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晓萌站在舞台上，双手轻握着话筒，深呼吸一口，原本微微发颤的手，骤然稳如磐石。
她抬眼，目光清澈透亮，没有看台下那些等着看笑话的眼睛，也没有刻意去寻找甄率，只是望着前方虚空，仿佛望向无数个在工位上疲惫、挣扎、又不甘认输的普通人。
阎晓萌稳住呼吸，缓缓开口：“今天我带来的歌曲，叫《上班族狂想曲》。”
话音落下，现场安静了一瞬。
台下不少人脸上露出茫然之色，包括苏曼琪那一众跟班，全都面面相觑。
《上班族狂想曲》？这是什么歌？听都没听过，原创？不可能，她都没毕业呢还！
苏曼琪坐在座位上，嘴角不屑地撇了撇，心里冷笑连连。搞什么东西？好声音的舞台，唱这种莫名其妙的歌？还打工人？这是校园海选，不是社会职场吐槽大会！阎晓萌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她身边的短发跟班更是压低声音嗤笑：“真是自不量力，这种歌也敢拿上来唱，等着被淘汰吧！”
另一人也跟着点头：“就是，连个正经情歌都不敢唱，净搞些歪门邪道，等会儿看她怎么丢脸。”
议论声细碎地飘进耳朵里，阎晓萌却恍若未闻。
“唉~”
一声叹气，演唱开始。
“后羿为什么不射工作日”
“女娲为什么不补星期天”
“大禹可否治一治我的薪水”
“求求愚公帮我移走每周三”
“……”
清澈、柔软、又带着一点点无奈的慵懒嗓音，从音响里传遍整个大礼堂。
原本还在低头整理表格的工作人员，动作一顿。原本在调试话筒、检查线路的音响师，下意识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望向舞台。原本在交头接耳、玩手机的学生，也不自觉安静下来，目光被台上那个干净的少女吸引。
歌词简单，旋律悦耳。没有高音，没有转音，没有任何花哨技巧。就像一个朋友坐在你身边，安安静静跟你吐槽工作的不顺与内心的烦闷。
三位评委则久违地一扫疲倦、苦闷的神情，看向台上的目光变得认真。
“盘古能否给我开个请假条”
“精卫能否把我钱包都填满”
“夸父快快帮我把青春追回”
“拜托月老你给我牵根红线”
“……”
每一句歌词都是“神仙”、“传说”与“普通上班族”、“现实”的结合，句式单一，但是绝对的接地气、记忆点十足。
上班族需要的休息，报酬，对逝去青春的怀念，对爱情的向往，歌词几乎涵盖了所有上班族所期望的方方面面。
歌声从大礼堂中传出，外面负责签到统计、维护现场秩序的工作人员都不禁停下手中的事情。
他们这些日子，辗转于各个海选现场，疲惫已成常态。确实要承认，每天可以听到少种各样的歌曲，不至于太过“烦闷”。但是，那些歌曲中的情情爱爱、伟大歌颂、宏伟畅想与他们何干呢？对于他们来说，那些都是虚的，自己也只是为了维持生计而干着枯燥的工作罢了。
这一次，是他们第一次听到能让自己共鸣的歌。
舞台上，阎晓萌微微闭上眼睛，情绪完全沉浸进去。她没有经历过真正的职场打拼，但她懂那种努力不被看见、付出得不到回报、小心翼翼又满心疲惫的感觉。她把自己所有的真诚，全都揉进了每一句歌词里。
她在恰到好处地换气后，用副歌续上情感。没有嘶吼，没有爆发，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所有人伪装坚强的外壳。
“我是真的真的真的真的不想上班”
“我想在家里吹着空调玩着平板”
“其实谁也不愿意躺平摆烂”
“只是现实压得人无法动弹”
“……”
一个正在给评委倒水的女助理，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眶莫名有点发热。
因为要跟着整个项目组一路加班，她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也很久没有回家看她那刚满两岁的孩子了。
台下，一个负责现场统筹的男工作人员，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别过头抹了一下眼角。他一个人背井离乡来鹏城工作，一年回一次家，平时有活动了就跟活动，没活动就自己找兼职做，加班到半夜是常态。他想休息，不想上班，但是生活的重担不允许他这么做。这首歌，一字一句，全唱在了他的心坎上。
音响师靠在设备边，双手抱胸，眼神专注，连设备都忘了盯。负责维持秩序的保安，原本来回踱步，此刻也站在原地，静静聆听，脸上写满动容。
整个大礼堂，彻底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玩手机，没有人窃窃私语。只有阎晓萌干净温柔的歌声，在空气中缓缓流淌，裹着每一个人心里最柔软、最疲惫、也最倔强的地方。
“我是真的真的真的真的不想上班”
“我想回到无忧无虑的童年羁绊”
“请别笑话我们年轻贪玩”
“生活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
最后一句唱完，全场依旧安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三秒。五秒。十秒。
不知是谁先轻轻鼓起了掌，紧接着，掌声如同潮水般爆发开来！
没有欢呼，只有掌声。
工作人员、助理、后勤、保安，所有在场的普通人，全都用力鼓掌，掌声震得整个礼堂都仿佛在颤动。他们看阎晓萌的眼神，不再是看待一个参赛学生，而是看待一个唱出他们心声的歌者。
阎晓萌轻轻喘了口气，对着评委席深深鞠了一躬，脸颊因为激动微微泛红。
台下，甄率深呼一口气，不自觉微微颔首。
他赌赢了！
唱抽象歌曲必然会吸睛，但是在这种清唱且竞技性较弱的舞台环境下，并不一定是一步好棋。
再者，海选的评委拥有较高的自主选择权，甄率自知不能去赌评委们对新风格的接受度。
选秀类海选如何脱颖而出？自底部小主播一路摸排滚打上来的甄率再清楚不过。要么用顶尖的能力一力破万法，碾压一切；要么寻找共鸣，团结周遭环境的所有人为你“站场”。
阎晓萌天赋凛然，但并非强若无人之境，那么，后者便是上策！
观众席上，苏曼琪与她那两名跟班一时无言，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她们本以为阎晓萌又要搞什么小众的抽象艺术，凭借差异感谋求通过筛选的可能。哪会料到，这次恰恰相反，歌曲与歌词直击人心，全场的工作人员，甚至包括尚未工作的参赛学生们，都为之共情。
学生只是自己还没有深度参与工作，但是他们会用“上学”去类比，也会用亲戚、家人的情况去对照。
评委席上，三位评委久违地全都面露赞赏。
坐在两旁的两位评委，不约而同地看向中间那位主评委。
