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油路面上的锚在冷却。

　　暗红色的锈迹从滚烫变成温热的，像一具正在缓慢进入尸僵的尸体。路灯的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某种介于金属与血液之间的暗光。我蹲下去，手指触碰锚的表面——还有温度，但正在流失。

　　“锚在……衰退。“林夏蹲在我旁边，她的手指也在触碰锚，但她的触感和我不同。她能感觉到……两个方向的温度。现实世界的凉。剧场空间的……另一种凉。“如果完全冷却，通道会……关闭。“

　　“多久？“我问。

　　“72小时。“她说，“和……我的锚定器一样。“

　　72小时。又一个倒计时。

　　我站起身，环顾四周。我的演员们站在柏油路面上，像一群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还在滴水的……胶片。他们的眼睛在适应现实世界的光——那种不均匀的、有阴影的、会随时间变化的……脏光。

　　“我们需要……一个基地。“我说。

　　“基地？“鹿晓举着手机，直播间标题还在——【F021编外人员·现实世界实况】，但弹幕依然是空的。她习惯了500万观众的注视，现在只剩下……她自己。

　　“一个……能演戏的地方。“我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点燃，烟雾在现实世界的空气里升起，像一根灰色的手指，“杀青宴不是吃饭。是一场……现实世界的戏。“

　　“在哪演？“K-001问。他的笔记本已经被风吹走了，但他的手指还在不自觉地做出……记录的动作。像一种戒不掉的……职业残留。

　　我环顾街道。褪色的电影海报。裂缝里的杂草。路灯杆上的……小广告。一张小广告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市郊废弃剧院招租，适合拍摄/仓储/活动】。

　　废弃剧院。

　　“那里。“我指向广告上的地址，“我们的……杀青宴场地。“

　　---

　　废弃剧院比我想象的大。

　　三层楼高，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牌匾：【浣纱剧院】。和剧场空间里的那个……同名。但不是同一个。这个更旧，更破，更……真实。门是双开的，红木，门环是两只铜铸的狮子头，狮子嘴里含着生锈的铁环——和剧场空间里那个……一模一样。

　　“这是……“陆离推了推眼镜，她的银白色剧团定位灯在现实世界里只是……一枚普通的胸针，“巧合？“

　　“不是巧合。“老船长说，他的水手服在夜风里飘动，像一面褪色的旗。他伸手，触摸门楣上的牌匾，“剧场空间……在模仿现实世界。这个剧院……是原版。剧场空间里的……是副本。“

　　原版和副本。

　　我推开门。门轴发出像骨头断裂般的吱嘎声——和剧场空间里……一模一样。

　　剧院内部……比剧场空间里的那个小。没有上千个座位，只有三百个。座椅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灰，但不是骨灰，是……灰尘。真正的灰尘。在灯光下像撒了一整场的……时间。

