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场，终局。

　　路明非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个倒霉体质。

　　从仕兰中学倒霉到芝加哥，从芝加哥倒霉到卡塞尔，现在连站在两个怪物中间看戏都能被人用枪顶着腰。

　　“师弟，考虑得怎么样？”

　　诺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带着点笑意，像一只猫在逗弄爪子底下的老鼠。

　　路明非想说自己已经有老大了，但腰上的枪口让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正思考怎么周旋之际，他瞥见了芬格尔。

　　他在哪里狗狗祟祟的，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芬格尔，你倒是开枪啊。

　　远处的楚子航和恺撒已经收了刀，两个人站在暮色里，像两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

　　恺撒的表情看不清楚，但路明非觉得他好像在笑。

　　楚子航的表情也看不清楚，但路明非觉得他好像没在笑。

　　“诺诺。”恺撒又喊了一声，提醒道，“别闹。”

　　“我没闹。”诺诺说，枪口在路明非腰上点了点，“我是认真的，S级的小弟，带出去多有面子。”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腰快要被那个枪口戳出一个洞来。

　　“嘿嘿嘿嘿嘿......”

　　野生的芬格尔跳了出来。

　　他手里拎着两颗手雷，像拎着两瓶啤酒，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家客厅。

　　“你们是不是忘了，我师弟还有队友？”

　　所有人都看向他。

　　路明非看向他。

　　诺诺看向他。

　　楚子航和恺撒也看向他。

　　芬格尔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非但没怂，反而挺了挺胸。

　　“看什么看？”他说，“没见过帅哥？”

　　路明非想说你哪来的脸说这种话。

　　但芬格尔没给他机会。

　　他把手雷在手里掂了掂，那两颗圆滚滚的东西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又落回他掌心。

　　“自由一日的规则，可以用任何手段，只要不打死人。”芬格尔说，语气像在念学生守则，“这玩意儿是特制的，炸不死人，但能把人炸得很难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楚子航和恺撒。

　　“两位会长，你们是体面人，应该不想被炸得满脸开花吧？”

　　停车场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恺撒笑了。

　　“芬格尔？我没记错的话，你还是学生会的一员吧？”他说。

　　“正是在下。”芬格尔一点也不脸红，“恺撒，虽然你是学生会的现任会长，但我入会时，学生会里可没有你呢，除非你现在回去拿出调令，不然我可不认。”

　　恺撒的笑声更大了。

　　“那你现在是要干什么？用一个手雷当筹码，逼我们认输？”

　　“不是逼你们认输，我还是很有道德精神的。”芬格尔摇头，纠正道，“是请你们认输。”

　　......

　　停车场暗处。

　　苏茜的手指压在扳机上，呼吸平稳。

　　她的瞄准镜里，芬格尔的后脑勺占据了整个十字中心。

　　这个角度很好，没有风偏，距离正好，一枪下去，这个在学院里赖了八年的留级生会立刻被颜料糊一脸，然后躺在地上思考人生。

　　但她迟疑了。

　　不是因为芬格尔手里那两颗手雷，那东西炸开来确实难看，但也就难看了。

　　她没开枪，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芬格尔为什么要把自己暴露在狙击手的视野里。

　　除非他想被看见。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苏茜的后颈突然炸开一层鸡皮疙瘩。

　　她被瞄准了！

　　苏茜没来得及动。

　　一颗子弹从她身后四百米外飞来，从停车场众人的头顶掠过，精准得像一只归巢的鸟。

　　苏茜甚至没听见枪声。

　　她只感觉到后背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前扑倒。

　　颜料在她的校服上炸开，像一朵忽然绽放的花。

　　她趴在屋顶上，手里还握着狙击枪，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

　　自由一日的特制子弹不会伤人，但会让人短暂地失去意识。

　　苏茜趴在冰冷的水泥屋顶上，看着瞄准镜里芬格尔的后脑勺还在那儿晃悠，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跟她招手。

　　她忽然想笑。

　　没想到恺撒和楚子航这样的人，也会被人算计。

　　她在失去意识之前，听见广播系统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冷，像西伯利亚的冬天。

　　“狙击手已出局。”

　　停车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路明非蹲在水泥柱子后面，腰上还顶着诺诺的枪口，听见这个声音的时候愣了一下。

　　随后是一阵狂喜。

　　零得手了。

　　芬格尔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两颗手雷，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大，笑得像个刚偷了一整窝鸡的狐狸。

　　“看见没？”他冲恺撒扬了扬下巴，“我说了，我师弟有队友。”

　　恺撒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芬格尔，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发现了一头他从未见过的猎物。

　　楚子航把刀收回鞘里，刀身划过刀镡，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坦然认输。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广播喇叭的方向。

　　所有人都在等。

　　芬格尔在等，诺诺在等，恺撒在等，路明非也在等，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暮色从天顶灌进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幅被水打湿的油画，所有的颜色都糊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广播系统里又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说话，是换子弹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有人在你耳边呵了一口气，但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咔。

　　然后是零的声音。

　　“我还有三颗子弹，不认输，就开枪。”

　　那语气平静无比。

　　胜局已经定了。

　　即便诺诺这时候开枪，也无济于事。

　　没人能够找到零的位置，更何况现场还有芬格尔这个自爆兵。

　　自由一日的胜利注定属于这支突然介入的三人小队。

　　“有意思，真有意思！你们这是什么组合，我可以加入吗？”

　　诺诺笑得很开心，枪口在路明非腰上点了又点，然后就把手枪丢了。

　　卡塞尔学院被两大社团统治了不知道多少年。

　　但在今天，这份权威被两位新生和一名留级生轻易打碎。

　　她从路明非身边离开，走到了恺撒的身侧。

　　败者组三人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随后看向路明非说道：

　　“路明非，你赢了。”