是悄悄看向母亲,得到母亲的点头后,才小心翼翼地把糖放进衣兜,小声说了句“谢谢三姑”,眼神依旧落在弟弟身上,满心都是对弟弟的喜爱。
洛迦睁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些陌生又熟悉的亲人,听着他们真挚的话语,心底百感交集。这个年代的亲情,纯粹又浓厚,没有后世的疏离冷漠,大家互帮互助,守望相助,日子虽清贫,却满是温情。前世他错失了这份亲情,这一世,他一定要好好维系,珍惜每一位亲人。
亲戚们坐了约莫一个时辰,唠着家常,说着田间的农活、村里的琐事,又再三叮嘱母亲好好休养,才起身告辞。父亲和奶奶热情地相送,一直把人送到村口,才折返回家。
亲戚刚走,邻里乡亲又陆续上门。
隔壁的王婶、西头的张奶奶、东屋的李叔夫妻,村里相熟的街坊,一个个拎着自家攒的鸡蛋、蒸的粗粮馍馍,上门探望。关中的乡间,邻里关系向来和睦,一家有事,全村帮忙,平日里谁家缺粮、谁家农活忙,大家都会搭把手,没有勾心斗角,只有淳朴友善。
王婶是隔壁刘园园家的婆婆,也就是刘园园未来的奶奶,她和母亲关系最好,平日里总是互相帮衬,一进屋就坐在炕头,拉着母亲的手,细心叮嘱产后调养的法子,又看着洛迦,满脸笑意:“秀兰,你这儿子太乖了,一声都不哭,比我家那几个小子小时候省心多了,等以后长大了,肯定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洛迦听到王婶的话语,心底微微一动。
刘园园家就在隔壁,此刻刘园园的父母正值年少,而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小姑娘,还未降生。看着眼前和善的王婶,想着未来会出现的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他的心底泛起阵阵期待,这一世,他们比邻而居,从小相伴,再也不会有前世的仓促离别。
张奶奶是村里最年长的老人,见多识广,心地善良,手里拿着亲手缝的小肚兜,轻轻放在洛迦身边:“孩子小,冬天冷,穿这个护肚子,不容易着凉。这孩子眼神透亮,是个有福的,留在家里守着爹娘,一辈子都安稳。”
就是这一句随口的叮嘱,让洛迦心底愈发坚定。
留在家里,守着爹娘,守着姐姐,守着这片故土,一辈子安稳度日——这正是他重生后最大的心愿。前世就是因为背井离乡,远赴岭南,才历经半生苦难,这一世,无论如何,他都要留在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上,绝不离开。
邻里们坐了片刻,怕打扰母亲和洛迦休息,纷纷起身离开,走之前还不忘叮嘱,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奶奶和母亲热情相送,院门口满是街坊们寒暄的声音,淳朴的乡音,温暖的话语,汇成了最动人的人间烟火。
待邻里全都走后,屋内渐渐恢复了安静,却依旧暖意融融。
奶奶开始忙着准备午饭,柴火灶烧得旺盛,锅里熬着玉米粥,蒸着红薯,还有亲戚送来的鸡蛋,香气渐渐弥漫在整个屋子。父亲坐在炕边,笨拙地拿起针线,想要给洛迦缝补小衣裳,动作僵硬却认真,平日里拿惯了农具的手,做起针线活来格外吃力,却依旧耐心十足。
母亲靠在炕头,轻轻哄着洛迦,时不时给他掖一掖被角,洛苗苗则趴在炕沿上,小手轻轻摸着洛迦的脸颊,小声说着自己的小秘密:“弟弟,等春天来了,我带你去村口看桃花,去溪边抓小鱼,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洛迦看着姐姐稚嫩认真的小脸,微微动了动手指,轻轻握住姐姐的指尖,给出了自己的回应。
洛苗苗瞬间笑开了花,小脸上满是欢喜,更加贴心地守在弟弟身边。
日子就这般,在平淡又温暖的日常中,一天天缓缓流逝。
1968年农历十月底,寒意愈发浓重,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屋顶、院落、田埂上,给整个村庄披上了一层洁白的薄纱,窗外一片银装素裹,美得静谧又安详。
屋内火炕烧得滚烫,洛迦被裹在厚厚的棉被里,感受着周身的温暖,听着窗外雪花飘落的声音,内心无比平静。
这个冬天,没有饥寒交迫,没有颠沛流离,没有孤独无依,只有家人的陪伴,只有满满的安全感。
每日清晨,天刚亮,奶奶就会起床生火,熬上一锅热气腾腾的粥,香气唤醒整个屋子;父亲会早早出门,清扫院子里的积雪,然后去田间查看庄稼,打理农活;母亲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查看他的情况,喂奶、擦身,悉心照料,无微不至;洛苗苗会乖乖地起床,帮着奶奶递东西,然后守在炕边,陪着弟弟,从不多吵多闹。
白日里,母亲会抱着他,坐在炉火边,一边晒太阳,一边轻轻哼着乡间的童谣,声音温柔婉转,是他前世从未听过的、属于母亲的温柔。洛苗苗就坐在母亲身边,听着童谣,时不时逗一逗弟弟,屋内一片祥和。