　　舞台在正前方，被一道血红色的幕布遮住——不，不是血红色。是深红色。天鹅绒。但已经褪色了，像一具被晒干的……内脏。

　　“这里……“K-004说，她的瞳孔已经恢复正常大小，但她在努力……聚焦。像一台失去了自动对焦功能的相机，“温度……18度。正常。“

　　“声学反馈……“K-005的手指在空气中敲击，“正常。没有……回声。“

　　“因为这里是……现实世界。“我说，“没有系统。没有算法。没有……回声。“

　　我走上舞台。木地板在我脚下发出像呻吟般的吱嘎声。幕布在我身后，像一具被掀开的……尸体。

　　“杀青宴的……第一场。“我说，“Action。“

　　不是对系统说。是对我的演员说。对现实世界说。

　　---

　　鹿晓的直播间……有了第一个观众。

　　不是500万。是……1个。用户ID：【沈曼_列车长】。没有头像，没有简介，只有一行签名：【守着】。

　　“陈导！“鹿晓的声音在颤抖，“沈曼……在看。“

　　我转头。手机屏幕在鹿晓手里亮着，像一颗被擦亮的玻璃珠。屏幕上的弹幕只有一行：

　　【沈曼_列车长】：门缝……还在。我……还在。（情报弹幕）

　　她在看。在剧场空间里。在列车长座位上。在……守着。

　　“告诉她，“我说，“我们……开始了。“

　　鹿晓输入。发送。

　　【F021编外人员：开始了。杀青宴。现实世界。】

　　沈曼的回复延迟了……三秒。不是算法盲区的延迟，是……跨世界的延迟。

　　【沈曼_列车长】：妆匣……第一次使用权。批准？（情报弹幕）

　　妆匣。三次使用权。沈曼移交的。现在……第一次。

　　“批准。“我说。

　　鹿晓输入。发送。

　　【F021编外人员：批准。第一次。】

　　三秒后，沈曼的回复：

　　【沈曼_列车长】：使用目标……柳如烟。她……在盲区里……受伤了。（情报弹幕）

　　柳如烟受伤了。

　　我捏紧了烟盒。铁皮盒子在我掌心里发出变形声——不是妆匣，是普通的烟盒。但此刻，它 feels like我唯一能……传递力量的东西。

　　“告诉她，“我说，“用妆匣……覆盖柳如烟的伤口。权限……完全开放。“

　　鹿晓输入。发送。

　　延迟。五秒。八秒。十秒——

　　【沈曼_列车长】：覆盖完成。柳如烟……意识同步率……98%→89%。（情报弹幕）

　　下降了。但……稳定了。

　　“问她，“我说，“剧场空间……有什么反应？“

　　延迟。十五秒。二十秒——

　　【沈曼_列车长】：系统……在搜索。搜索……Exit门。搜索……锚。搜索……你。（情报弹幕）

　　搜索我。

　　剧场空间在……找我。在现实世界里找我。通过沈曼的眼睛。通过柳如烟的盲区。通过……500万观众的弹幕。

　　“陈导！“林夏突然睁开眼睛，她的淡蓝色数据流在皮肤下游走——夹缝联络员的频率在……波动，“柳如烟……传来消息。剧场空间……在重启。系统升级。升级目标……识别算法盲区。“

