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老唐(上)
CC1000次快车在轨道上飞驰,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旷野,从旷野变成森林,从森林变成一片又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暗。
路明非坐在靠窗的位置,脑袋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自己的倒影在玻璃上晃来晃去。
倒影里的那个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校服,胸口绣着卡塞尔学院的校徽,看着人模狗样的,像那么回事。
刚刚芬格尔那边的分成到账了。
想想还是亏了。
芬格尔那个守财奴,嘴上说着“我也不是全拿的”,实际上不知道从中抽了多少油水。
算了。
高低也是个小富豪了。
入学的时候古德里安教授给了他每年三万六千美刀的奖学金奖励,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
但芬格尔这边,可是实打实地发来了三万美刀,路明非的钱包顿时充裕不少。
回头狮心会那边,还有一大笔钱用作租金。
真是前所未有的阔绰。
等会不用和老唐吃热狗了,他可以承包这几天的伙食开销。
也不知道网友面基,会是什么样子。
路明非有些紧张,把脑袋换了个方向,继续看窗外。
火车开得很稳,稳得像是静止的,只有窗外的树影一茬一茬地往后倒,提醒他正在远离什么地方,又在靠近什么地方。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老唐发来的位置消息,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些梦幻。
“芝加哥站到了,芝加哥站到了。”
列车员的广播把他从恍惚里拽出来。
路明非站起身,拎起背包,朝车门走去。
列车员站在门口,冲他微笑:“路明非先生,需要安排回程接送吗?”
“那麻烦了,我回头和你联系。”
“好的,祝您愉快。”
路明非跳下火车,脚踩在站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芝加哥的夜风灌过来,城市的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点点异味。
他深吸一口气,连咳两声。
这边的空气还真是丰富。
路明非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老唐发来的定位。
“芝加哥火车站旁,某某热狗店,我等你。”
老唐选的这个地方倒是好找,就在车站附近,就几分钟路程。
路明非决定走过去,反正他也没什么事。
就当散散步,欣赏一下这边的夜景。
来这这么久,他都没怎么逛过。
芝加哥的夜晚比他想的热闹。
街上人来人往,酒吧里传出爵士乐的声音,路灯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路明非走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鱼,混进了鱼群,没人注意到他,也没人会觉得他有什么特别。
这种感觉真好。
他就是一个人,一个普通人,一个走在芝加哥街头的普通留学生。
路明非拐进一条小巷,热狗店的招牌在巷子尽头亮着,红红绿绿的霓虹灯管拼出一个巨大的热狗图案,看起来像是某个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电影场景。
店不大,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椅,有几个穿着工装的人在吃东西,大口大口地嚼着热狗,时不时灌一口啤酒。
路明非掏出手机,正准备发消息问老唐在哪。
“明明!!!”
一声大喊从热狗店里炸开,像有人在里面引爆了一颗炸弹。
路明非抬起头。
一个男人从店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两根热狗,满脸笑容,像一只看见主人的大型犬犬。
这人穿着一件世贸的牛仔外套,裤腿上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头发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长相显得很英俊。
“老唐?”路明非早在线上就和对方视频过来。
“可不是我嘛!”老唐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抱住他,手里的热狗差点怼到路明非脸上,“可想死我了!面基大成功,用武侠小说里的话叫什么来着......想起来了,咱们这是双剑合璧,天下无敌,等会咱们一定要好好切一盘。”
“你比视频里看着瘦。”老唐退后一步,也打量他,眉头皱起来,“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我跟你说,美国这边的饭你吃不惯的,汉堡热狗披萨,天天吃能把人吃吐。”
“我刚到没几天。”路明非说。
“那正好!”老唐把手里的一根热狗塞给他,“先垫垫,等会儿带你去吃好的。”
路明非接过热狗,咬了一口。
味道还行,就是酱太多了,咬一口挤出来一坨,糊在嘴角。
老唐自己也咬了一大口,嚼得满嘴都是,含含糊糊地说:“我跟你说,这家的热狗是我吃过最好的,比什么网红店强多了,老板是开了二十年了,酱料是自己配的,秘方,别人学不来。”
路明非又咬了一口,这次小心了点。
两个没什么要紧事要做的年轻人站在热狗店门口,在夜晚的芝加哥街头吃热狗。
路明非觉得这画面挺奇怪的。
几个月前,他还坐在仕兰中学的教室里,刷着永远刷不完的题,想着永远想不出的未来。
那时候他最大的期待就是晚上能上线和老唐打两把星际,吐槽一下今天又发生了什么倒霉事。
现在他站在芝加哥的街头,成了神秘组织的学院新秀,偷跑出来和网友面基。
生活真是处处是螺旋。
“走走走,别站这儿了。”老唐三口两口把热狗吃完,用袖子擦了擦嘴,一把揽住路明非的肩膀,“哥带你去见识见识美利坚的繁华。”
“你不是说你领救济金吗?”路明非被他推着往前走,踉跄了一下。
“那是以前。”老唐的语气轻描淡写,但嘴角翘得老高,“最近发了笔小财,不大,但够咱们潇洒几天了。”
路明非侧头看了他一眼。
老唐的表情很自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眼睛在发光,那种“我终于可以装一回逼了”的光。
路明非太熟悉这种光了。
他自己也经常幻想这种时刻,哪天他发了财,一定要在赵孟华面前晃一圈,然后轻描淡写地说“还行吧,也就几千万”。
当然,那只是幻想。
但老唐好像真的实现了。
“什么小财?”路明非问。
“嗨,就一活儿,帮人找点东西。”老唐摆摆手,显然不想细说,“反正定钱到账了,够花,等忙完还有笔丰厚的尾款。”
路明非没追问。
他认识老唐两年了,这个人说话从来都是这样,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打死不说。
比如他的工作,老唐从来不说自己在哪上班,只说是“自由职业”。
路明非一度以为他是无业游民,后来发现他确实是无业游民,现在看来好像又不完全是。
“自由职业”这四个字,放在老唐身上,含义大概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两个人走出小巷,来到大路上。
芝加哥的夜晚在他们面前铺开,像一幅被霓虹灯浸染的油画。
高楼林立,灯火通明,密歇根湖的风从远处灌进来,把路明非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老唐站在路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他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今晚咱们住大Hotel。”
路明非坐进去,老唐跟着钻进后座,对司机说了个地址。
车子发动,汇入车流。
路明非有种被拐上贼船的感觉,出声问道。
“你刚才说带我吃好的,咱们去哪儿?”
老唐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笑得神秘兮兮。
“到了你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