父亲闲暇时,会坐在炕边,看着妻儿,满脸都是幸福,偶尔会拿起旱烟袋,却怕呛到孩子,总是走到屋外,才默默抽上两口。他依旧每日奔波劳作,只为让一家人吃饱穿暖,让妻儿父母不用受苦,沉默的付出里,全是沉甸甸的责任与爱意。
奶奶则整日忙碌,洗衣、做饭、缝补衣裳,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两个孙辈。只要一有空,就会凑到洛迦身边,逗他开心,给他讲村里的老故事,语气慈祥,满是疼爱。
洛迦始终保持着超乎同龄婴孩的乖巧,极少哭闹。
饿了、渴了,只会发出轻微的咿呀声,从不乱喊乱叫;睡醒了,就安安静静地躺着,看着屋内的家人,看着窗外的雪景,默默规划着未来。他知道,自己现在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无力改变任何事,只能慢慢成长,积蓄力量,一步步守住自己想要的一切。
他时刻留意着父母的对话,生怕听到他们提及外出打工的念头。前世,父母就是在这个冬天过后,渐渐萌生了外出谋生的想法,想着去外地挣更多的钱,让家人过上好日子,最终才带着全家远离故土。
这一世,他必须掐断这个念头。
好在,每日守着一双乖巧的儿女,陪着年迈的母亲,过着安稳平淡的日子,父亲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提及外出的次数越来越少,更多的时候,都是和母亲规划着,来年多种几亩地,多养几只鸡鸭,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母亲也愈发留恋这份安稳,每次听到父亲说起田间的规划,都会满脸笑意,满心都是对未来安稳日子的期待,再也没有过想要远离家乡的念头。
洛迦看在眼里,喜在心底,他知道,自己的坚守与乖巧,正在慢慢改变家人的想法,守住这份故土安稳,不再重蹈前世覆辙,已然有了希望。
闲暇之余,他也时常留意隔壁的动静。
王婶时常会过来串门,和母亲唠家常,说起自家的儿子儿媳,言语间满是和善,偶尔也会笑着说:“等以后咱们两家的孩子都长大了,一起玩耍,一起上学,做个伴,多好。”
每每这时,洛迦都会在心底默默期待,期待着刘园园的降生,期待着青梅竹马的相伴,期待着弥补前世一生的遗憾。
1968年农历十一月初五,雪过天晴,阳光明媚,温暖的阳光透过木窗,洒在火炕上,暖洋洋的。
村里的街坊邻居们,趁着天晴,纷纷出门走动,扫雪、晾晒衣物,村庄里渐渐热闹起来。王婶又来到家里,手里拿着刚蒸好的红薯,递给母亲和洛苗苗,笑着说道:“今年冬天虽冷,可日子过得踏实,一家人守在一起,比什么都强,可别想着往外跑,外面再好,都不如自己的家乡安稳。”
这番话,恰好说到了洛迦的心坎里,也说到了父母的心坎里。
母亲连连点头:“可不是嘛,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吃饱穿暖,就够了,哪里都不如家里好。”
父亲也在一旁附和,满脸认同:“以后咱们就在家里好好种地,守着老人,看着孩子长大,比什么都强。”
听到父母这番话,洛迦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他知道,这一世,家人终于打消了远离故土、外出打工的念头,他不用再经历背井离乡的漂泊,不用再承受少年欺凌的苦难,不用再历经半生奔波的心酸,他可以留在这片故土,陪着家人,安稳长大。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温暖而耀眼,他微微眯起眼睛,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与幸福。
从1968年深冬的这场雪开始,他的人生,彻底偏离了前世苦难的轨迹,朝着温暖、团圆、安稳的方向,稳步前行。
姐姐洛苗苗依旧每日陪伴左右,用稚嫩的身躯守护着他;父母相守相伴,一心守着家园,安稳度日;奶奶身体健康,把全家照料得妥妥当当;邻里和睦,亲戚亲近,故土安稳,岁月静好。
所有前世的遗憾、伤痛、孤独,都在这1968年的孟冬岁月里,被家人的温情、故土的安稳、邻里的淳朴一点点抚平。他不再纠结于梦境与重生的边界,不再执念于过往的苦难,只专注于当下,珍惜每一分每一秒的团圆时光。
他慢慢成长着,从襁褓中只会咿呀的婴儿,渐渐学会了翻身,学会了用笑容回应家人的疼爱,学会了紧紧握住姐姐的手。他用自己独有的方式,维系着这份亲情,守护着这个家,铺垫着属于自己的、全新的人生。
窗外的寒风依旧,屋内的暖意却从未消散,炉火跳动,家人闲坐,三餐安稳,四季相伴。
洛迦躺在温暖的火炕上,听着家人的欢声笑语,看着眼前触手可及的幸福,心底无比坚定。
这一世,他定要守着至亲,留在故土,岁岁平安,年年团圆,再也不分离,再也不经历苦难,再也不留遗憾,安安稳稳,度过这一生。
往后的岁月,春有桃花盛开,夏有溪水潺潺,秋有硕果累累,冬有炉火相伴,有家人在侧,有青梅相伴,有故土安稳,这便是他历经六十年苦难,换来的最好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