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率敏锐地捕捉到了那道带着轻蔑与嘲讽的女声,随即把手里的参赛须知折好塞进裤兜,下意识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声音来源。
礼堂外的空地上挤满了人,来来往往都是背着吉他、拎着话筒架、穿着精心搭配演出服的校园歌手。有人在低声开嗓练气,有人对着手机备忘录默背歌词,还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流参赛经验,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又兴奋的气息。
而那道不和谐的嘲讽,就来自不远处靠着墙面、妆容精致、一身学院风连衣裙的女生身边。
女生身边站着两个跟班模样的女孩,一个戴着细框眼镜,扎着低马尾,另一个留着利落的齐耳短发,双手抱胸,下巴微抬,眼神里的傲气几乎要溢出来。三人形成一个小圈子,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阎晓萌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
甄率眉梢微挑,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敲了敲裤缝,没有立刻出声,只是安静地等着下文。
果然,下一秒,那个戴眼镜的跟班就往前凑了半步,嘴角勾起一抹嗤笑,声音刻意放大了几分,像是生怕周围的人听不见:“可不是嘛,这儿是《华国好声音》校园专场筛选,正儿八经的省级官方海选通道,不是校园自娱自乐的小比赛,可没有李教授给你兜底了哦。”
阎晓萌听闻,眉头微微皱起。她很清楚,又是那群学校里看她不顺眼的“科班艺术生”。
做为一名非艺术班的音乐特长生,她碰见过太多认定她是“异类”、“走捷径”的艺术班学生。若是校内碰到,反正也不再同一专业、班级,大不了避开便是。但是此处可是校外,再听到这种声音,可比校内中听到刺耳得多。
“有些人啊,靠着几首奇奇怪怪的歌、靠着教授偏爱,拿个校内奖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短头发跟班紧跟着继续输出,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阎晓萌,语气尖酸道,“正规舞台可不是靠搞怪就能过关的。劝你趁早放弃,别等会儿上去唱砸了,丢人现眼。”
“就是。”为首的苏曼琪终于开口。
她轻轻拨了拨耳边的碎发,眼神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声音轻柔,却字字带刺:“《华国好声音》看的是扎实的唱功、稳定的台风、专业的音乐素养,不是谁更奇怪、谁更能博眼球。你那些……非主流的、上不了台面的歌,还是留着自己在宿舍里听吧,别拿出来在专业评委面前丢人,也免得让别人觉得,我们学校的选手都是你这个水平。”
显而易见,这苏曼琪语气里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在她眼里,阎晓萌就是个走了狗屎运、靠怪歌和教授偏袒火起来的野路子,没受过专业训练,没拿过正经奖项,连基本的发声方法都不标准,根本不配和她这种正经科班、受过多年系统训练的选手同台竞技。
阎晓萌听闻,脸色瞬间一变,好似想要反驳什么,但是快到嘴边时又吐不出词,张不开嘴。
别看她平时能跟甄率勉强怼个有来有回,那是因为她跟甄率熟悉,知道对方不会真的伤害自己。面对不熟悉的人,她这性子就硬不起来了,语言组织能力更是有些跟不上节奏。
“汪,汪汪汪汪!”
突然,一道清晰、响亮、莫名的狗叫声,突兀地响彻在喧闹的等候区。
众人皆是一惊,甚是惹来不少周遭的参赛选手侧目,就连远处正在整理资料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抬眼看了过来。
“怎么回事?哪儿来的狗?”
“没看到狗啊,是谁在学狗叫吗?”
“这也太像了吧,跟真的一样……”
“……”
议论声细碎地响起,苏曼琪和两个跟班脸色一僵,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没看到半只狗的影子,顿时有些错愕。
“怎么,你们难道听不懂吗?”甄率不知何时上前一步,挡在了阎晓萌身前。
甄率的声音平静,没有刻意拔高,却带着一股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慢悠悠地抬起手,翻转手里的手机屏幕,亮出手还在播放着狗叫音频的播放界面,语气无辜又带着几分戏谑:“怎么,真狗被假狗吓到了?”
甄率表明其行为用意后,苏曼琪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甄率目光缓缓扫过戴眼镜跟班、短头发跟班,最后稳稳落在脸色铁青的苏曼琪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穿透力十足:“不是你们先狗叫的吗?我听不懂狗叫,但是我尊重每一种会叫的生物,所以用你们同类的语言回敬,有什么问题吗?”
一句话,直接把三人的嘲讽,定义成了“狗叫”。
短头发跟班瞬间怒了,被怼得气血上涌,脸色涨得通红,猛地抬起手,想要指着甄率破口大骂。可她的手臂刚抬到半空,就对上甄率那双淡漠却带着压迫感的眼睛,那眼神像寒潭一样深不见底。
甄率眼神中透出的恐怖气场,压得她心头一颤。她的手臂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怎么说话呢?!太没素质了!”短头发跟班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无力的指责。
甄率嗤笑一声,脸上露出一副轻蔑又怜悯的表情,咋舌着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不屑:“姐妹,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一套?”
