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叔叔想见你,月下赴约
那场七十二小时的生死倒计时,悄无声息已经走过了七个钟头。
唐三压根没合眼。
他坐在宿舍床边,掌心摊开,幽蓝色的蓝银草忽明忽暗,微光不停闪烁,心绪压根稳不下来。抬头望向夜空,那朵悬浮在诺丁学院上空的黑日之花,还在慢悠悠转动花瓣。更邪门的是,花瓣上印着的哀嚎人脸,已经换了新的面孔。
唐三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昨天测试台上,水晶镜里浮现出的自己。
这不是简单的倒影,是唐陨提前写好的结局,是赤裸裸的死亡预演。
花映亡魂,藤定生死;未见归途,先见末路。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轻轻敲响。
节奏很轻,两下叩击,间隔悠长,力道柔得发虚。
绝不是霍斩。霍斩敲门从来都是拳头砸门,三下重响,干脆急促,带着杀伐气。这敲门声温柔又小心,一听就知道是谁。
“三哥,你醒着吗?”门外传来小舞软软的声音。
唐三起身开门。
小舞穿着一身宽松睡衣,长发披散肩头,夜里风凉,她脸色看着格外白净。两只小手紧紧攥着一封黑色信封,信封底色暗沉,表面印着暗纹黑花,和之前大师收到、唐三接过的密信款式一模一样,邪性又规整。
但这封信的收信人,不是唐三。
是小舞。
“这信自己从我窗户飘进来的。”小舞语气听着平静,可捏着信封的指尖用力到发白,明显心里紧张,“就落在我枕头边上,我没敢拆,第一时间来找你。”
唐三立马接过信封,封口完好无损,没有半点撬动痕迹。他直接撕开信纸,摊开一看,整张纸就一行字,笔迹潦草狂乱,却又透着刻意稳住的工整,写字的人明显一边手抖,一边强行克制情绪:
侄媳妇,叔叔想见你。天亮之前,一个人来学院后山老槐树坑。
没有狠话威胁,没有交易条件,就简简单单四个字——想见见你。
可越是没有胁迫,没有套路,越让人心里发慌,后背发凉。
唐三把信纸翻到背面,一片空白,半个字都没有。
这种无声的邀约,比明刀明枪的厮杀,还要吓人百倍。
“你绝对不能去。”唐三想都没想,语气强硬,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小舞抬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眼底,瞳仁隐隐泛着淡红。这是柔骨兔武魂的本能预警,感知到极致危险时的天然反应,等同于时刻开启战斗备战状态。
即便察觉到致命危机,她也没有半点要退缩的意思。
小舞伸手轻轻按住唐三攥得死紧的拳头,柔声安抚:“我心里有数,未必就会输。我是十万年魂兽化形,就算打不过九十七级封号斗罗,他想一招秒杀我,根本不可能。”
“你根本不了解他的魂技有多歹毒。唐三压着嗓子,语速极快,句句都是要害,“他第一魂技叫根源吞噬,专啃武魂本源。不管什么武魂,只要被藤蔓碰到,不是伤皮肉,是直接剥夺魂力根基,等级永久倒退,一辈子都恢复不了。”
他死死盯着小舞的眼睛,郑重警告:“你虽然不是植物系武魂,但你是魂兽化形,你的本源就是十万年柔骨兔的魂环和魂骨。他第七魂技能吞噬古树本源,所有生灵本源都是他的养料,你压根就在他的猎杀名单里。”
小舞沉默几秒,说出一句唐三根本没法反驳的话:“他真想杀我,根本不用写信邀约,直接动手就行。”
唐三瞬间语塞。
“他给你定了七十二小时期限,就是暂时不想撕破脸。”小舞逻辑清晰,看得透彻,“他只想找人聊聊,我去听听他到底想干什么,仅此而已。”
“他从来不算话!”唐三语气发沉,字字带着恨意,“当年我妈分给他本源助他脱困,他转头就撕毁承诺,反手重创我母亲,这种人没半点信义可言!”