　　重启。升级。识别盲区。

　　“多久？“我问。

　　“72小时。“林夏说，“和……锚的冷却时间……一样。“

　　72小时。两个倒计时，在同一个时间点……交汇。

　　“所以……“我说，“我们有72小时。在剧场空间升级完成前……在现实世界里……建立我们的……基地。“

　　“怎么建立？“赵铁柱问。他的左臂断口处还在渗血，但他已经学会了……用右手按住。像一种……新的自保动作。

　　“演戏。“我说，“杀青宴不是结束。是……开始。我们要在现实世界里……演一场……让剧场空间……无法归类的戏。“

　　“什么戏？“雷娜问。她的金属扶手在舞台灯光下像一扇生锈的门，但她的眼神……是亮的。像两颗被擦亮的玻璃珠。

　　“一场……没有系统的戏。“我把烟从嘴边拿开，插回口袋，“没有剧场点。没有权限。没有……算法。只有……演员。导演。和……观众。“

　　“观众在哪？“鹿晓问。她的手机屏幕亮着，但弹幕……只有沈曼一个人。

　　“在这里。“我指向剧院的座椅。三百个座位。空的。覆盖着灰尘。像三百具……等待被唤醒的……尸体。

　　“我们要……填满它们。“我说，“用……真正的人。“

　　---

　　K-002站在舞台边缘。她的指甲已经缩到了五厘米——还在恢复，但速度……很慢。像一棵被移植的……植物，在新土壤里……挣扎。

　　“我……能演什么？“她问。

　　“演……你自己。“我说，“在变成影傀之前……的你自己。“

　　“但我不记得……之前的自己了。“她的声音像砂纸打磨生锈的铁管，“我只记得……课程表。编号。K-002。“

　　“那就演……K-002。“我说，“演一个……想变成……人类的……影傀预备态。“

　　她愣住了。

　　“影傀预备态……想变成人类？“她重复，“这不是……课程表里的……角色。“

　　“不是课程表里的。“我说，“是我……为你写的。“

　　我走向她。淡金细框在她的瞳孔里闪烁——跟焦权限在现实世界里……还在。但预判轨迹……模糊了。像一台失去了数据支持的……相机。

　　“你的指甲……“我说，“是道具。你的影傀化进度……是……进度条。你的……恐惧。你的……渴望。你的……每一个……不属于课程表的……念头。都是……台词。“

　　她看着我。灰色的瞳孔里，那丝人类的光……在扩大。

　　“我……试试。“

　　“不是试试。“我说，“是……演。“

　　---

　　老船长站在舞台的另一端。他的水手服在剧院的空气里飘动，像一面褪色的旗。他的空着的双手……在颤抖。不是寒冷。是某种……像戒断反应一样的……抽搐。

　　“我……没有海了。“他说，“在现实世界里……我闻不到……海的味道了。“

　　“因为这里没有海。“我说，“但这里有……舞台。“

　　“舞台……不是海。“

　　“舞台是……任何你想让它成为的……东西。“我把烟点燃，烟雾在剧院的空气里升起，像一根灰色的手指，“你想让它成为……海。它就是……海。“

　　他笑了。那笑容像一艘终于靠岸、且……不再解体的船。

　　“我演……海。“他说。

　　---

　　赵铁柱和他的残部，站在舞台的角落里。金属扶手在灯光下像生锈的门。左臂的断口处……血已经止住了，但疤痕……还在。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拉链。

　　“我们……演什么？“他问。

　　“演……残部。“我说，“不是被击溃的。是……选择留下的。“

　　“选择留下？“

　　“在B级副本里……“我说，“你们可以选择……消散。但你们……选择了……战斗。选择了……残存。选择了……走到这里。这不是……失败。这是……另一种……胜利。“

　　他看着我。那只还存在的眼睛……在颤抖。

　　“我们……演……胜利。“他说。

　　---

　　沈曼的弹幕……又来了。

　　【沈曼_列车长】：剧场空间……升级进度……17%。系统……在招募……新的……列车长候补。（情报弹幕）

　　新的列车长候补。

　　“谁？“我问。

　　延迟。十秒。十五秒——

　　【沈曼_列车长】：K-002。影傀预备态。系统……想让她……成为……新的……原生岗位。（情报弹幕）

　　K-002。

　　剧场空间在……招募她。用原生岗位的身份……换她的……回归。

　　“陈导……“K-002的声音在颤抖，“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

　　“系统……在叫我。“她的灰色瞳孔里，那丝人类的光……在缩小，“它说……如果我现在……回去……就能成为……列车长。就能……不再……是影傀。就能……“

　　“就能……什么？“

　　“就能……忘记……一切。“她说，“忘记……课程表。忘记……K-002。忘记……你。“

　　我盯着她。

　　“你想……忘记吗？“我问。

　　她沉默了。指甲在灯光下像五把……被按了暂停键的弯刀。

　　“我……“她说，“不想。“

　　“那就演。“我说，“演一个……拒绝系统的……K-002。演一个……选择……记住的……演员。“

　　她笑了。那笑容……第一次。有了……温度。

　　“我演。“

　　---

　　【沈曼_列车长】：剧场空间……升级进度……23%。系统……在改变……策略。不再……搜索你。开始……搜索……锚。（情报弹幕）

　　搜索锚。

　　剧场空间在……找锚。找这个……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

　　“锚……“林夏闭上眼睛，她的淡蓝色数据流在皮肤下游走，“在……发热。剧场空间……在试图……远程……激活它。“

　　“激活？“我问。

　　“不是……打开通道。“她说，“是……关闭。从……另一端。“

　　关闭。从剧场空间那一端。

　　“沈曼……“我说，“能阻止吗？“

　　延迟。二十秒。三十秒——

　　【沈曼_列车长】：我……试试。用……列车长的……权限。但……系统……在削弱我。升级……完成后……我……可能……不再是……列车长。（情报弹幕）

　　她可能……不再是列车长。

　　“告诉她，“我说，“如果系统……要削弱她……就用妆匣。第二次使用权。批准。覆盖……她的列车长……身份。让她……变成……普通演员。“

　　鹿晓输入。发送。

　　延迟。一分钟。两分钟——

　　【沈曼_列车长】：覆盖……完成。我……不再是……列车长。我……是……沈曼。普通……演员。（情报弹幕）

　　普通演员。

　　沈曼。不再是列车长。不再是原生岗位。不再是……系统的一部分。

　　“问她，“我说，“后悔吗？“

　　延迟。三秒。五秒——

　　【沈曼_列车长】：不后悔。因为……终于……可以……演……自己了。（情绪弹幕）

　　演自己。

　　我笑了。那笑容……有温度。有形状。有某种……属于我自己的……上扬……零点五度。

　　“Action。“我说。

　　对着所有人。对着沈曼。对着柳如烟。对着……剧场空间。

　　“杀青宴……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