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隐藏的特级咒术师
仙台的冬天,天黑得很早。
下午四点的阳光已经斜得厉害,从天台边缘看下去,整座城市浸在一种浑浊之中。
浅雾悠扬靠在生锈的栏杆上,看着五条悟把墨镜推上去,露出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往楼下瞥了一眼。
楼下是普通的居民区、普通的街道、普通的公寓楼。
只是其中某一扇窗户后面,有个断了一条手臂的男人,正在度过他“死后”的第三个月。
“就一眼?”浅雾问。
“就一眼。”五条悟把墨镜拉回来。
他今天没穿那件高专的制服,黑色外套裹得很紧,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三个月前亲手处决夏油杰的那双手,此刻插在口袋里,什么都没拿。
除了一样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随手一抛。
浅雾接住。
咒物用符纸裹着,但指尖碰到的那一瞬间,还是能感觉到里面沉睡的恶意——两面宿傩的手指。
“多谢了。”浅雾掂了掂。
“你要这个东西究竟要干什么?”五条悟好奇地问道,“总不能真的是用来煲汤的吧?”
“对啊,要不要来尝尝。”
浅雾悠扬随意的将宿傩手指丢进身后的影子当中。
五条悟没有接这个玩笑。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道:
“回来吧。”
“别逼我求你。”
五条悟的六眼仔仔细细打量着自己的这位挚友。
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通人。
不同于九十九由基,眼前的这位有着特级的实力,却没有特级的评级,甚至一级都没有,只是一名“野生的二级咒术师”。
因为害怕。
高层们因为害怕一个评级会激怒他,害怕登记会逼他站到明处,害怕一旦承认他的存在,就会被清算。
所以高层们选择当作没看见。
只要他不闹事,只要他不站到台前,只要他继续安安静静地待在这个角落里——
那就不存在。
浅雾悠扬咧了咧嘴,缓缓吐出两个字:
“不回。”
五条悟严肃的表情瞬间一变。
下一秒,浅雾感觉自己的右腿被什么东西死死抱住——低头一看,五条悟已经整个人挂在他腿上,墨镜歪到一边,露出那双此刻写满“委屈”的苍蓝色眼睛。
“呜呜呜~~悠扬酱!”
浅雾额头青筋跳了一下。
“高专的工作真的好累啊,你看,悟最近都瘦了……”五条悟把脸埋在他膝盖上蹭来蹭去,“你就回来嘛,回来嘛……你看我都亲自来求你了,这还不够有诚意吗?”
浅雾想抽腿,动不了。
想后退,也动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五条悟这家伙,为了防止他逃跑,居然连无下限术式都开了,直接把他整个人固定在原地。
“……”浅雾深吸一口气,“五条悟,问一下,你今年多大了?”
“三岁。”五条悟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悠扬酱再不回来,悟就要累死在高专了,到时候你就没有这个可爱的挚友了——”
“你放开。”
“不放!除非你答应!”
浅雾看着五条悟。
五条悟看着浅雾。
四目相对。
然后浅雾叹了口气。
“你抱的那个只是假人。”
五条悟一愣。
低头一看——怀里抱着的哪里是浅雾悠扬,分明是一个纸人,正在他手里慢慢变扁。
“欸?”
与此同时,天台另一侧,水箱旁边,又一个浅雾悠扬凭空出现,正靠在栏杆上看着他。
“「空想家」真是一个好方便的术式呢。”
五条悟松开纸人,纸片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他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尘。
“啧。”
六眼一闪。
术式顺转——
一瞬间,他的手指扣住了浅雾悠扬的手腕。
“嘿嘿,”五条悟抬起头,“抓住你了。”
浅雾低头看了一眼被扣住的手腕,又抬头看五条悟。
五条悟正冲他笑,笑得一脸无辜,但手上的力道是一点没松。
“跑啊,继续跑。”
浅雾沉默了两秒。
“悟……”
“嗯?”
“你知不知道,这也是个假人。”
五条悟的笑容僵在脸上。
“而且,”浅雾继续说,“你刚才撒娇的样子,我已经用术式录下来了。回头刻成碟,给二年级的学生循环播放了。”
“……”
五条悟慢慢松开了手。
他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墨镜,清了清嗓子,恢复了那副“我是最强我谁都不在乎”的姿态。
“咳。那个。”
“嗯?”
“刚才那段,能不能删了?”
浅雾冲他笑了笑:“你觉得呢?”
五条悟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果断放弃。
“行吧,你留着吧。反正我相信棘他们不会嘲笑我的”他转过身,往天台边缘走了两步,背对着浅雾,“但是刚才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
“什么问题?”
“回来工作的事。”
浅雾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天台刮过,把远处居民区的晾衣绳吹得晃动。楼下那扇窗帘还是拉着,夏油杰大概正在里面看书,或者发呆,或者盯着天花板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回去。”浅雾说。
“我知道。”五条悟转过身,看着他,“但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求你吗?”
沉默。
“东京那边,我走不开。京都分部盯着,高层那些人天天开会,不知道在密谋什么。我手下那几个学生——乙骨走了,剩下的几个,都还是孩子。”
他看着浅雾。
“我需要一个人。一个我能信的人。”
浅雾迎着他的目光。
六眼正在看着他——那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此刻没有任何伪装,只是安静地等一个答案。
浅雾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什么——
“行了,别说了。”五条悟突然摆摆手,打断了他,“看你那张脸就知道你要说什么。”
他转过身,往天台门口走,但就在到天台门口时,五条悟停下了脚步。
五条悟就站在铁门前,没有回头。
一秒……
两秒……
一分钟后……
“喂……悠扬说句话吧,要不然我站在这里挺尴尬的……”
浅雾靠在栏杆上,没动。
“你尴尬关我什么事。”
“当然关你的事!”五条悟猛地转过身,一脸控诉,“是你把我晾在这儿的!正常人这时候不应该说点什么挽留一下吗?比如‘悟你别走我其实舍不得你’之类的!”