“那你为啥不强行拦我?”小舞轻声反问。
唐三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满心无力。
他心里清楚,唐陨铁了心要见小舞,谁都拦不住。黑藤早已锁死诺丁学院整片地基,黑日之花笼罩整片天空,唐陨本体藏在暗处,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真要硬来,整个学院都得陪葬。
“我陪你一起去。”唐三不退步。
“不行。”小舞果断摇头,“信上明确要我一个人去。你一露面,他直接翻脸开战,咱们赌不起,学院里所有人的命,都赌不起。”
这话戳中要害,唐三没法反驳。
他松开拳头,一把将小舞拉进宿舍关上门,压低声音,快速交代三条保命铁律,句句关乎生死:
“第一,别踩阴影,全程站在月光直射的亮处。他的黑藤从地下出没,靠阴影锁定目标,不沾阴影他就难精准偷袭。”
“第二,不管他递你什么东西,一概别碰、别接。他第二魂技是寄生之种,孢子沾肤就入体,一旦中招直接被他寄生控制。”
“第三,他要是让你给我传话,一个字都别改。哪怕是骂我、咒我,原原本本带回来,我必须听全。”
小舞认真点头,全都记在心里。
她踮起脚尖,轻轻弹了下唐三的额头,强装轻松笑了笑:“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我可是小舞姐,十万年魂兽什么风浪没见过?一个被封印百年的老怪物,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说完,她转身推门走出宿舍。
走廊暗处,霍斩早就靠墙站着,不知道来了多久,也不知道听了多少对话。
小舞从他身边走过时,霍斩压低嗓音开口,语气沉稳又靠谱:“我虎口这道疤,六岁觉醒吞天槐那天就落下了。这么多年伤口从没愈合,就是时时刻刻提醒我——但凡咬上去,绝不松口,欠下的债,必还到底。”
他抬眼看向小舞,眼神坚定:“唐家的恩怨我不好插手,但我帮你们守着外围。老槐树坑东南五十步,有一片枯死灌木丛,我藏在那儿。他敢动你一根手指头,不管他九十七级还是一百级,我先咬断他几根黑藤再说。”
小舞看了他一眼,没拒绝,点头默认。多一个后手,就多一份保障。
学院后山,那个老槐树被搬走后留下的土坑,在月光下像一张张开的漆黑大嘴,静静蛰伏在夜色里。坑底干硬的泥土中央,莫名冒出一株孤零零的黑藤,一尺来高,藤尖顶着一朵小小的黑花,在夜里透着阴森寒气。
小舞走到坑边,脚步停下,气场稳住。
“我来了。”
黑花花瓣缓缓舒展张开,花蕊中心,浮出那张枯瘦灰败的人脸。
唐陨的眼神压根没看小舞,目光越过她,直直望向远处宿舍楼那扇唯一亮灯的窗户——望向唐三。
“他对你,是真的好。”唐陨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满是羡慕与落寞,“当年我姐姐阿银,对唐昊也是这么好,好到甘愿献祭性命,毫无保留。”
他收回目光,落到小舞身上,语气平淡无波:“但你和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小舞冷静反问。
“当年在极北冰原,阿银把本源分给我时,手死死攥着我的藤蔓,浑身发抖,却死活不肯松手。”唐陨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旧事,“她怕我反悔,怕我乱来,满心都是牵挂和不安。”
他再次扭头,望向唐三的窗户,眼底情绪复杂难明:“你不一样。唐三连我这种噬命天敌都不惧,唯独对你,毫无防备。看似他怕我伤你,实则你才是他最大的软肋,也是他唯一的铠甲。”
小舞没听懂这话里的深层意思,却记在了心里。
唐陨也不解释,一根细黑藤缓缓伸到小舞面前,藤尖多了一颗黄豆大的黑珠子,通体漆黑如凝固墨汁,透着刺骨寒意。
“把这个交给唐三。”
“这是什么?”小舞没有伸手去接,时刻谨记唐三的叮嘱。
“我姐姐当年留在极北冰原的遗物。”唐陨声音轻得快被夜风刮散,“当年她封印我时,在冰壁上刻了一行字。藤蔓碎了,冰壁毁了,唯独这份念想,留了百年。”
“你为啥不自己给他?”小舞追问。
唐陨避而不答,黑藤把珠子轻轻放在坑边泥土上,随即快速缩回地底。那张枯瘦人脸在黑花里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天亮之前,七十二小时期限一到,他不交魂骨,我就动手。”
他顿了顿,语气莫名柔和了一瞬:“但我绝不杀你。”
黑花缓缓收拢闭合,花瓣裹住人脸,彻底隐入花蕊。黑藤缩回泥土,老槐树坑瞬间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会面从未发生过。
只剩那颗黑珠子躺在泥土上,月光一打,冷光刺骨。
小舞弯腰捡起珠子,触手冰凉刺骨,比万年寒冰还要冻人。珠子内部有东西缓缓流动,像一滴封存百年的血,又像一滴没来得及落下的泪。
霍斩从枯灌木丛里走出来,沉声问道:“他真就只是为了见你一面?”
小舞攥紧手里的黑珠子,瞬间懂了唐陨那句“不一样”的意思。不是实力不同,境遇不同,是唐陨看她的眼神不同。没有仇恨,没有杀意,只剩可望而不可即的羡慕与遗憾。
“他没说谎。”小舞转身往宿舍楼走,轻声说道,“他就是单纯想见我一面而已。”
霍斩跟在身后,沉默许久,低声问:“他长什么样子?”
小舞脚步一顿,回想那张枯瘦面孔、灰败眼眸,还有那句姐姐手在发抖。
“像一个被冻了百年的可怜人。”小舞语气轻叹,“好不容易有人愿意跟他说句话,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好好回应。”
宿舍楼的灯光依旧亮着。
唐三站在窗边,亲眼看着小舞平安穿过操场,和霍斩对视一眼,快步往楼道走来。
深夜空气里,还残留着黑藤褪去后的腐朽气味。天上那朵黑日之花依旧高悬,花瓣缓缓转动,七十二小时的生死倒计时,一秒没停,步步紧逼。
谈判落幕,情面用尽。
接下来,没得选,只剩死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