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纽约噩梦
七点半,灯光渐暗。
观众席上的嘈杂声像潮水般退去,被一种期待性的寂静取代。银幕上亮起唐璜的标志,然后是开场字幕,缓慢的、几乎令人昏昏欲睡的伊拉克考古场景。
后排有人小声说:“就这?有什么可怕的?”
前四十分钟,观众们确实很平静。他们交换着爆米花,偶尔传来压低的笑声。
电影里的年轻神父卡拉斯的迷茫,老牧师梅林的衰老,弗莱金神父的追逐,这些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一名中年妇女小心翼翼地打开她的薄荷糖,塑料包装的声音在暗厅里格外刺耳,引来周围几声不满的“嘘”。
包厢里的嘉宝无聊打着哈欠,眼睛飘向唐璜,就这?
然后,一切都变了。
电影里,小女孩里根第一次在客人的酒里放了三颗橄榄,暗示着她正在开始变得不正常。但那只是开始。当里根的母亲克里斯在女儿房间里发现那张画的莫名其妙的画——一个模糊的、带着尖刺的鬼脸。
观众席上第一次出现了不安的骚动。
真正的地狱是从里根的床开始剧烈摇晃那刻打开的。
“天哪!”第一排有个人喊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像是点燃了引线的火星。
里根悬浮在空中,以一种人类关节不可能完成的角度扭过头来,那张苍白的、布满病态青筋的脸对上了镜头,对上了银幕下两千双眼睛。
整个剧院都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里根的声音,而是那个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像是碎石互相摩擦的,不属于任何人类音域的声音:“你的女儿会烂在地狱里。”
有人尖叫了。
不是电影里带着表演性质的尖叫,是真实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声音。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第十四排中间,猛地站起身来,手里的爆米花桶飞了出去,像一朵凋谢的花在空中炸开。她没有弯腰去捡,只是站在那里,瞪大眼睛盯着银幕,嘴唇在剧烈地颤动。
唐璜目睹了整个观众席在十分钟之内完成了从平静到崩溃的转变。就像有人在一个平静的池塘里扔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嘉宝突然抓住了唐璜的手,很有力带着颤抖。
驱魔的场景开始了。
梅林神父用颤抖的手打开那本拉丁文的祈祷书,开始念诵古老的驱魔祷词。而里根或者说寄居在她身体里的恶魔,给出的回应让整个影院陷入了一种集体的、瘟疫般的恐慌。
小女孩的头颅开始转动,三百六十度,脊椎发出的“咔嚓咔嚓”声通过环绕音响传到每一个角落。绿色的呕吐物从她嘴里喷涌而出,呈弧线溅落在梅林神父深色的神职袍上。
然后是那句台词,那句后来永远刻进了流行文化血液里的台词:“你的母亲在地狱里和我一起……”
整个剧院像被一只巨大的手猛击了一下。有六个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有人开始往过道跑。
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弓着腰,双手捂住耳朵,眼眶通红,像一只惊惶的幼兽一样冲向了紧急出口的门。门打开的那一刹那,走廊的灯光斜照进来,人们看见他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鼻涕的液体在闪光。
又有人吐了。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体面的灰色呢子大衣,坐在第五排靠右的位置。他从电影开场前十五分钟就一直在不安地扭动,仿佛座椅上有什么东西在刺痛他。当那个恶魔的形象第一次完整地出现在银幕上,那张介于人类和非人类之间的、布满疮痍和伤痕的面孔,他猛地弯下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就是他身边的女伴惊恐的喊叫:“弗兰克!弗兰克!”
周围的人开始骚动,有人递纸巾,有人叫经理。但更多的人根本无暇顾及,他们自己的恐惧已经无处安放。
嘉宝完全缩到了唐璜的怀里,什么文青?什么艺术女神?她现在只是一个被吓坏的小女孩。
唐璜忍不住得意的笑。
银幕上的最后一幕驱魔场景进行到了最激烈的时候。
梅林神父用自己的身体与恶魔进行最后的搏斗,最终苍老的身躯倒在卧室冰冷的地板上。而年轻的卡拉斯神父,被绝望和信仰同时撕扯着的卡拉斯,做出了最终的选择。他夺过那瓶圣水,披上宗教的铠甲,对着那个恶魔的面孔吼道:“你他妈给我从这个女孩的身体里滚出去!”
影院里有人在哭。
不是斯文克制的流泪,而是那种几乎要惊动全场的大声哭泣。
一个女人把脸埋进她丈夫的胸膛,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的丈夫面色铁青,下巴在不停抖动,左手机械性地拍着她的后背,右手紧紧攥着座椅扶手,指节发白。
售票处的年轻售票员琳达后来回忆说,那天晚上她从半掩的影厅门缝里看到的场景让她连续三天没睡好觉。“我看见1900多个人同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她在给朋友的电话里说,“就像电影里有一把巨大的锤子,每一下都砸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片尾字幕开始滚动的时候,没有人鼓掌。
这是最奇怪的。
通常情况下,即使是再糟糕或者再晦涩的电影,纽约的观众也会在片尾礼貌性地拍几下巴掌。
《驱魔人》结束时,影厅里只有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像是解脱。
人们缓慢地、茫然地站起来,他们没有互相交谈,没有像往常那样讨论情节或者演技。他们只是站了起来,机械地拿起自己的外套和包,像梦游一样向出口移动。
带着帽子的唐璜搂着已经不能说话的嘉宝出来时,终于听到人们的议论声。
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年轻人喃喃自语:“他们怎么可以……怎么能拍出这种东西?”
没有看过的人追问:“什么东西?”
皮夹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说:“我劝你不要看。”
一个穿着校服裙的少女被她的母亲紧紧搂着走过去,她的脸色白得像纸,视线空洞地望向前方。
母亲的声音嘶哑而急促:“没事了,没事了,那只是电影,只是电影……”
但她重复了很多遍,听起来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这不是我的错!唐璜心里说:要怪就怪电影没有分级制度。
电影院的大钟敲响了十一点。
嘉宝紧紧抓住唐璜的衣领,“今夜陪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