那是一位穿着简约衬衫、气质儒雅、戴着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眼神发亮，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难掩激动。
他叫周敬之，国内曾经的顶尖音乐制作人，十五年前，他捧红过三位歌坛天后，经手的专辑张张大卖，是业内元老级人物。
但是，自从那三位天后相继隐退后，他已经好久没有签下高人气的歌手了。起初，业内还敬他，多年之后，便因为影响力消退，逐渐被边缘化了。
若在巅峰期，周敬之怎么说也得是主赛场的评委或者制作人。现在，只能来这“小打小闹”的校园专场海选了。
虽然概率很低，但是他也期望可以挖掘到真正有潜力、有特色的素人歌手。
现在，他感觉自己的机遇来了。
周敬之看着台上的阎晓萌，声音沉稳而有力，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先恭喜你，36号选手阎晓萌，你通过了。”
话音一落，现场再度响起热烈的掌声。
周敬之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真诚，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我必须先说一句，你今天的表现，超出了我的预期，甚至可以说，是我今天听到的，最让我动容的表演。”
“你的嗓音干净、纯粹、有温度，没有多余的技巧，却能把最朴素的情感唱到人心底里。现在的乐坛，太多人追求炫技、追求高音、追求华丽包装，像你这样能用一首歌打动普通人的歌手，太少了。”
“这首歌，歌词直白、旋律上口、情绪饱满，煽情，却有直击人心的力量。”他顿了顿，微微一笑，“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不是靠怪歌出圈，不是靠运气，你靠的是真正的演唱实力和作品力量。”
显然，他也听到了之前在舞台外的那段争吵。
这番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苏曼琪等人脸上。她们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阎晓萌连忙再次鞠躬：“谢谢周老师，谢谢各位评委老师。”
周敬之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格外郑重，缓缓问出了全场所有人都好奇的问题：
“我最后问你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首歌，《上班族狂想曲》的词曲创作者，是谁？”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阎晓萌身上。
苏曼琪也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侥幸，她心里还在自我安慰：肯定是哪个不知名的网络写手，或者学校里的普通老师。万一恰好是哪个周敬之熟悉的朋友，然后阎晓萌扯谎被抓个现行，那就太好了！
阎晓萌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贪功，脸上露出干净而真诚的笑容，抬起手，越过人群，直直指向观众席后方那个戴着鸭舌帽的身影。
“周老师，这首歌的词曲、编曲，全部都是他创作的。”
她声音清亮，没有一丝怯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他叫甄率。”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齐刷刷落在甄率身上。
甄率原本靠在椅背上，一脸淡然，突然被全场目光锁定，微微挑了挑眉，却依旧保持着从容，抬手轻轻示意，算是打过招呼。
甄率在心里暗自嘀咕：唉，惭愧惭愧，虽然这首歌也不过是我凭借记忆抄的前世歌曲作品，奈何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算得上是“我创作的”。
脸不红、心不跳，文抄公通过抄作品装逼，天经地义！
周敬之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他顺着阎晓萌的手指看去，仔细打量了甄率几眼，眼神里充满了惊讶、欣赏，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这么年轻？
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居然能写出这么成熟、这么扎心、这么有共鸣的作品？
要知道，写一首打工人共鸣的歌，看似简单，实则极难。没有生活阅历，不懂普通人的心酸，写出来只会空洞尴尬。
周敬看向着甄率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语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尊重：“甄率同学是吗？我是周敬之。我对你的创作能力，非常、非常欣赏。”
他没有再看台上，目光直直锁定甄率：“请允许我以个人的名义正式向你发出邀约，海选结束之后，留一步，我们详谈。”
现场瞬间一片哗然！
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简单的交流，这是曾经的业内顶级制作人，向一个素人创作者，抛出的橄榄枝！
多少歌手、编曲、作词都挤破头都想跟他合作，他居然当众向一个素人创作者发出邀约！
甄率从座位上缓缓站起，面容淡定，礼貌地轻鞠一躬：“多谢周老师赏识。海选结束，我有空。”
简单一句话，却让周敬之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台上的阎晓萌，再次开口：“阎晓萌同学，你有这么一个好搭档，真令人羡慕啊！加油，希望你们能一直走下去！”
“谢谢周老师，谢谢各位评委！”阎晓萌脸颊烧红，再次深深鞠躬。
下了舞台，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很快走过来，给阎晓萌登记晋级信息，周围其他的工作人员，看向她的眼神都充满了友好和尊重。
另一边，甄率也站起身来，穿过人群，朝着阎晓萌所在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