他抱着胳膊,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萍水相逢,上来就拉嘲讽、抱团欺负人,然后被嘲讽者忍气吞声,最后狠狠踩嘲讽者的头。这都是十几年前老掉牙的狗血小说套路了,俗不俗啊?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唉,果然现实比小说离谱。”甄率故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夸张,“现实中的傻逼,可比小说里的傻逼俗套太多了,连找茬都找得这么没水平。”
“你骂谁傻逼?!”戴眼镜的跟班尖声叫道。
“谁接话我骂谁。”甄率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为首的苏曼琪再也憋不住了,原本温柔得体的表情彻底破裂,脸色一沉,眼神冰冷地开口反驳:“你别太过分!我们只是好心提醒她认清现实,不要自不量力,你怎么能这么出口伤人?”
“现实?”
甄率挑眉,眼神骤变,紧接着向前微微踏出一步,气场瞬间压迫过去。
“现实就是,校园十大歌手比赛,她票数比你高,名次比你靠前,舞台感染力比你强,观众比你记得住。”甄率的声音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砸在苏曼琪的心口。
“你们要是真有实力,真觉得自己比她强,不如留着力气好好准备唱歌,而不是在这儿抱团取暖,如跳梁小丑般狺狺狂吠!”
甄率顿了顿声,嘴角微微翘起,目光锐利:“还是说,你们除了抱团嘲讽、背后嚼舌根,就没别的本事了?”
甄率这一番攻势下来,逻辑清晰、言辞犀利、步步紧逼,怼得对面三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她们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每一句话都被甄率堵得死死的。
再怎么说甄率也是顶流整活主播出身,常年在镜头前应对各种杠精、黑粉,嘴皮子功夫和临场反应早就练得炉火纯青。对付几个毛都没长……哦不,是大学还没毕业的三个丫头片子,自然是绰绰有余,轻松拿捏。
周围围观的选手们看着这一幕,有的偷偷憋笑,有的面露同情,有的则一脸看热闹的表情,看向苏曼琪三人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鄙夷。
就在场面僵持、苏曼琪三人快要下不来台之时……
“那边在吵什么呢?”一道疲惫中带有一丝怒意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黑色工作服、挂着工作牌的官方工作人员,正皱着眉头朝这边看来,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海选现场人多事杂,他已经忙了一上午,早就心力交瘁,最烦的就是这种聚众吵闹、影响秩序的情况。
“海选现场保持肃静!不要大声喧哗,影响其他选手准备!再吵闹直接取消参赛资格!”工作人员厉声呵斥道。
话音落下,周围围观的人群瞬间作鸟兽散,纷纷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的东西,不敢再看热闹。
很快,人群散去。甄率与阎晓萌相视一眼,然后最后瞥了一眼对面那三个没事乱跳脸的小丑,径直朝签到处走去。
甄率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转头看向身边的阎晓萌,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轻松。甄率最后瞥了一眼对面那三个脸色难看、没事乱跳脸的小丑,眼神里没有丝毫在意,径直牵着阎晓萌的手腕,朝签到处走去。
苏曼琪三人站在原地,看着甄率和阎晓萌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再出声闹事,只能死死咬着牙,眼神里满是怨毒与不甘,死死盯着阎晓萌的背影,等着看她等会儿上台出丑。
签到处设置在礼堂外侧的走廊里,几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放着签到表、号码牌、参赛流程单,几个工作人员正忙碌地核对信息、发放号码。
这次《华国好声音》校园专场筛选,流程十分严格。线下签到后,选手会领到一个排队号码,然后在等候区等待叫号,叫到号码后进入礼堂,在无背景音乐、无混响、无修音的纯清唱环境下,演唱一段一到两分钟的歌曲,由三位专业评委现场打分,决定是否通过初选。
没有伴奏加持,没有设备修饰,所有的唱功瑕疵、气息不稳、音准偏差都会被无限放大,对选手的专业能力是极大的考验。
阎晓萌领到自己的号码牌,低头一看,36号。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
她攥着小小的塑料号码牌,手心微微出汗,心里的紧张又涌了上来。
甄率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笔,帮阎晓萌在签到表上签好名字,转头看到她紧绷的小脸,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温和:“别理那几个神经病,她们就是嫉妒你,看不得你好。专业能力比不过,就只能靠嘴皮子找存在感,不用放在心上。
“我知道,可是……”阎晓萌咬着下唇,欲言又止。
她为了这次海选,每天泡在学校的琴房里,从早练到晚,反复打磨每一句歌词、每一个音节、每一次气息控制。