浅雾看着他。
“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五条悟和他对视三秒。
“……不是。”
“那不就结了。”
五条悟叹了口气,重新靠回铁门上,双手抱胸。
“行吧,那我再站会儿。反正回去也是开会,不如在这儿吹风。”
浅雾没理他。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天台沉默着。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过了一会儿,五条悟开口:“喂……悠扬,你应该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吧?”
他了解自己这位节能主义至上的挚友。如果没有话说,浅雾早就走了,不会陪他站在这里吹冷风。
浅雾确实有话要说。
他犹豫了一下,看向五条悟:“你要学生不要?”
“不要。”
拒绝的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哦。”
五条悟:“……”
他等了三秒,发现浅雾真的就只是一个“哦”。
“……那个学生是什么样的人?”五条悟没忍住。
“你不都拒绝了嘛。”浅雾笑了笑。
没错,我浅雾就是要急死他。
“我好奇不行啊?”五条悟摘下墨镜,露出那双苍蓝色的眼睛,直直盯着他,“什么学生能让你开口推荐?”
浅雾笑了一下,没直接回答,只是往天台外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仙台市立杉泽第三中学,三年级的学生。呃……被称为‘西中之虎’。”
五条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六眼微微闪动。
“不是术师?”五条悟说道。
在六眼的观察下,并没有学校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最多只是因为学生的怨念诞生了几只无足轻重的咒灵而已。
“现在还不是。”
“什么时候是?”
浅雾没回答。
“行,不说拉倒。”五条悟站直身体,拍了拍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反正等真需要的时候,你自然会告诉我。”
他把墨镜架回鼻梁上。
“别忘了,我可是最强的。”
五条悟转身推门。
这次是真的要走。
“悟。”
五条悟停住,侧过脸。
“再见。”
沉默了一秒。
“再见。”
铁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浅雾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他当然可以告诉五条悟更多——告诉他虎杖悠仁将来会吞下宿傩的手指,会变成容器,会成为咒术界最大的变数。
但他没有。
几年前五条悟第一次见到伏黑惠的时候,浅雾是在场的。他亲眼看着五条悟蹲在那个小孩面前,笑着说“你爸爸不要你了”。
伏黑惠当时没哭,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奇怪的白毛大人。
但浅雾记得那个孩子的眼神。
那不是一个五岁孩子该有的眼神。
五条悟没有恶意,他从来都没有恶意。他只是不知道普通人的感情该怎么处理,不知道有些话会对孩子造成什么影响,不知道“最强”这个身份让他离“普通人”太远太远了。
所以浅雾没有邀请五条悟一起去见虎杖悠仁。
他怕五条悟见到那个橘红色头发的少年时,会笑着说“你爷爷快死了你知道吗”。
那会给虎杖留下不好的印象。
而且——
五条悟已经够忙了。
高层盯着他,京都分部盯着他,咒术界所有人都盯着他。他一个人撑着整个东京那边,手下只有几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浅雾不想再增加他的负担了。
至于收服九相图当神奇宝贝这种事情——还是让他这个知晓未来剧情的穿越者自己去做吧。
夕阳又沉下去一些,光线开始泛出淡淡的紫色。
浅雾转身,走下天台。
仙台市立医院,住院部。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浅雾医生。”
护士看见他,微微一笑。
浅雾悠扬点头致意。
这是他此世的身份——医生。
胎穿到这个世界的二十多年里,他本可以走纯粹的术师之路,本可以早早地扬名立万,本可以成为咒术界最年轻的特级之一。
但他选择了医学。
不是为了救死扶伤这种伟大的理由。只是因为,“空想家”这个术式,需要他足够了解“人体”。
医学是他给自己准备的“说明书”。
巧合的是,他成了虎杖悠仁的爷爷——虎杖倭助——的主治医生。
可惜的是,虎杖倭助属于油尽灯枯的类型。八十多岁的心脏,八十多岁的肺,八十多岁的血管,再加上心病,反转术式无法治愈。
浅雾走到病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老人的咳嗽声,和一个少年有些慌张的声音。
“爷爷,你别动,我去叫护士——”
“叫什么叫,死不了。”
“你这咳成这样还叫死不了?”
“臭小子,你爷爷我还没活够呢。”
浅雾在门口站了两秒,听着里面的对话。
少年人的声音带着无奈,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担心。老人的声音沙哑,底气不足,但那股子倔强劲儿,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
他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浅雾推开门。
虎杖悠仁正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个杯子,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
“浅雾医生!”
“嗯。”浅雾点点头,走到床边,“刚才听你在走廊里喊,怎么了?”
“我爷爷他又咳——”虎杖悠仁说到一半,被床上的老人瞪了一眼,声音小了下去,“咳得挺厉害的。”
浅雾看向虎杖倭助。
老人靠在枕头上,脸色比上周更差了一些,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
最多还有一个月......浅雾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没事。”虎杖倭助摆摆手,“老毛病了。”
浅雾没说话,拿起床头挂着的病历翻了翻,又放下。
“悠仁,”虎杖倭助忽然开口,“去给浅雾医生买瓶饮料。”
“哦,好。”
虎杖悠仁转身出去,门关上。
病房里安静下来。
老人盯着浅雾。
“你今天不是来查房的。”他说。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浅雾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