她不想让甄率失望,更不想让那些看不起她的人,觉得她真的是靠运气、靠偏袒的废物。
甄率心里清楚,这是她第一次参加校外的歌唱比赛,自然会紧张不少。还有就是关于自己,以及刚刚那三个跳梁小丑。
这小妮子,还是太在意别人的眼光了。
甄率用手拍了拍阎晓萌的肩膀,轻声叮嘱:“等会儿上去,别管台下是谁,别管她们怎么看、怎么想,别管评委的表情,别管周围人的目光。闭上眼睛,就当是在学校的琴房里,在录音室里,只有你和歌,只有你自己。把你最真实的声音、最想表达的情感唱出来,就够了。”
阎晓萌抬头,撞进甄率温柔又坚定的眼眸里,心里的慌乱与不安,像是被一股暖流抚平,渐渐安定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翻涌的紧张感,握紧了手里的歌词稿和号码牌。
两人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阎晓萌轻轻开嗓,低声哼唱着歌曲的旋律,调整气息。甄率坐在她身边,安静地陪着她。
不远处,苏曼琪三人坐在另一头,苏曼琪时不时就回头瞪甄率和阎晓萌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屑、恶意与等着看笑话的嘲讽。她和两个跟班低声交谈,语气里全是笃定,认定阎晓萌等会儿上台一定会紧张忘词、跑调破音,在评委面前丢尽脸面。
甄率注意到后,一个眼神过去,那三人便瞬间蔫了,不敢作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礼堂里不断传出选手的演唱声,等候区的气氛越来越紧张。一个个选手被叫到号码,依次进入礼堂登台演唱。
“15号,朱一兰。”
“16号,解广坤。”
“17号,艾紫薇。”
“18号……”
广播里的叫号声清晰地响起,每叫到一个号码,就有一个选手紧张地走进礼堂。
礼堂里没有任何音效修饰,纯清唱的声音透过敞开的门传出来。登台的选手唱功有好有坏,水平参差不齐,大多唱的是市面上流行的情歌,或是传唱度高的经典老歌。偶有几个选手想要炫技飙高音,奈何在无背景音乐、无混响的情况下,气息不稳、音准偏差、发声僵硬等缺点暴露无遗,唱得磕磕绊绊。
从评委席时不时皱起的眉头、淡漠的表情就能看出来,这些选手多半是要坏菜了,很难通过初选。
而且所有选手的演唱风格来来回回就是那几种,抒情、流行、老歌,千篇一律,没有任何新意,听得评委们都有些审美疲劳。
苏曼琪是 28号,在阎晓萌前面。
她登台的时候,特意打扮得更加精致,穿着一身优雅的礼服,演唱了一首难度极高的美声歌曲,唱功扎实,台风稳定,赢得了评委们的点头认可,顺利拿到了通过的牌子。
下台之后,苏曼琪更加得意,看向阎晓萌的眼神里,嘲讽与不屑更加明显,仿佛已经看到了阎晓萌被评委淘汰、灰溜溜下台的样子。
等候区的选手越来越少,广播里的号码越来越靠近36号。
阎晓萌的心跳越来越快,像揣了一只小兔子,砰砰直跳,手心全是汗。她反复默念着歌词,调整着呼吸,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广播里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了那个她等待已久、又带着几分忐忑的号码。
“36号,阎晓萌。”
“36号,阎晓萌,请迅速到舞台候场。”
一瞬间。
整个安静的大礼堂里,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聚焦在阎晓萌的身上。
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苏曼琪三人那毫不掩饰的嘲讽与等着看笑话的恶意。
苏曼琪和两个跟班立刻坐直身体,身体微微前倾,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阎晓萌,就等着看她上台紧张、唱砸、被评委批评、丢人现眼的场面。
甄率抬头,看向身边深吸一口气、准备起身的少女,眼神里满是信任与鼓励。
他轻轻拍了拍阎晓萌的肩膀,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仅仅三个字,简短却充满力量:“去吧。”
阎晓萌没有回头,没有再看任何人。她紧握着手,一步步走上舞台。
聚光灯从头顶落下,耀眼却不刺眼,稳稳地照亮她干净清爽的身影,照亮她素净却坚定的脸庞。
她站在话筒前,没有丝毫怯场,轻轻伸出手,调整了一下话筒支架的高度,让它刚好适合自己的身高。然后,她转过身,对着评委席的三位专业评委,微微弯腰,鞠了一个标准而恭敬的躬。
没有华丽的演出服,没有夸张的妆容,没有搞怪的道具,没有任何博眼球的设计。只有一个干净、纯粹、认真、准备用实力回击一切质疑的普通歌手。
没有华丽的服装,没有夸张的妆容,没有搞怪的道具。只有一个干净、纯粹、准备用实力回击一切质疑的歌手。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透亮,没有丝毫躲闪,迎着评委们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坚定气势,对着话筒清晰开口,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
“评委老师好,我是 36号选手,阎晓萌。”
坐在评委席中间的主评委,是一位业内知名的音乐制作人,见多了各种花哨的自我介绍和刻意的讨好,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地示意:“不要做过多介绍,请开始你的表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